海盜傳說

第三章 棘人

錢這東西擱在哪個朝代都是一件頭頂頭的事情,曾祖父的爺爺帶著這顆巨大的夜明珠就逃到了波斯,這東西隻能出手給波斯的商人,因為隻有他們講究信譽。

他老人家也想過一些關於寶貝的事情,按照書裏的介紹,這可能是南海龍宮裏的鎮海之寶,他偷了人家南海龍宮裏的鎮海之寶,怕是遲早要遭報應的。

但是他細細一想又越發不對勁,因為書裏的描寫和現實還是有些出入的,要知道龍宮裏的人哪個不是正派人士,但這些人行的拜月之禮,根本不像是正派人士所為。

拜月之事多見於惡教,《玄中記》有雲:狐五十歲能變化為人,百歲能知千裏外事,千歲與天相通,人不能治,名曰天狐,行善蠱惑,變幻萬端,隻有狐狸精還有這些諸蟲百獸之精要變換成人形時才會行拜月之事。

老人嘴裏常說這種成了精的東西,要變換成人形,往往頭頂著一個人死人顱蓋,對著月亮行七七四十九大拜才能尋來這顱骨生前之貌,為的就是吸收日月天地之精華,塑靈長之人身,依他來看這個美女頂多就是南海蛋民口口相傳的夜礦精。

當然這些跟他的價值相比,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能夠得到這樣的東西,就算是死又怎麽樣呢?人生在世,就要轟轟烈烈的大幹一場才行。

於是,曾祖父的我爺爺也就沒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

好在星轉鬥移,烏飛兔走,這往後的日子裏,所有事情都順風順水,日子越過越順當,這事情也就漸漸的被忘記了。

到了波斯之後,他把這夜明珠換成了十幾艘海船,一直在東南亞做著海上生意,當時咱們家的生意在廣州十三行據說做的數一數二,好多親戚都跟著沾了光,整個周家混的都是風生水起。

閑話休提,咱們言歸正傳,再說說我曾祖父眼下遇到的那些事。

照理說我的曾祖父是他爺爺的嫡親孫子,他怎麽就會敗的這麽快呢?

俗話說,富不過三代,但這絕對是有些不靠譜的,實際上富人一旦富起來,可能根本就停不下來。

曆史上昌榮時間最長的兩個家族就是孔夫子的孔家,還有張天師的張家,兩家從發跡之時一直到民國蔣總統撤退大陸,時間綿延長達兩千年之久,蔣總統為了中華之正統,逃走之時還不忘把孔夫子和張天師的嫡傳後人帶到了台灣。

不是咱們一直擁護宿命論這種消極觀念,而是說有些族群達到某種化外之境時,即便一段時間衰落,那他也會相當長一段時間裏作為幾代人榜樣存在,根本不會像我曾祖父那樣,倒的這麽快,那麽絕。

武王伐紂殷人慘敗,但是有了殷人東渡的傳說;白蓮教敗了,但是人家後來發展成天地會、撚軍,直到最後發展成紅極一時的哥老會、青紅幫;太平天國敗了,但是美洲迎來了中華民族的第一次人口大遷徙。

不過不知怎的,到了我曾祖父的時候敗的就是這麽快,這麽絕……

“哎喲喂,大孫子,你丫總算來了,你這是把我盼的眼珠子都快掉了……”

“小老弟,旅順港一別,咱們已經有整整五年沒有見麵了,怎麽樣?你的家人都還好吧?”

周加威麵露難色,這短短五年可以說周家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他隻能勉強一笑:“還好,隻是家父有些抱恙,家母身子也一直欠安,生意也就那樣,不好不壞……”

“看來你是遇上了難處,不過你放心,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不會忘記你在海盜船上幫助過我的那件事情……”

自日俄戰爭以來,周加威和伊萬已經整整五年不見,此時伊萬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隨後他倆便緊緊擁抱,五年時間卻也不多,卻也不少,但世間冷暖多少都能粗領一番,這一刻一切仿佛盡在不言中。

五年前的那場賭局曆曆在目,作為日俄雙方高級軍官,雙方官員竟然毒癮發作,公開避開各自政府,企圖以殖民地作為賭資。

因為其私人聚會賭博的性質加上軍方的背景,這場賭博可以說轟動了整個澳門賭場,澳門那邊,作為中立方,以海盜為背景的賭場開出兩艘大型蒸汽遊輪作為場地,而賭資更是三方都垂涎三尺的。

日方代表立花大九和俄方代表伊萬.優卡列夫,約定以南滿和北滿整個地區的鐵路權屬還有礦地權屬作為質押,並以虛假交戰為幌子隱瞞當局。

周加威作為三方友好方被邀請到了船上有幸目睹了這一場賭局,其實雙方都是心知肚明,什麽所謂的繞開當局,說到底都是雙方當局指定的事情,無非是大家都想動動手腳,好讓這些歸屬能避開戰火,輕而易舉的歸為自己的囊中之物。

雖然是歸屬地之爭,但是雙方約定必須以巨額的抵押資金作為擔保,也就是說必須以現金或者黃金作為擔保,但伊萬.優卡列夫運送黃金的船隻卻在旅順港附近被一艘海盜船給劫走了。

伊萬.優卡列夫此時可以說相當的窘迫,賭博之前大家都是有約定的,黃金賭完之後或者黃金無法到賬就隻得以軍印作為質押,伊萬.優卡列夫此時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這件事不巧就被周加威看見,周加威是個揮霍無度的紈絝子弟,一見這種事情,就想著什麽路見不平一聲吼之類的,他以喬家大德通、還有李家日升昌錢莊的銀票一百萬兩作為抵押,竟然秘密的傾囊相送給了伊萬.優卡列夫。

伊萬.優卡列夫遂解了燃眉之急,但周家財務卻因此陷入困頓,伊萬.優卡列夫可以說睡覺都在忍不住發笑。

伊萬.優卡列夫的船是誰劫走的大家都門清,隻是不願意說破,由於日方指定的老千在協助海盜搬運黃金,而在海盜逃跑的途中海盜們又遭遇了俄羅斯軍艦,日方的這位老千遲遲不能到場。

而俄方卻怎麽也等不住,日方擔心賠償違約金,隻能提前進入賭局,一場日方策劃好的事情竟然被周加威這麽給攪黃了。

結局已經注定,日本人搶劫的那船黃金甚至都不夠賭資,賭局最後在日方要求下隻能撤散。

五年前的這場賭博之後,伊萬就拿著這一百萬銀兩辭去了俄方軍官的職位,後來在莫斯科開了一家私人銀行,而這筆錢據說是羊入虎口,周加威多次討要都給伊萬給駁了回來。

想不到五年之後又是一場賭局,而且這場賭局更大。

“該來的的人看來一個都不會少了。”

周加威看著伊萬,神色淡定的說了句。

“老兄,你可要想好了,我欠你的錢估計是還不了了,但是我能夠幫你的,我會盡量幫你!”

伊萬看著周加威,也是神色拘蹙的說了一句。

周加威這個名字實在是窩囊,想必這一點我的曾祖父比誰都要明白,因為幾乎剛滿周歲他的爺爺便天天在他麵前吟詩作對,那首《大風歌》可以說就是周加威的童年陰影,以至於在新加坡的新式學堂裏,有一次他聽到學堂老師練起“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周加威直接暈倒在學堂之上。

毋庸置疑,這名字是從漢高祖劉邦劉大流氓的詩裏附會來的,曾祖父那一輩又是“加”字派,於是他的爺爺就給起了這麽一個名字,但就是這個名字卻落得個適得其反的境況。

他的爺爺當時正在風頭上,周家正是處在一段如日中天的歲月裏,也但凡是這樣殷實至極的家庭總會敗下來。

周加威五歲那年他的爺爺暴病身亡,周家留下幾乎富可敵國的財產似乎無人打理,過了好久,性格懦弱的父親才在老一輩元老的輔佐下,再一次把周家慢慢經營的有點起色。

這段時間周家起起落落,但總歸沒有重大事件導致祖產一蹶不振,而最近,管家狄老大在一次清掃船幫叛徒的行動時,竟然如同人間蒸發一樣,帶著周家大部分寶藏消失了。

這件事情,對於周家來說才算是走上了大下坡路。

狄老大這個事情也是現在擺在周加威麵前一個比較棘手,而且刻不容緩的事情。

狄老大本名狄海清,狄海清是周家至忠的管家,跟隨他的爺爺南征北戰,人稱“鐵算盤”,在跟洋人的買賣中,他算死過許多洋會計,但凡是涉及到換製的,洋人就休想在他眼裏蒙混過關。

可萬萬想不到,到了周加威當家的時候,這狄老大竟然玩了這麽一出戲……

早年間的狄老大可不是這號人物。

周加威的爺爺大概是位神人,他不知道是有先知先覺還是偶然的心血**,知道自己會遭遇不測,提前把周加威的父親安排了起來。周加威的父親從小就跟著狄老大在賬房裏混跡,狄老大一直盡心盡力。

憑著狄老大等人的蔭蔽,在周加威父親這一輩裏,周家生意不溫不火過的總算不差。

周加威這段時間一直就在懷疑,這狄老大是不是就是在自己父親死之後才開始慢慢變心的,因為周加威的父親在他的爺爺死後八年,不知怎麽的,竟然在從日本回往新加坡的路上暴病身亡。

周家祖規,死在海外的人是入不得靈堂的,周加威的父親因此回到家後便草草下葬,骨灰就撒在馬六甲海峽裏。

周加威的父親死時,周加威大致十三歲模樣,但就是這麽一個小小的年紀,他竟然成天跟著一幫日本浪人混跡,如此一來周家的境況每況愈下,幾乎就是到了日薄西山的境地了。

這種運勢方麵的滑落,從這以後在周家內部傳的一直都很猖狂。

不過周加威的父親死後,周家可以說真還有點邪門。

一開始是周家的下人莫名其妙的死亡,整個周家最少死了有一半下人,在這些用人眼裏可以說是人心惶惶,但是憑著周家的口碑,周家的用人還是挺了過來,死心塌地的跟著周家幾乎不怎麽動邪門歪道的想法。

然並卵,過了約莫半年的模樣,周家大陸這邊的田產,竟然開始死騾子死馬,周加威的母親甚至一度懷疑是家公偷了那南海夜明珠的報應,新疆內地的絲綢茶馬生意因此幾乎直接就停了下來。

周家是個殷實的門庭,免不了請些郎中先生還有西洋醫生,但這些醫生沒有一個能夠準確的摸出竅門,不過有一個可以肯定,那就是人和畜生在死之前都會喊口渴,周家請的醫生都是經驗老道的名流,其醫德醫術自難得一遇,但沒有一個醫生敢誇下海口。

隻有一個江湖郎中曾經說中了要點,這個江湖郎中管這種病叫做“棘”病,並明確指出不管是騾子還是馬,死後都會出現一種怪相,那就是這些死騾子死馬遇上土就能生出根來,所以萬不得埋在土裏,必須火化。

這便是“棘”病的來曆。

這江湖郎中瘋瘋癲癲,周家人隻道是坑蒙拐騙的江湖騙子,誰想到後麵發生的事情才讓人胸背發寒。

周家船幫馬幫的人多是兩廣福建還有新疆的人,船幫馬幫的人有一個鐵規,那就是死後必須海葬或者火化,據說這是遵從祖師爺的意誌,因為船幫走的是遠洋,馬幫雖是陸地也不意外,漂洋過海跋山涉水往往都是一年半載,死個人再正常不過,而死人是萬不得與生人共處的,避諱是其一,瘟疫蔓延則是最重要的。

船幫馬幫的人和古代部隊是一模一樣,行軍路上都備的有諸葛行軍散這類消暑解毒,辟諱利竅的藥物,即便這樣,還是會遇上很多怪病,用現在的話說是每個人種對抗疾病的基因不一樣,疾病的性質也就不一樣。

西洋怪病一般都是船員或者軍隊帶入中國的,譬如天花和梅毒,也因此船幫馬幫麵對的疾病往往更加凶殘。

船幫和馬幫的人人畜共醫,企圖用行軍散這類藥生生克掉這種疾病,然而病來如山倒。

萬般無奈,船幫與馬幫隻能做了隔離處理,這樣做結果當然顯而易見——

船幫保住了,馬幫卻光榮的犧牲了。

馬幫的人大多是遵從祖師爺教化的,對於那些暴病橫死的人大多數都是火化,唯有一家姓丁的人是極其的頑固不化,這家人企圖用人命增加砝碼向周家博取更多的賠償金。

但這家人後人又是不孝之徒,都知道周家的馬幫得了瘟疫,丁家的人個個自危,於是屍體抬回來之後便草草的用葦席和爛被把屍體放在亂葬崗,周家不是小家子氣的人,哪裏會在乎這點蠅頭小費,賠償金是他家的兩倍之多,最終小事化了。

這丁家的人自不敢再鬧,否則就隻有對簿公堂,丁家人再傻傻不到這種地步,窮不與富鬥是人人都懂的遊戲規則。

正因為如此,這老丁的屍體因為丁家人對這疾病的恐懼,就被遺棄在了亂葬崗,不想亂葬崗裏野狗成群,大半天裏尚能拋開野墳吃人屍骨,更何況屍體就這麽胡亂棄在野郊。

馬幫的領隊是個忠義的人,他知道丁家的兒女個個都是不孝子弟,於是有一天帶著酒肉到丁家人告知的亂葬崗祭拜故人,誰曾想,一到亂葬崗,竟然見著一地的死屍,這些死屍並非全部是人,其中就有許多野狗毒蛇。

這位姓郭的把頭一看情況立時嚇了一身冷汗,隻見這些屍體久經雨水衝刷,接近土壤的位置竟然長出密密麻麻的根須來,貼切點形容,這些屍體仿佛都變成了紮地的樹根,遠遠看去就仿佛無數座根雕矗在這亂葬崗子裏。

這一副景象好不陰森好不恐怖。

亂葬崗裏斷碑林立,近處新樹的墳塋裏擺放著酒肉祭果,三兩個鮮豔豔的花圈看上去格外惹眼,冷風一吹,那新撒的紙錢便跟著旋風席地亂飛,遠處無名的古墳烏鴉信步覓食,黑黢黢的身子還有不時聒噪的叫聲讓人一陣一陣發毛。

郭把頭硬是行走江湖幾十年的人物都被這一副慘相嚇住,這丁家的人做事太絕情寡義,老丁的屍體被許多枯葉埋住竟然找不住棲身之地,尋摸半天,郭把頭才憑著老丁身上的義肢找到他的屍骨。

此時距離老丁死時已經三年光景,像他這種裸在土外的人按理說應該是隻有白骨一堆的,可郭把頭近身一看,發現這老丁的身上肌骨猶在,隻是皮膚已經是糙糙的一層,就像剝落的牆漆一樣斑駁,唯一不同的就是這些**的部分似乎長上了一層青草。

馬幫散了,友情卻長青不衰,郭把頭憶往昔崢嶸歲月,忍不住熱淚盈眶,忙不迭的叫了一聲“老丁,你死的好慘”。

任憑這一下亂叫,這老丁的手指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突然動了起來,郭把頭當即嚇得朝後一退,冷不丁跌在一個朱紅大棺上。

這郭把頭是個習武之人,他這樣跌跌撞撞的人被驚著,碰到東西是十分用力的,這口朱紅大棺立馬被推開了棺蓋,郭把頭連頭帶腳險些跌進棺材裏麵,虧得他自幼馬步紮的就穩,這丹田一運氣,就覺得腳下生風,立時就立在了棺材外麵。

哪曾想,一抬頭,這棺材裏竟然放滿了白花花的足有拳頭大的白蛋,細下一看這棺材裏的白色大蛋竟然順著棺材底部都長著樹根,循著樹根找去,這些樹根一一的連著那些野狗還有老丁的屍體。

郭把頭這才明白那走江湖的騙子並不是騙人的,眼下這蛋要麽是這根長出來的果,要麽是這根的本目。

郭把頭得知這消息之後,立刻就給東家發了封電報。

周家人自此才明白周加威的爺爺遇上的那些紙人實際上就是這些東西,那個江湖郎中嘴裏口口聲聲說道的“棘人”……

但是周家的人卻因為這個陷入了更加嚴重的詛咒恐慌,人們都覺得這個已經是妥妥的家道衰亡征兆。

周加威這段時間忙的焦頭爛額,除了疲於應對這些棘人式微征兆的流言蜚語,還要著手挽回因為自己揮霍無度產生的損失,而美洲那邊,美洲的華人三公幫公開侵吞了周家在智利開采的金礦,這個周加威一直苦心經營想扳回局麵的聚寶盆說塌就塌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如果說這些都無傷大雅,那麽狄老大這次失聯事件才是真正到了傷筋動骨的地步,因為這船上拉的可是周家幾乎全部的現銀,周家的管家狄老大一向是個本分守己的人,可在周家倒閉之時竟然有恃無恐的開著裝滿救濟黃金白銀的船隻消失了……

周加威包括牽連的周家合作商人,也都第一時間向新加坡總督遞交了請願書,可是關於這狄老大的消息真的音訊全無,所有的人都隻知道他人逃到了泰國緬甸一帶,但就是尋不到人影。

周加威並不是一無是處的人,這個敗家子在這種情況之下,也派出了許多爺爺留給自己的心腹私下調查過這些情況。

可派出去的人帶給了周加威一個更加震驚的消息,那就是關於這棘人的事情。

眼下這棘人和周家的命運可以說一衣帶水,密不可分,因為據說,這個是日本軍方專門給周家下的一種劇毒,狄老大可能就是受日本人指使,把一大船現銀帶到了日本。

總而言之,那些人反應的情況可以說是十分的危急。

而周加威本人,為了應對這些流言蜚語,親自出馬對這棘人做了一個回訪,經過回訪,周加威才發現,這個棘人可能遠不止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說起這個棘人,當然就得從中國赫赫有名的海盜張保仔還有鄭一嫂說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