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力馬紮羅的雪(2)
這就是她在有情人之前的情況。在有了那一些情人之後,她就不再喝那麽多的酒了,由於她不需要喝醉了酒去睡覺了。可是情人讓她感覺厭煩。她以前嫁過一個丈夫,他從來沒有使她厭煩,但是這一些人卻使她感覺厭煩透了。
緊接著,她的一個孩子曾經在一次飛機失事當中死去了,等到事件過去之後,她就不再需要情人了,而且酒也不再是麻醉劑了,她不得不建立另外的一種生活。突然之間,孤身獨處把她嚇得心驚膽戰的。可是她要和一個她所尊敬的人生活在一起。
事情發生得十分簡單。她喜愛他寫的東西,她一直都羨慕他過的那樣的生活。她覺得他正是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她為了獲得他而采取的各種各樣的步驟,還有她最後愛上了他的那樣的方式,全部都是一個正常過程的組成部分,在這一個過程當中她給自己建立起一個新生活,但是他則出售他舊生活的殘餘。
他把他舊生活的殘餘全部都出售掉,就是為了換取安全,而且也是為了換取安逸,除此之外,還是為了什麽呢?他並不知道。他想要什麽,她都會買給他。這一點他是知道的。她也是一個十分溫柔的女人。他和所有的人一樣,願意立即和她同床共枕;尤其是她,那是因為她更有錢,由於她很風趣,很有欣賞力,並且由於她從來不大吵大鬧。但是現在她再次建立的這一個生活就要結束了,由於兩個星期之前,有一根荊棘把他的膝蓋刺破了,但是他沒有給傷口塗上碘酒,那時候他們挨近去,想要拍下一群羚羊的照片,這一群羚羊在那裏站立著,揚著頭窺視著,一邊用鼻子聞著空氣,耳朵朝著兩邊張開著,僅僅隻等一聲響動之後就打算奔入叢林。他從來沒有能拍下羚羊的照片,它們都已經跑掉了。
現在她到這裏來了。
他在帆布**轉過頭來看她,“你好!”他說道。
“有一隻野羊我把它打了,”她跟他說,“它可以給你做一碗好湯來喝,另外我還讓他們搗一些土豆泥拌奶粉。你這時候感覺怎麽樣?”
“真是好多啦。”
“這應該有多麽好?你知道的,我就想到過你可能會好起來的。我離開的那時候,你已經睡熟了。”
“我睡了一個好覺。你跑得遠不遠?”
“我並沒有跑遠,就在山後邊。我的一支槍打中了這一隻野羊。”
“你打得十分出色,你知道的。”
“我喜愛打槍。我現在已經愛上非洲了。說實話,如果你平安無事,這可是我玩得最高興的一次了。你不清楚跟你一塊兒狩獵是多麽的有趣。我早就已經愛上這個地方了。”
“我也喜愛這個地方。”
“親愛的,你不知道看見你感覺好多了,那有多麽的了不起。剛剛你難受成那個樣子,我真的受不了。你再也不要那樣跟我說話了,好不好?你答應我好嗎?”
“我不會了,”他說道,“我記不得我說過一些什麽了。”
“你不一定要把我給毀掉,是不是?我僅僅隻是一個中年婦女,但是我愛你,你想要幹什麽,我都願意做。我早就已經給毀了兩三次啦。你不會再毀掉我的,是不是?”
“我倒是想要在**再把你毀滅幾次。”他說道。
“是的啊。那可是愉悅的毀滅。我們就是給安排了這麽毀滅的。明天的時候飛機就會過來啦。”
“你是怎麽知道明天會來?”
“我自己有把握。飛機是一定要過來的。仆人早就已經把木柴全都準備好了,還把生濃煙的野草準備好了。今天我又下去望了一下。那裏足夠讓飛機著陸,我們明天就點燃野草生煙吧。”
“你憑什麽覺得飛機明天會來呢?”
“我有把握它一定會來的。現在它早就已經耽誤了。這樣的話等到了城裏,他們就會治好你的腿,接著我們就可以搞一點毀滅,並不是那種討厭的談話。”
“我們喝一點酒好不好?太陽快要落山啦。”
“你想不想喝?”
“我很想喝一杯。”
“那我們就一起喝一杯吧。莫洛,過去拿兩杯威士忌蘇打來!”她呼喚道。
“你最好還是穿上防蚊靴。”他跟她說。
“等我洗過澡之後再穿……”
等他們喝著酒的時候,天慢慢地暗下來,在這暮色蒼茫沒有辦法瞄準打槍的時候,有一隻鬣狗穿越過那片空地朝著山那邊跑去了。
“那一個雜種每一天晚上都跑過那裏,”男人說道,“兩個星期的時間以來,每一天晚上都是這樣的。”
“每一天晚上發出那樣的聲音來的正是它。雖然這是一種很讓人討厭的野獸,但是我一點也不在乎。”
他們在一塊兒喝著酒,沒有任何痛的感覺,僅僅隻是因為始終躺著不可以翻身所以而感覺不適,有兩個仆人生起了一堆篝火,光影在帳篷上麵跳躍,他感覺自己對這樣愉快的投降生活所懷有的那樣默認的心情,到現在又油然而生了。她的確對他特別好。今天下午的時候他對她實在是太狠心了,而且也太不公平了。她是一個好女人,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但是就在這時候,他突然之間想起他就快要死了。
這一個念頭就好像一種突如其來的衝擊;並不是流水或者是疾風一樣的衝擊;反而是一股無影無蹤的臭氣的衝擊,讓人感覺奇怪的是,那一直鬣狗卻順著這一股無影無蹤的臭氣的邊緣輕快地溜過來了。
“做什麽,哈裏?”她詢問他。
“沒有什麽,”他說道,“你最好還是挪到那一邊去坐。到上風那一邊去坐。”
“莫洛給你換過藥了嗎?”
“我已經換過了。我剛剛才敷上硼酸膏。”
“你感覺如何?”
“有一點點顫抖。”
“我現在要進去洗澡了,”她說道,“我一會兒就會出來的。我跟你一塊兒吃晚飯,隨後把帆布床抬進去。”
這樣的話,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我們結束吵嘴,這就是對的啦。他和這一個女人從來沒有大吵大鬧過,而他和他愛上的那一些女人反而卻吵得很厲害,但是最後因為吵嘴的腐蝕作用,往往總是毀了他們一起懷有的感情:他愛得實在是太深了,要求得也太多了,這樣就把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耗盡了。
他想起那一次他孤零零地一個人在君士坦丁堡的情形,從巴黎出走之前,他大吵了一架。那時候他夜夜宿娼,但是事過之後他依舊沒有辦法排遣寂寞,反而更加感覺到難忍的寂寞,所以他給她,是他的第一個情婦,那一個離開了他的女人寫了一封信過去,跟她說,他是怎麽樣一直割不斷對她的思戀……
怎麽樣有一次在攝政院外邊他覺得看到了她,為了可以追上她,他自己跑的頭昏眼花,心中直想吐,他會在林陰大道跟蹤一個外表看起來有一點像她的女人,但是就是沒有膽量看清楚不是她,擔心就此失去了她在他心中引起的感情。他跟很多的女人睡過,但是她們每個人又是如何隻可以使他更加想念她,他又是怎麽樣絕不介意她做了一些什麽,由於他知道他不能擺脫對她的愛戀。
他在夜總會冷靜而且清醒地寫了這一封信,把信寄到了紐約去,請求她把回信寄到他在巴黎的事務所去。這樣看起來好像比較妥當。那天夜裏他十分想念她,他感覺心裏空****的一直想吐,他自己在街頭躑躅,一直溜過了塔克辛姆,遇見了一個女郎,帶她一塊兒去吃晚飯。到了後來他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和她一起跳舞,但是她跳得很糟糕,所以丟下了她,搞上了一個看起來很**的亞美尼亞女郎,她自己的把肚子貼著他的身體擺動,擦得肚子簡直都要燙壞了。他和一個少尉銜的英國炮手大吵了一架,就把她從炮手手中帶走了。那一個炮手把他叫到外邊去,所以他們在暗地裏,在大街的圓石地麵上互相打了起來。他朝著那個英國炮手的下巴惡狠狠地地揍了兩拳,但是他並沒有倒下,這一次他知道難免要有一場廝打了。那一個炮手先是打中了他的身體,然後又打中他的眼角。他緊接著又一次揮動左手,把那個炮手擊中了,炮手朝著他撲過來,抓住了他的上衣,把他的袖子扯下了,他朝著炮手的耳朵後邊惡狠狠地揍了兩拳,緊接著在炮手把他推開的時候,又用自己的右手把炮手一下子擊倒在地。在那個炮手倒下的時候,最開始是頭先磕在地上,所以他帶著那個女郎逃跑掉了,由於他們聽到憲兵來了。他們先是乘上一輛出租汽車,順著博斯普魯斯海峽朝著雷米利希薩駕駛過去,兜了一個圈子,在凜冽的寒夜當中回到了城裏睡覺,她給別人的感覺就好像是她的外貌一樣,太過於成熟了,可是柔滑如脂,就好像是玫瑰花瓣一樣,也好像是糖漿一樣,肚子看起來很光滑,胸脯高聳著,也不需要在她的臀部下墊一個枕頭,在她醒來之前,他就離開了她,在第一線曙光照射之下,她的容貌看起來顯得粗俗極了,他隨身帶著一隻打得發青的眼圈來到了彼拉宮,手中提著那一件上衣,那是因為袖子已經沒有了。
就在那一天夜裏,他離開了君士坦丁堡動身到安納托利亞去,到了後來他回憶那一次旅行,一整天都穿行在種著罌粟花的田野當中,那兒的人們種植罌粟花提煉鴉片,這讓你感覺很新奇,最後——無論朝著哪個方向走似乎都不對一樣的——到了他們以前跟那一些剛從君士坦丁堡來的軍官一塊兒發動進攻的地方,那一些軍官什麽也不懂,大炮全部都打到部隊裏去了,那一個英國觀察員哭得就好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
就在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見了死人,身穿著白色的芭蕾舞裙子還有有絨球的鞋子。土耳其人就好像波浪一樣地不斷湧來,他看到那一些穿著裙子的男人在到處奔跑著,軍官們朝著他們打槍,緊接著軍官們自己也都逃跑了,他和那一個英國觀察員也一起跑了,甚至跑得肺都發疼了,嘴巴裏麵盡是那股銅腥味,他們在岩石後邊停下來稍作休息,土耳其人依舊還在波浪一樣地湧來。
在這幾天他看見了他從沒有想象過的事情,到後來他還看見了比這一些更加糟糕的事情。因此,那一次他回到了巴黎的時候,所有的這一些他都不能談,就算是提起這一些他都受不了。他路過咖啡館的時候,裏邊有那位美國詩人,在他麵前有一大堆碟子,土豆似的臉上露出一副蠢相,那時候正在跟一個名字叫做特裏斯坦·采拉的羅馬尼亞人在談論達達運動。特裏斯坦·采拉總是戴著單眼鏡,總是鬧頭痛;緊接著,當他返回到公寓跟他的妻子在一起的時候,他又十分愛他的妻子了,吵架早就已經過去了,氣惱也早就已經過去了,他十分高興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家裏,事務所把他所有的信件送回到了他的公寓。就是這樣,有一天早晨,那一封答複他寫的那封信的回信就在一隻盤子裏被送進來了,當他看到信封上麵的字跡的時候,他感到全身發冷,想要把那封信塞在另外一封信下邊。但是他的妻子說道:“親愛的,那封信是誰從哪裏寄來的?”所以那一件剛剛開場的事就此了結。
他想起了他跟所有這些女人在一起的時候的歡樂以及爭吵。
她們總是會挑選最妙的場合和他爭吵。為何她們總是在他心情很好的時候跟他吵嘴呢?關於這一些,他沒有寫過一點,因為最開始是他絕對不想傷害她們任何一個的感情,到了後來看起來就像是就算不寫這一些,需要寫的東西就已經夠多的呢。可是他一直覺得最後他還是會寫的。需要寫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他目睹過世界的萬千變化,不僅僅是那一些事件而已;雖然他也曾經目睹過很多的事件,也觀察過很多人,可是他目睹過更加微妙的一些變化,並且記得人們在不同的時候又是如何表現的。他自己以前就置身於這種變化當中。他曾經觀察過這樣的變化,要寫這種變化,就是他的責任,但是如今他再也不會寫了。
“你感覺怎麽樣呢?”她說道:現今她洗過澡之後從帳篷裏麵出來了。
“沒有什麽感覺。”
“這個時候就給你吃晚飯好不好?”他看到莫洛在她後邊手裏拿著折疊桌,另外的一個仆人手裏拿著菜盤子。
“我想要寫東西。”他說。
“你應當喝點肉湯恢複體力。”。
“我今天夜裏就要死了,”他說,“我不需要再恢複體力了。”
“請你不要說得那麽誇張,哈裏。”她說道。
“你為什麽不用你的鼻子自己聞一聞呢?我現在都已經爛了半截啦,到現在爛到大腿上了。我為什麽還要跟肉湯開玩笑?莫洛,去拿威士忌蘇打過來。”
“我請你喝肉湯吧。”她語氣溫柔地說。
“那麽好吧。”
肉湯實在是太燙了。他隻得把肉湯倒在杯子裏麵,等到涼得能夠喝了,所以才把肉湯喝下去,一口也沒有哽住過。
“你真的是一個好女人,”他說道,“你不需要關心我啦。”
她仰起頭她那一張在《激勵》以及《城市與鄉村》上麵都人人皆知、人人都喜愛的臉龐看著他,那一張臉由於酗酒狂飲而稍微有遜色,由於貪戀床第之樂所以稍有遜色,但是《城市與鄉村》從來沒有展示過她那美麗的胸部,以及那修長的大腿,還有那輕柔地愛撫你的纖小的雙手,當他看著她,看見她那著名的動人的微笑的時候,他感覺到死神又好像來臨了。這一次沒有衝擊。它就像是一股氣,就像是一陣使燭光搖曳,並且使火焰騰起的微風一樣。
“等會兒他們就可以把我的蚊帳拿出來掛在樹上麵,然後生一堆篝火。今天夜裏我不想搬到帳篷裏去睡覺了。一點都不值得搬動了。今天晚上會是一個晴朗的夜晚。是不會下雨的。”
既然這樣,那麽他就這麽死了,在他聽不到的悄聲低語當中死去了。那麽好吧,這樣的話就再也不會吵架了。關於這一點他能夠保證。這一個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經曆,他到現在不會去破壞它了。可是他也很有可能會破壞。你都已經把什麽都毀啦。可是或許他不會。
“你可以聽寫嗎?”
“我以前沒有學習過。”她對他說。
“那麽好吧。”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自然,雖然好像經過了壓縮,隻需要你處理得當,你就隻需要一段文字就能夠把那所有的一切都寫進去。
在湖畔,在一座山上麵,那裏有一所圓木構築的房子,所有的縫隙都用灰泥嵌成白色。在門邊的柱子上麵掛著一隻鈴,這隻鈴是召喚人們進屋吃飯用的。房子的後邊是田野,田野的後邊是森林。有一排倫巴底白楊樹從房子一直伸展到了碼頭。另外的一排白楊樹順著這一帶迤邐而去。在森林的邊緣有一條通往山巒的小路,他以前在這條小路上采摘黑莓。到了後來,那一所圓木房子被燒塌了,在壁爐上邊的鹿腳架上掛著的獵槍也都被燒掉了,槍簡跟槍托跟全部都融化在彈夾裏麵的鉛彈也都一塊兒燒壞了,都擱在了那一堆灰上——那一堆灰原是給那一隻做肥皂的大鐵鍋熬堿水使用的,你問一問祖父可不可以拿去玩,他說道,不可以。
你知道那一些獵槍依舊是他的,他從此之後也再沒有買其他的獵槍了。而且他再也不打獵了。現在在以前的地方用木料已經重新蓋了那一所房子,而且漆成了白顏色的,從門廊上你能夠看到白楊樹以及那邊的湖光山色;但是再也沒有獵槍了。以前掛在圓木房子牆上的鹿腳架上的獵槍筒,全部都擱在那堆灰上麵,再也沒有人去碰過了。
在戰後,我們在黑森林裏麵,租用了一條釣鮭魚的小溪,有兩條路能夠跑到那裏去。其中一條是從特裏貝格走到山穀,接著繞著那一條覆蓋在林陰(挨著那條白色的路)下的山路走到一條山坡小道,穿過山嶺,經過很多矗立著高大的黑森林式房子的小農場,最後一直走到小道跟小溪交叉的地方。我們就在那個地方開始釣魚。
另外的一條路是陡直地爬到樹林邊沿,隨後翻過山巔,穿越鬆林,緊接著走出林子來到了一片草地邊沿,下山穿越過這一片草地到那座橋邊。小溪的邊上是一溜樺樹,小溪並不怎麽寬闊,相反有些窄小、清澈、湍急,在樺樹根邊上衝出了一個有一個的小潭。
在特裏貝格的客店裏麵,店主人這一個季度的生意很興隆。這是一件讓人感覺很愉快的事情,我們全部都是很親密的朋友。到了第二年的時候通貨膨脹,店主人之前一年賺的錢,還不夠購進經營客店所必需的物品,因此也上吊死了。
你能夠口授這一些,可是你沒有辦法口授那一個城堡護牆廣場,那兒賣花人在大街上給他們的花卉染色、顏料淌得路麵上處處皆是,公共汽車全部都從那裏出發,老頭兒跟女人們總是會喝甜酒和使用果渣釀製的低劣的白蘭地,都喝得醉醺醺的;那些小孩子們在寒風凜冽當中淌著鼻涕;汗臭以及貧窮的氣味,“業餘者咖啡館”當中有的醉態,以及“風笛”跳舞廳的那些妓女們,她們就居住在舞廳樓上。那一個看門女人在她的小屋子裏款待那一個共和國自衛隊員,其中一張椅上放著共和國自衛隊員的那一頂插著馬鬃的帽子。門廳那一邊還有家住戶,那家女主人的丈夫是一個自行車賽手,那一天早晨她在牛奶房打開《機動車報》看見了他在第一次參加盛大的巴黎環城比賽中名列第三的時候,她是那麽的高興。她的臉變得通紅,居然大聲笑了出來,緊接著跑到樓上,手中拿著那一張淡黃色的體育報大哭了起來。
他,就是哈裏,有一次清晨要乘飛機出門,那個經營“風笛”跳舞廳的女人的丈夫駕駛了一輛出租汽車過來敲門叫他起身,在起身之前他們兩個人在酒吧裏麵的鋅桌邊上喝了一杯白葡萄酒:那個時候,他熟悉那一個地區的鄰居,那是因為他們都很窮。
在城堡護牆廣場旁邊有兩種人:酒徒以及運動員。酒徒平常都以酗酒來打發貧困,但是運動員卻在鍛煉當中將貧困遺忘:他們都是巴黎公社的後裔,所以,對他們而言,懂得他們的政治並不困難。他們清楚是誰打死了他們的父老兄弟以及親屬朋友的,每當凡爾賽的軍隊開進了巴黎,繼公社以後把這座城市占領了,所有人,凡是他們觸摸到手上有繭的,或者是戴著便帽的,以及帶有任何別的標誌表示他是一個勞動者的,全部都格殺勿論。正是在這樣的貧困當中,正是在這個地區裏,街的對麵是一家馬肉鋪還有一家釀酒合作社,他開始了他這之後的寫作生涯。
巴黎再也沒有什麽地方讓他這麽熱愛了,那蔓生的樹木,以及那白色的灰泥牆,牆的下麵塗成棕色的老房子,那路麵上淌著染花的紫色顏料,那從山上向塞納河急轉直下的萊蒙昂紅衣主教大街,那在圓形廣場上的長長的綠色公共汽車,以及那另外一條狹窄然而且熱鬧的莫菲塔德路。那一條通往萬神殿的大街和那另外的一條他常常騎著自行車經過的街道,那是那一個地區僅有的一條鋪上瀝青的大街,車胎從上麵駛過,都感覺到光溜平滑,街道的兩邊全部都是高聳而且狹小的房子,以及那家高聳的下等客店,保爾·魏爾倫正是死在了這裏。在他們居住的公寓裏,僅僅隻有兩間屋子,他在那一家客店的頂樓上麵有一間房間,每一個月他要支付六十法郎的房租,他在這兒寫作,從這一間房間,他能夠看到鱗次櫛比的屋頂以及煙囪還有巴黎全部的山巒。
你從那一幢公寓卻隻可以看見那個經營木柴以及煤炭的人的店鋪,他也一樣賣酒,還賣低劣的甜酒。馬肉鋪子外邊懸掛著金黃色的馬頭,在馬肉店鋪的櫥窗裏麵懸掛著金黃色和紅色的馬肉,上麵塗著綠色油漆的合作社,他們就是在那裏買酒喝;醇美而且便宜的甜酒。其餘的就是灰泥的牆壁以及鄰居們的窗子。到了夜裏,有的人喝醉了就躺在了街道上,在那一種典型的法國式的酩酊大醉(人們對你宣傳,讓你相信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大醉)當中呻吟著,那一些鄰居都會打開窗子,緊接著是一陣喃喃的低語。
“警察去哪裏呢啊?總是在你並不需要警察的時候,這一個家夥就會出現了。他一定是跟哪個看門女人在睡覺啦。快去找警察。”等到不知道是誰從窗口潑下一桶水,呻吟聲這時候才停止了。
“剛剛倒下來的是什麽啊?是水。啊,這可真的是聰明的辦法。”
因此窗子全部都關上了。瑪麗,他的女仆,嚴厲抗議一天八小時的工作製說:“如果一個丈夫幹到六點鍾,那麽他在回家的路上就隻能夠喝得稍微有一點點醉意,花錢也就不會太多了。但是如果他活兒僅僅隻做到五點鍾,那麽他每天晚上都會喝得爛醉,你也就一個子兒也沒有了。受這一份縮短工時的罪的正是工人的老婆。”
“你想要再喝一點兒肉湯嗎?”女人這時候問他。
“不需要了,謝謝你。味道真是好極了。”
“你再喝一點兒吧。”
“我想要喝一點兒威士忌蘇打。”
“酒對你可沒有什麽好處。”
“對啊,酒確實對我有害。柯爾·波特寫過這一些歌詞,而且還作了曲子。這樣的知識證明你在生我的氣。”
“你知道的,我是很喜歡你喝酒的。”
“啊,對啊,但是因為酒是對我有害的。”
等到她走開了,他心裏想,我就要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不是我所想要的一切,而僅僅隻是我所有的一切。噯,他實在是太累啦。真的是太累啦。他想要睡一會兒。他安靜地躺著,死神不在那裏。它一定是上另外的一條街溜達去了。它成雙結對地騎著自行車,安靜地在人行道上行駛。
不是的,他之前從來沒有寫過巴黎。並沒有寫過他喜愛的那一個巴黎。但是其餘那一些他從來沒有寫過的東西又是怎麽樣呢?
大牧場以及那銀灰色的山艾灌木叢,灌溉渠裏麵湍急而且清澈的流水以及那濃綠的苜蓿又是怎麽樣呢?那一條羊腸小道蜿蜒而上朝著山裏慢慢伸展,但是牛群在夏天的時候膽小得就好像麋鹿一樣。
那陣陣的吆喝聲以及持續不斷的喧鬧聲,以及那一群行動緩慢的龐然大物,當你在秋天把它們全部都趕下來的時候,後麵就會揚起一片塵土。在群山的後麵,嶙峋的山峰在暮靄當中清晰地顯現出來了,在月光下麵騎馬沿著那一條小道下山,在山穀的那一邊是一片皎潔。他依舊記得,當你穿越過森林下山的時候,在黑暗當中你看不到路,隻可以抓住馬尾巴摸索前進,所有的這一些都是他想寫的故事。
另外還有那個打雜的傻小子,那一次留下他獨自一個人在牧場,而且告訴他不要讓別的人來偷幹草,從福克斯過來的那一個老壞蛋,經過了牧場停下來想要搞一點飼料,那個傻小子走過去給他幹活的時候,老家夥曾經想要揍過他。孩子不準許他拿,那個老頭兒說他要再給他一頓狠揍。當他想要闖進牲口欄去的時候,那個孩子從廚房裏麵把來複槍拿來了,把老頭兒一下子打死了,所以等到他們回到牧場的時候,老頭兒早就已經死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了,在牲口欄裏凍得僵硬,狗早就已經把他吃掉了一部分。
可是你把殘留的屍體用毯子全部包了起來,並且捆在了一架雪橇上麵,讓那一個孩子幫你拖著,你們兩個人穿著滑雪板,帶著屍體趕路,接著滑行了足足六十英裏,把那個孩子解到城裏去。他還不明白人家可能會逮捕他呢。他自己以為已經盡了責任,你是他的朋友,他一定會得到報酬呢。他是幫忙把這一個老家夥拖進城來的,這樣的話誰都能知道這一個老家夥一直以來有多壞,他又是如何想偷飼料,但是飼料並不是他的啊,等到行政司法官給孩子戴上手銬的時候,孩子簡直不能相信。所以他放大聲哭了出來。這就是他留著打算將來寫的一個故事。從那裏,他起碼知道二十個很有趣的故事,但是他卻一個都沒有寫。這是為什麽呢?
“你去跟他們說,那是什麽原因。”他說道。
“你說什麽原因,親愛的?”
“沒有什麽原因。”
自從她有了他,如今酒沒有以前喝的多了。但是要是他活著,他絕對不會寫她。關於這一點到現在他知道了。他也絕對不寫她們中間的任何一個。那些有錢的人全部都是愚蠢的,他們就知道成天酗酒,或者是整天玩巴加門凹。他們全部都是愚蠢的,並且嘮嘮叨叨讓人討厭。他想起了可憐的朱利安以及他對有錢人懷著的那一種羅曼蒂克的敬畏的感覺,還記得他有一次如何動手寫一篇短篇小說,他在開頭部分是這樣寫道的:“豪門巨富是和你們不一樣的。”有人曾經對朱利安說,對啊,他們比我們有錢。但是對朱利安而言,這並非是一句幽默的話。
他覺得他們是一種特殊的富有魅力的族類,等到他發現他們並不是這樣的,他就毀了,就好像任何其他事物把他毀了一樣。
他一直以來鄙視那一些毀了的人。你壓根兒沒有必要去喜歡這一套,那是因為你了解這是怎麽一回事。什麽事情都不能欺騙他,他想,那是因為什麽事情都傷害不了他,假如他不在意的話。
那麽好吧。如今要是死,他也一點也不在意。他一直以來害怕的一點是痛。他和任何人一樣能夠忍受痛苦,除非痛的時間太長,疼痛得他精疲力竭,但是這裏卻有一種什麽東西曾經痛得他沒有辦法忍受,但是就在他感覺到有這樣一種東西在撕裂他的時候,但是痛卻早就已經停止了。
他還記得在很久之前,投彈軍官威廉遜那天夜裏鑽過鐵絲網爬回到陣地的時候,被其中一名德國巡邏兵扔過來的一枚手榴彈打中了,他尖聲叫喊著,央求著大家把他打死。他是一個胖子,雖然喜歡炫耀自己,有時候叫人難以相信,但是卻很勇敢,同時也是一個好軍官。但是那天夜裏他在鐵絲網裏被擊中了,其中有一道閃光突然之間把他照亮了,他的腸子一下子淌了出來,被鉤在鐵絲網上,因此當他們把他抬進來的時候,那會兒他還活著,他們就不得不把他的腸子割斷。你們打死我,哈裏。求你們看在上帝的份兒上,把我打死。有一次他們曾經對“凡是上帝給你帶來的你都可以忍受”這句話爭論過,有的人的理論是,經過一段時間,痛就會自行消失。但是他一直忘不了威廉遜和那個夜晚。在威廉遜身上痛苦一點都沒有消失,一直到他把自己一直留著打算自己用的嗎啡片都給他吃下之後,也沒有立即止痛。
但是,如今他感受到的痛苦卻輕鬆得很,假如就這麽下去而不變得更糟糕的話,那麽就沒有什麽需要擔憂的事情了。但是他想,如果能有更好的同伴在一塊兒,那該有多好。
他想了想他想要的同伴。
不,他想,你做什麽事情,總是做得太久,也做得太晚了,你不能指望人家還在那裏。人家全部都走啦。早就已經酒闌席散,到現在隻留下你和女主人啦。我對死現在越來越感覺到厭倦,就和我對其他所有一切東西都感覺到厭倦一樣,他心裏想。
“真是讓人厭倦。”他情不自禁說出聲來。
“你在說什麽,親愛的?”
“你不管做什麽事情都做得太久了。”
他看著她坐在自己身邊和篝火中間。她靠坐在椅子上麵,跳動的火光在她那線條動人的臉龐上照耀著,他能夠看出來她困了。他聽到那一隻鬣狗就在那一圈火光外麵發出了一聲嗥叫。
“我一直都在寫東西,”他說,“我實在是太累啦。”
“你覺得你能睡得著嗎?”
“肯定能睡著。那為什麽你還不去睡?”
“我喜歡跟你一塊兒坐在這裏。”
“你感覺到什麽奇怪的東西了嗎?”他問她。
“沒有啊。僅僅隻是我有點困啦。”
“但是我卻感覺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死神又一次臨近了。
“你知道的,我唯一還沒有失去的東西,就僅僅隻有好奇心了。”他對她說道。
“你一直都沒有失去過什麽東西。你是我所了解的一個最完美的人了。”
“天哪,”他說道,“女人知曉的東西實在太少啦。你你有什麽根據這麽說?難道是直覺嗎?”
由於正是這個時候死神來了,死神的頭就靠在帆布床的腳上,他嗅得到它的呼吸。
“你可千萬不要相信死神是鐮刀以及骷髏,”他對她說,“它很有可能是兩個從從容容騎著自行車的警察或者是一隻鳥兒,或者是像鬣狗一樣有一隻很大的鼻子。”
現在死神已經來到他身旁了,但是它已經不再具有任何的形狀了。它僅僅隻是占有一些空間。
“跟它說讓它走開。”
它並沒有走,相反的是挨得更近了。
“你呼哧呼哧地總是在喘氣,”他對它說道,“你這一個臭雜種。”
它依舊還是在向他一步步挨近,到現在他不能對它說話了,當它發現了他不可以說話的時候,又朝著他挨近了一些,到現在他希望默默地把它趕走,可是它已經爬到他的身上來了,就是這樣,它的重量就全部壓到他的胸口上麵了,它趴在那裏,他不可以動彈而且也說不出話來,他聽到女人說道,“先生這時候睡著了,把床抬了起來,而且輕輕地,而且也抬到了帳篷裏去吧。”
他不可以開口告訴她趕走它,到現在它更加沉重地趴在他的身體上,這樣一來他氣也透不過來了,可是當他們把帆布床抬起來的時候,突然之間所有的一切又正常了,重壓從他胸前慢慢消失了。
現在已經是早晨了,已經是早晨好長一陣時間了,他聽到了飛機聲。
飛機顯得十分小,緊接著飛了一大圈,有兩個男仆跑了出來用汽油把火堆上的野草點燃了,就這樣在平地兩端就冒起了很濃的兩股煙,晨風把濃煙吹到了帳篷,飛機又接著繞了兩圈,這一次是低飛了,緊接著往下滑翔,接著拉平,最後就平穩地著陸了,老康普頓身著寬大的便褲,上身穿著一件花呢夾克,在他頭上戴著一頂棕色的氈帽,朝著他走了過來。
“是怎麽一回事啊,老夥計?”康普頓說道。
“我的腿壞了,”他跟她說,“你想要吃點兒早飯嗎?”
“謝謝你。我隻需要喝點茶就可以啦,你知道的這是一架‘天社蛾’,我並沒有弄到那架‘夫人’。隻可以坐一個人。你的卡車現在正在路上。”
海倫把康普頓拉到了一邊去,這會兒正在給他說著什麽話。康普頓看起來顯得更興高采烈地走了回來。
“我們必須立刻把你抬進飛機去,”他說道,“我還需要回來接你太太。到現在我擔心我得在阿魯沙停一下加油。我們最好還是馬上就走。”
“喝一點茶如何?”
“你知道的,我實在是不想喝茶。”
兩個男仆把帆布床抬起來了,繞著那一些綠色的帳篷兜了整整一圈,隨後就沿著岩石走到了那片平地上麵,走過了那兩股濃煙——這時候正亮晃晃地燃燒著,風把火吹旺了,野草全部都燒光了——來到了那架小飛機前麵。費了好大的功夫把他抬進飛機,剛剛一進飛機他就躺在皮椅子裏麵,那一條腿直挺挺地伸到了康普頓的座位一邊。康普頓這時候發動了馬達,所以就上了飛機。他朝著海倫跟兩個男仆揚手告別,馬達的哢嗒聲變成了一種慣常熟悉的吼聲,他們搖搖擺擺地在那裏打著轉兒,康普頓注意看著那一些野豬的洞穴,飛機正在兩堆火光之間的平地上麵怒吼著,一路顛簸著,接著最後一次顛簸,之後就起飛了,但是他看到他們都站在下邊揚手,山上的那一個帳篷現在顯得扁扁的,平原這時候展開了,有一簇簇的樹林,那一片灌木叢也看起來顯得扁扁的,那一條又一條野獸出沒的小道,到現在似乎都平坦坦地通往了那些幹涸的水穴,有一處新發現的水,這是他以前從來不知道的。斑馬,現在僅僅隻是看到它們那圓圓的隆起的背脊了。大羚羊就像是長手指頭一樣大,它們越過平原的時候,似乎是大頭的黑點在地麵上爬行,當飛機的影子朝著它們逼近的時候,全部都四散奔跑了,它們這時候顯得更小了,動作也看不出來是在奔馳了。你極目望過去,現在平原是一片灰黃色,前邊是老康普頓的花呢夾克的背影以及那一頂棕色的氈帽。
緊接著他們飛過了第一批群山,大羚羊這時候正往山上跑去,隨後他們又穿越了高峻的山嶺,陡峭的深穀裏麵斜生著濃綠的森林,以及那生長著茁壯竹林的山坡,緊接著又是一大片茂密的森林,他們又從森林上邊飛越過去了,穿過了一座座尖峰以及山穀。山嶺這時候漸漸地低斜,緊接著又是一片平原,到現在天熱起來了,大地上麵顯出一片紫棕色,飛機熱烘烘地一直顛簸著,康普頓轉過頭來看看他在飛行當中情況怎麽樣。緊接著前麵又是黑壓壓的崇山峻嶺。
他們並不是朝著阿魯沙方向飛行,卻是轉向左方,很明顯的是,他可以猜想到他們的燃料已經足夠了,朝下看,他看到了一片就像是篩子裏麵篩落下來的粉紅色的雲一樣,這時候正掠過大地,從天空中看過去,卻好像是突然之間出現的暴風雪的第一陣飛雷一樣,他知道的那是蝗蟲正從南方飛過來了。
隨後他們爬高,仿佛他們是朝著東方飛,緊接著天色晦暗,他們碰到了一場暴風雨,大雨如注,似乎像穿過一道瀑布一樣的,緊接著他們穿出水簾,康普頓把頭轉過來,咧嘴笑著,一邊用手指著,所以在前方,極目所見,他看見,就好像整個世界一樣寬廣無垠,在陽光當中看起來顯得那麽高聳、宏大,並且白得簡直令人不可置信,那就是乞力馬紮羅山的方形的山巔。因此他明白了,那裏就是他這時候要飛去的地方。
就是在這個時候,鬣狗在夜晚的時候停止了嗚咽,開始發出了一種奇怪的簡直像人一樣的哭聲。女人聽見了這樣的聲音,在**惶恐不安地躺著。她並沒有醒過來。在夢中她正在長島的家中,這就是她女兒第一次參加社交的前夜。仿佛她的父親也在場,他看起來顯得很粗暴。緊接著鬣狗的大聲哭叫把她弄醒了,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裏,她十分害怕。隨後她拿起手電照著另外的一張帆布床,哈裏睡著之後,他們把床也一起抬進來了。在蚊帳的木條下麵,他的身軀隱隱可見,可是他仿佛把那條腿伸了出來,在帆布床沿耷拉著,敷著藥的紗布這時候全部都掉落了下來,她不忍心再看這副景象。
“莫洛,”她叫喊道,“莫洛!莫洛!”
緊接著她說道:“哈裏,哈裏!”緊接著她提高了嗓子,“哈裏!請你醒一醒啊,啊,哈裏!”
沒有任何的回答,也聽不到他的呼吸聲。
帳篷的外麵,鬣狗還在發出那一種奇怪的叫聲,她正是被那種叫聲驚醒的。可是因為她的心這時候正在怦怦跳著,她聽不到鬣狗的哭叫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