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與城
王銘心驚肉跳,有點害怕,何馨要是現在爽約,讓他停車,是停還是不停?
很快就要到吃飯的地方,請何馨吃什麽,王銘也是做足了功課。
甚至王銘還買了一個蛋糕,算是給何馨重新過一次生日,不過不會在蛋糕裏放一個求婚戒指,這老掉牙的橋段沒有什麽新意,再說王銘不會把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這麽兒戲地放棄掉。
他心裏有數,即便是何馨答應他,那也是有其他外力的因素,他並沒有走進何馨內心深處。
王銘等紅燈的時間,悄悄地觀察何馨,發現她望著窗外一動不動,此刻王銘心裏沒底,還是擔心何馨忽然間說不去吃飯,音樂會也不聽了。
滴滴……
已經綠燈,但王銘分心並沒有向前開,停在王銘車後麵那輛車的司機瘋狂地按喇叭。
何馨轉過頭來,“綠燈了。”
她知道王銘分心,這樣開車太危險了,還容易造成他人處於危險中。
“放心吧,王銘,我會跟你吃飯,聽完音樂會,再讓你送我回家,你好好踏踏實實地開車。”
王銘咧嘴一笑,心裏更是樂開了花,有了何馨這句話,他踏實多了。
王銘也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隻不過他的情況有點特殊,王銘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的時間非常長,小的時候一年之中,也就有半個月左右的時間能見到父母,王銘的父母是海外華僑,在歐洲那邊做生意。
這些年起起伏有贏有賠,總體來說還算不錯,王銘在上海有兩套房子,還不算他和爺爺奶奶住著的那一套。
一個人,是否屬於一座繁華的城市,如果說有一個硬性指標的話,擁有一套房產,似乎是一個完美的物質標準。
王銘有三套房子,他覺得,自己並不屬於上海這座城市,在這座城市王銘有爺爺奶奶的疼愛,甚至是溺愛,但缺失父母的真切關愛,讀書上學到研究生畢業,一直到工作,一切都那麽順順利利,水到渠成。
王銘穿著非常樸素,身上的衣服,全是網購的便宜貨,開著的車,也是比較輕便省油的日係車,這樣能省錢,還能減少碳排放,保養和維修都比較便宜。
這座城市給了王銘生命,父母長期在國外,也讓王銘漸漸適應了父母不在身邊的生活。王銘衣食富足,但小的時候,他總“被罵”沒有父母的孩子,盡管那都是孩子們開的玩笑,王銘的家長會,他的父母從來沒有參加過,都是他爺爺奶奶去。
王銘記得特別清楚,在他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父母從國外回來,那是放暑假之前的最後一次家長會,王銘多麽希望他父母能夠去學校一次。
可事與願違,王銘的父母工作繁忙,公司業務眾多,並沒有去參加家長會,王銘想離開這座城市,這裏有他的爺爺奶奶,但似乎並沒有他的家,仿佛一棵樹,埋在地下深層的根斷了。
直到應聘了上海外高橋造船有限公司,見到了何馨,王銘一眼看得出來,何馨是標準的上海姑娘,可愛的何馨身上還有那麽一點點公主病的影子,至少王銘是這麽認為。
如果能跟何馨一起留在上海,王銘認為他屬於這座城市,王銘想離開上海,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這個原因讓他非常痛苦。
“馬上就快到了,就這家水煮魚。”王銘笑起來眼角還有魚尾紋,眉頭一皺,抬頭紋也不輕,“這可是成都的老字號,我提前一天排隊,還弄了一個小雅間。”
王銘直接把車開到地下停車場,停好車以後,屁顛屁顛地跑下來,主動給何馨拉開車門。
何馨走下車,真不知道王銘怎麽知道她愛吃水煮魚,這家店是何馨吃過那麽多家水煮魚中,做得味道最正宗的一家。
何馨也不打算問了,王銘除了每天上班,可能一直在觀察,一想到暗處有一雙眼睛盯著,何馨還有那麽一點不自在。
王銘替何馨提著包,推開門按電梯按鈕,整個一個全套服務,出了電梯口,王銘也是用手擋住電梯門,讓何馨先走出去,看到何馨穿著運動鞋,受傷的腳踝,好像還有點不利索,王銘是真的難受,似乎這種疼痛,能通過空氣傳播到他的心口,王銘心窩抽著直疼。
“吉祥如意雅間。”王銘微笑著對服務員說。
“先生,從這邊走。”女服務生在前麵帶路,王銘護送著何馨走進雅間。
剛一進雅間,何馨就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怎麽進來了還沒點餐,水煮魚似乎已經熟了。
“您請慢用。”女服務生禮貌地微笑點頭,輕輕地把門關好。
何馨剛要坐在椅子上,王銘從隨身帶著的包裏,拿出了一個向日葵圖案的小墊子,“等一等,凳子太涼,你坐這個。”
何馨看著這個熟悉的向日葵圖案,真的是有一股莫名的感動,她辦公室的靠背和墊子就是這個顏色,這幾天她確實小腹有點墜脹的難受,正是特殊時期,王銘不是連這個也能算準吧,是不是有點可怕。
“咱們還沒點呢,魚就熟了?”何馨慢慢地拿起衛生濕巾擦拭餐具。
“我算好的時間,提前給他們的領班服務員發短信,這樣咱們基本上一到就能吃了,不浪費時間。”王銘意義上的時間不浪費,是他想珍惜,跟何馨單獨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再說在辦公室工作,避免不了一些迎來送往,長時間的鍛煉,王銘也有了這方麵的時間規劃能力。
“你生活中也是這樣的人?”何馨感知王銘很可能有重度的強迫症。
王銘不好意思地撓頭一笑,“我一個人生活,其實還挺瀟灑自在,甚至無拘無束,有的時候一周都不收拾屋子,窗簾我敢幾天都不拉開,跟影視劇裏怕光的吸血鬼差不多,你相信吧?”
何馨沒有接著往下說,她從王銘的這句話裏感受到了特殊的異樣,王銘怎麽會一個人生活。
“快吃吧,咱們邊吃邊聊,吃完飯,可以早點去音樂廳附近遛彎,不然的話,肚子吃得太飽,坐著難受。”王銘完全成了服務員,一會倒水,一會夾菜,忙活了十幾分鍾,自己根本一口也沒吃,除了手腳忙活以外,王銘的嘴也沒閑著,單獨跟何馨在一起的感覺,甚至治愈了他童年沒有關愛的創傷。
“王銘,你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需要你照顧,你再這樣的話,我可不吃了啊。”何馨是真不好意思,關鍵王銘太熱情了,弄得她都沒辦法下筷子,如果眼前的這個男人能一輩子這樣對她,何馨的腦海中,瞬間閃出一個畫麵,沒敢往下想。
“我給你訂了一個生日蛋糕。”王銘話音剛落,女服務生推門而入,餐車上放著一個六寸的水果蛋糕,上麵插著三根蠟燭。
王銘從女服務生的手中接過餐車,禮貌地微笑致謝,把餐車推到何馨麵前,“我知道過生日那天,你在單位加班,我也知道,你自己做了一個簡易的水果蛋糕,我發現你辦公室的燈亮著,本來想晚上去找你,後來我看到了一個男人在辦公樓下。”
王銘摸了摸鼻子,他當時確實看到了劉源江,但因為下雨加上天黑,沒有認出來,即便是第二天劉源江去參加郵輪的項目推進會,王銘隻是覺得這個人的整體輪廓有那麽一點眼熟,似乎是在那見過。
何馨嘴唇微顫欲言又止,但她並沒有感覺到被冒犯,王銘一直在默默地觀察關心她,“謝謝你,王銘。”
王銘點燃蠟燭,“許個願吧,過生日的時候,許願最靈驗,我小時候過生日,總是許一個願望,不過說起來有點可笑,從來沒有願望成真過。”
何馨吹滅了蠟燭,她沒有許願,經曆了跟董萌劉源江在咖啡館的事,何馨那顆跳動的心似乎慢慢地停止了波動。
“看你最近精神狀態不錯,比之前好多了,你是不是回家住了?”王銘還是一口飯也沒有吃,他確實不餓,他不想放棄跟何馨單獨一起的一分一秒,之前王銘都勸何馨,讓她回家不要在外麵租房子住。
這人世間的事情,有些時候似乎真的不公平,何馨有家卻不回,王銘做夢都想回到父母身邊,他感覺自己是個被遺棄的孩子。
這個城市卻沒有把他遺忘,讀過的小學,初中,還有高中以及發小,同學,老房子,學校門口那棵粗壯的梧桐樹,所有的一切都告訴王銘,他在這個城市生活過,他擁有過這座城市,父母長期在歐洲發展,直到現在也是如此,王銘不想去歐洲,那裏不是他的家,盡管他的父母都在那邊,還有一套小莊園。
王銘的父母,隻會偶爾打電話給他,慢慢地電話也越來越少,王銘從來沒有主動給父母打過電話,他根本不知道跟父母該交流什麽,王銘剛會開口說話的時候,先學會的是叫爺爺奶奶,直到五歲,他都不會喊爸爸媽媽。
王銘讀高一的時候,他的爺爺因為意外離世,王銘感覺他後背的那座山突然倒塌,經過了那段痛苦煎熬,王銘大學畢業後的一年,他的奶奶沒有戰勝病魔,也離開了人世,王銘成了“成年孤兒。”
為此王銘大學畢業之後,一直在上海外的城市工作,期間有半年左右的時間,他辭職,回到上海的家,但這裏給他帶來的痛苦大於幸福,痛苦的根源是對爺爺奶奶的回憶。
於是王銘又選擇離開,他並沒有工作,而是把那兩套房子全部出租,租金足夠他一個人一年的吃喝拉撒開銷,甚至還有一定的盈餘。
王銘走過了國內的很多地方,看到上海外高橋造船有限公司招聘的時候,王銘知道自己是時候回來了,盡管這座城市在給了他幸福痛苦,但畢竟他出生在這裏。
何馨捋了捋耳廓上略顯淩亂的秀發,“租的房子已經退掉,我媽年齡也大了,年輕的時候也落下不少病根,落葉總要歸根,跟她對立了這麽多年,她畢竟是我媽,我是她親生女兒,她學曆不高,隻有中專,二十多年單身照顧我很辛苦,我也算是個高級知識分子,總應該懂事點。”
“你太幸福了,何馨,珍惜愛你的親人吧。”王銘感受到何馨的幸福,就像他現在看到何馨溫柔地吞咽水煮魚片一樣,魚經過口腔的味蕾劃過食道進入胃部,魚感受不到幸福。
王銘的親身感受讓他明白,似乎真的有父母為了金錢事業,忘掉孩子。
在前年,王銘的遠房親戚去了歐洲,給王銘帶回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王銘的父母在那邊還有兩個孩子,年齡大的一個是男孩,似乎是親生的,還有一個領養的白人女孩,仿佛所有的看似不正常邏輯都符合正常邏輯,既然是這種情況,王銘或許是真的被遺忘的孩子。
人與城市的關係,還真有點類似於,雞跟蛋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物種起源關係,是先有的人還是先有的城市,回答這個問題,似乎比先有雞還是先有蛋,要容易得多,一座城市如果沒有人,便沒有了一切的意義。
“你不知道我家的情況,一萬個家有一萬個過辦法,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何馨不想把她繼父陳鬆鶴的事情說出來,這個老頭子看著也挺正派,就是跟她似乎不保持合理的安全距離感
“何馨,你想過離開上海嗎?”王銘特別認真地看著何馨問。
何馨想在這座城市結婚生子,過一個普通人,完整的一生,哪怕是不那麽完美,隻要完整就好,“從來沒想過呀,我為什麽要離開,我愛這座城市,這個城市也愛我,就算所有的人離我而去,隻要我願意,這座城市都會包容我。”
“那就好。”王銘滿意的點點頭,他對這座城市戀戀不舍,盡管這座城市帶給王銘很多幸福的回憶,但是當痛苦的總量,大於幸福的時候,這種反噬的痛苦,會直達人心,如果能跟何馨一起生活的這座城市,那該有多好。
“王銘,我怎麽覺得今天你有點怪?”何馨感覺眼前的王銘有些陌生,果然想要了解一個人,跟他獨處是一個必要條件。
“沒事,何馨。”王銘苦笑一聲,“等有機會,我會跟你講我的故事,大多數心理學書,都會有這方麵的論述,情緒需要宣泄,訴說和傾聽是不錯的選擇,孩子在小的時候發脾氣,不能采用暴力打壓的方式,如果那個時候控製住,會在叛逆期,井噴式的爆發!”
王銘想起了自己青春期時候幹過的那件蠢事,如果那件事不曾發生該有多好,或許他的爺爺也不會那麽早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