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城市與婚姻
劉源江認為婚姻是世界上最神聖的事情,沒有之一,家庭是社會的最小單元,夫妻是這個世界上血脈最親近的人,勝過親生父母,對於婚姻,劉源江心懷敬畏之心。
他從李璞的作品中,也讀出了這種敬畏之感,李璞的書中絕大多數角色,都沒有步入婚姻殿堂,劉源江看出,李璞對婚姻的恐懼,也許更深一層的意思,跟他類似,同樣對婚姻有著無比的憧憬。
李璞總是靜靜地坐在書桌前,雙手在鍵盤上飛舞,劉源江來了很多次,幾乎每次看到李璞的景象,都是在認真寫作,隻有今年比較特殊,李璞在廚房裏洗菜,這也讓劉源江大感意外,一個人改變了尋常的規矩,意味著變革。
“你對婚姻是什麽態度?”劉源江對李璞小說中角色,沒有步入婚姻殿堂很感興趣,這個點深深地吸引他,出版了七八部小說,基本上每一部作品都是如此,他非常想知道原因,甚至也想了解這個安靜女孩的內心世界。
“禮讓,包容,**。”李璞並沒有看劉源江的臉,而是目視前方,眼神略帶陰鬱,一字一字地說出這六個字。
劉源江皺了皺眉頭,概括性很強,甚至是有點不明白,具體要表達什麽意思。
從字麵理解,李璞對婚姻的態度應該是期待,且已經做好準備,但小說卻完全表達了相反的婚姻觀。
“那你小說裏的角色……”
劉源江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主動留白,想打開李璞的話匣子。
“你認為他們,不想結婚嗎?婚姻對於不同的人,代表的意義和價值完全不同,我的爸爸媽媽希望我結婚,我很想結婚,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做正確的選擇,這似乎是結婚的前提,但我對這座城市,有種莫名的恐懼,甚至是壓抑,有的時候,半夜醒來,我呼吸急促,幾度哽咽窒息。”
李璞靜靜地走在林蔭小路上,伸出左手,輕輕地摸著花的枝葉和樹杈樹葉,一雙漂亮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綠色,紅色和黃色之間,襯托的是如此美麗。
李璞輕輕地昂起頭,似乎是想透過茂密的樹杈去窺探陽光,又想是得到陽光照射在臉上的憐憫。
“我覺得這個城市太擁擠了,空氣變得渾濁不堪,浮動的心,躁動不安,靈魂得不到休息,甚至很多人的身體和靈魂已經分離了,身體跟靈魂分離之後,人可能就會生病。如果靈魂走得比較靠前超越身體,那往往會得一些精神類的疾病,反而言之,如果肉體比靈魂走得更超前,會得一些器質性病變的疾病。”
“劉源江,我很喜歡你,但你考慮過,要離開上海這座城市嗎?”
劉源江聽得很認真,李璞說的話,真的很有一定的哲理性,也很難想象這樣的話,從一個女孩子嘴裏說出來,跟她的年齡,有著嚴重的不符。
劉源江在想,他的母親薑淑萍,直腸癌晚期,病魔在一天一天地蠶食著她的身體。
也許真的是身體,跟靈魂脫節才生病,不過雖然,薑淑萍瘦了很多,精氣神卻不錯,如果不說的話,沒有人會相信,這是一個癌症晚期患者。
劉源江的思緒,被李璞的一句我喜歡,你直接打斷,這也太直接了吧,沒什麽鋪墊,上來就放大招,劉源江還沒等思考,接下來李璞,又說劉源江願不願意,離開上海,思維太跳躍了,劉源江根本不知道,怎麽回答。
劉源江喜歡上海這座城市,他出生在這,他將伴隨著這個城市,直到終老。
也可以說是上海這座城市,伴隨著他,在這座城,劉源江有太多的美好回憶,如果不是被生活所迫,他絕對不會離開上海。
劉源江也隻能必須繼續地回答,畢竟李璞那一雙直勾勾的丹鳳眼再盯著,期待著他的回答。
“為什麽要離開上海呀?我覺得這座城很好,我的童年在這裏度過,還有讀書,我的家人,朋友同學,我的根在上海。”
“你喜歡我嗎?”李璞看著劉源江問,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複,好不容易她鼓起勇氣走出家門,又跟劉源江有這麽好一對一的好機會,李璞才不會錯過。
“是不是有點突然呀?應該是喜歡吧。”劉源江撓了撓頭化解尷尬,關鍵是李璞那眼神,似乎能看透他的骨頭,還帶著一定的威嚴,反正不是普通姑娘,那柔和的眼神。
李璞輕輕一笑,“什麽叫應該喜歡?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要的是準確答案,不過這也無所謂了,你應該很喜歡上海這個城市,你會留下來。”
“噢,我覺得上海非常好啊……”
劉源江話還沒說完,直接被李璞強行打斷。
李璞的眼神變得更加陰鬱,“我沒有說,上海這座城市不好,上海是非常好的城市,特別有關懷的城市,我也出生在這,我想離開上海,並不是因為她不好,我總覺得這座城市太擁擠了,我擔心有一天不堪重負,人們會把這座城市壓垮。”
劉源江有點不理解,往往是城市會把人壓垮,哪裏有人會能把城市給壓垮,高物價,高房價,教育,醫療等等,這些東西,都會給人以很大的壓力。
也不能說,產生壓力的原因都來自這座城市,不過如果離開城市,確實能緩解經濟和精神方麵的雙重壓力,這是不爭的事實。
李璞的想法還真是跟很多人不一樣,莫非他想離開上海,骨子裏真正的原因,是想給這座城市解壓嗎?
這太抽象化了,難以理解,劉源江也不知道怎麽樣把對話再說下去,他能感覺到李璞的身上在發光,是那種如同天使一般的光芒,這個安靜內向的女孩,對於人生世界乃至城市,有著跟很多人完全不同的理解,這也是劉源江為數不多的聽說,人會把城市壓垮的觀點。
“你不擔心,有一天城市會垮了嗎?”李璞臉上浮現出異樣的笑容,她的眼神甚至惶恐不安,“城市一旦垮掉,會變成人滿為患的廢墟,我愛這座城市,所以我要離開,我要盡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讓她完好無損。”
劉源江眨了眨眼睛,感覺自己快被李璞思維給帶偏了,城市如果真的垮掉,那也是人煙稀少,一片荒涼破敗,人非常多的話,這個城市是欣欣向榮,充滿綠色跟生機才對,怎麽可能會垮掉。
“人多力量大,他們都在給這個城市做貢獻,不會垮掉的,相反的話,如果這個城市沒有人,沒有了人間煙火氣,會變得荒涼,甚至樓宇倒塌荒廢。”
劉源江發表著自己的觀點,在這個觀點上,他覺得他是無懈可擊的,一個城市擁有更多的人口,意味著有更多的發展力,這些人都會潛移默化地為城市的建設添磚加瓦,甚至為這個城市的精神文明,賦予特殊的城市魅力和城市文化。
“現在都說很多城市,人口流出太大,出生比例降低,這樣的城市往往因為人少,現在冷冷清清沒什麽溫度,大城市人比較多,不會垮掉,我相信這一天無論什麽時候也不會到來。”
李璞和劉源江對麵跑過來兩個蹦蹦跳跳追逐的孩子,劉源江仔細一看,是一對雙胞胎,大概有四五歲的樣子,都是女孩,紮著雙馬尾辮子,眼眸都是那麽樣的靈動幹淨。
一個女孩手裏拿著風車,迎風一吹,風車嗚嗚鳴地響起來,另外一個女孩兒,手裏則是拿著電動的泡泡機,輕輕地按下按鈕,伴隨著歡快的音樂,大小不一的五彩泡泡,在空中飛揚,加上這兩個女孩兒,追逐嬉鬧發自內心的笑聲,這裏仿佛是人間淨土之地,孩童的童真能帶給人希望。
“正是因為人太多了,城市的靈魂營養不足,這些人,對於城市並沒有太多的歸屬感,他們隻向城市索取,甚至是無情的索要,但實際上,城市並不能給予,這些人什麽東西,一個人如果內心不夠寧靜,城市給予的再多,都會變成壓力,他們真正的喜歡這個城市嗎,他們愛這個城市嗎?他們並不愛城市,他們也不需要靈魂,他們隻需要身軀的安靜和舒適。”
李璞的身形周圍,被泡泡機噴出來的泡泡包圍,陽光灑在上麵,折射出異樣的光,雖然僅僅是一瞬間,但劉源江看得清楚,那光似乎會說話。
緊接著便是長時間的沉默,足足有十幾分鍾的時間,李璞沒有說話,劉源江想緩解眼前有點窘迫的局麵,也不知道從何說起,李璞的思維很特殊,說得也有一些道理,這座城市不堪重壓營養不良,城市的靈魂,不能提供給人更多的心靈寄托。
“我想找一個小縣城,安安靜靜地寫書生活,身邊都是陌生人,在那種陌生的城市,去尋找這座城市的靈魂,我想著,每一座城市,都像是不同的母親一樣,他們的孩子不一樣,這些母親的靈魂,同樣也不一樣,我想要找到他們的靈魂,把他們的靈魂,都書寫融合下來。”
劉源江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李璞的話實在太抽象了,本以為跟他出來還擔心冷場,沒有話說,沒想到平時話比較多的他,還沒有李璞說得多。
那一句喜歡他嗎?
著實像針一樣,直接紮在劉源江的心口。
這個女作家表達情感,這麽直接粗暴嗎?
劉源江的老師李文山暗示過他很多次,給我找個機會跟他的女兒,好好地聊單獨聊一聊,李璞一個很有思想深度的姑娘,讓劉源江多上點心。
特別是去年說的次數非常多,這不今年過生日了,劉源江就主動把李璞叫出去聊一聊,也算是聽老師的話,作為學生,老師的話還是要聽,但作為成年學生,如同這種情感問題,具體要做還是不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璞是個很優秀的姑娘,名牌大學中文係畢業,生活中似乎除了讀書寫作,沒有其他的事情,平時也是一個非常安靜的人,如果不注意的話,甚至都會莫名其妙的忽視她的存在。
有幾次劉源江來,李文山的家裏,修電器或者是水管,劉源江有家裏的鑰匙,打開門之後,就抓緊時間幹活,裏裏外外有的時候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臨走的時候,才發現李璞也在家,她太安靜了,這種情況還不是一次兩次。
也許這就是李璞想表達的這座城市不堪重負,太擁擠了,也太吵了,需要的是安靜和靈魂的修養。
沉默了好一會,李璞打開了話匣子。
“我能看得出來,你有女朋友,更準確地來說,不應該叫女朋友,應該叫青梅竹馬的玩伴,像咱們這個年齡生活在城市的人,沒有什麽童年發小一說,她應該是你的同學吧,我猜的話應該是小學同學,之後你們一直有聯係,彼此還挺情投意合。”
劉源江看著李璞一眼,他跟何馨的事情,沒跟老師李文山說過,劉源江也不曾在他家人麵前說過,怎麽你不會知道得這麽細。
“你們倆鬧過矛盾,還很深,這種事情基本上不用想,肯定是有第三者,準確形容說也不叫第三者,畢竟你們倆沒結婚,應該是有女追求者,這個追求者軟實力和硬實力都有,要不然一般情況下,你現在早結婚了,一個男人有沒有心愛的女人,在自己身旁陪伴,我能感覺得出來。”
劉源江默默不說話,李璞不是能掐會算,應該是寫情感小說寫得太多,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對了,畢竟男女之間的情感情況大致,也就是在五種常見邏輯上的變種,被人知道以前的事情,看穿的感覺一點也不好,劉源江放慢了腳步,想轉彎原路繞回去。
“真正的情感,能經受住考驗,我覺得你作為一個男人,有點扛不起事,耽誤的是你們兩個人的時間,你就把她綁架了,拉到你屋子裏去又能怎樣,她還能報警把你抓起來?”
劉源江聽得渾身的汗毛都要立起來了,這麽暴力,雖然簡單粗暴,不過聽起來也有那麽一點點道理,他似乎跟何馨兩個人,一直都相敬如賓太客氣了,反正他沒做什麽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內心坦**,但真把何馨給綁了,這確實有點不合適。
李璞始終認為,人是複雜多麵性的生物,不可能單一的標簽化,就能概括一個人。
“男人就應該主動一點才好,不然的話容易錯失良機,我小說裏的男女主人公,他們基本上都是那麽彬彬有禮,追求完美主義,不允許有任何瑕疵,但人不可能沒有缺點。”李璞也是個極致的完美主義者,她對於婚姻的要求非常高,對於自己的伴侶同樣如此,劉源江跟她心中理想的形象非常接近,但劉源江身上的那種氣場,並不是李璞想要的感覺,李璞喜歡劉源江的形象,但在劉源江身上找不到她想要的神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