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斷魂迷香
“韌哥哥,好餓!”眼巴巴地看著王韌,不願去議事廳,也著實餓了。
“安國公,請先行一步,韌領公主用膳!”
所謂的膳,不過是幾塊炙肉,幾碟炒菜。軍營之中,且連日鏊戰,軍需本就已緊張,自無甚麽好東西。勉強吃了幾口,卻見王韌深邃的目光凝視著自己。
“韌哥哥,為何那般看悠兒?”
“阿悠,韌非常擔心你!”
“為何?”
欲言又止,一臉不忍:“悠妹,為甚麽國脈偏偏在汝身上呢?”
“那又如何?”
如何?王韌歎了口氣,韓悠倒從未見過世子如此神傷。“如果悠妹自行選擇,是願留在韌身邊,還是回漢宮呢?”
這還用得著想麽?自然是回漢宮,韓悠可不願打擊某人自尊,故作深思,且難取舍狀,半晌才答道:“皇上與廣陵王俱是悠兒嫡親娘舅,俱對悠兒甚厚,卻難取舍!”
王韌臉色凝重道:“一時議事廳上,若父王如此相問,悠兒莫說回漢宮。切切!”
韓悠本就聰慧,自然知道為何,本就食欲不佳,更沒了胃口,隻吃了三分飽,於是推盤走向,隨王韌磨蹭至議事廳。
議事廳內,廣陵王端坐上首,獨孤泓昂然傲立,正激辯著甚麽,見韓悠到來,卻都噤了聲,刹時廳內十數雙眼睛均看著韓悠。
“悠兒,舅父問汝,可願留在廣陵府?”雖是疑問句,卻是語氣威嚴,與逼近相去不遠。
“王爺,殿下自來廣陵,已非情願,殿下得蒙皇上親愛,集天下榮寵於一身,自然願回漢宮。公主殿下,可是?”獨孤泓的眼神充滿期待。
問題終是擺在了麵前,王韌的警告猶在耳邊,如何應答?
“舅父,可有骰子麽?”韓悠一笑,小兒天真浪漫之狀:“都是娘舅,修實難決擇,莫如擲骰決定!”
“胡鬧!軍國大事,豈容如此胡鬧!”
悠能作主麽?這哪裏是征詢自己想法,分明是逼迫。韓悠心中不由生出惱怒,於是正色道:“阿悠身為漢室公主,自然願往漢宮!”
身畔王韌急拉她衣袖,韓悠哪裏再管顧,近前一步,凜然道:“舅父身為大漢王爺,該當輔助漢宮,內定邦宇,外禦北羢,何苦為一已之私欲,令天下塗炭……”
“悠妹,不得放肆!”王韌大急,忙掩其口。
廣陵王早變了臉色,隻還強忍未發。“悠兒,汝當真不願留在廣陵,要回漢宮麽?”
“然!舅父定要留阿悠在廣陵,不就是為了那國脈麽?阿悠指天為誓,便是身首異處,也休想從悠口中得知國脈!”
廣陵王黯然道:“既然本王得不到,他人亦休想得到!”
砰——
一隻玉盞摔向地麵,四散碎裂。廳外頓時湧進十來個持刃武士,將韓悠、獨孤泓並兩親隨侍衛團團圍住!
“悠,舅父再問汝一遍,可願留在廣陵?”
“父王不可!”王韌急護在韓悠身前。
獨孤泓冷笑一聲,道:“泓既入關來,早將生死置之度外。王爺以為區區嶼水關,便能阻趙敢數萬大軍麽?泓念及王爺與皇上畢竟血脈相連,又有外敵環伺,故執意說服皇上和談。既如此,王爺要殺要剮,泓絕不皺下眉頭,隻是長安公主畢竟王爺嫡親外甥,還望王爺眷顧!”
“血脈相連?哼,汝倒是問問皇上,天下本該是誰的天下!安國公盡可放心,本王雖誌在必得天下,還不至為難阿悠!司馬校尉,將安國公拉出關外,斬!”
兵戈相對,獨孤泓身邊侍衛豈肯束手就擒,早亮出兵刃欲戰。眼見混戰難免。
“住手!”
韓悠大喝,抽出王韌腰間寶劍,架在了王韌的脖頸之上。以王韌的武功,韓悠豈能得手,隻是心上之人,意料之外,王韌不忍抗拒!
“舅父,汝既無情,莫怪阿悠無義!”
不能,絕不能,即使殺了王韌,也不能讓廣陵王對獨孤泓下毒手!
“阿悠,韌可是汝表哥哥,汝能忍心下手!”
“不敢麽?”手上微一用力,寶劍鋒刃切入一分,一抹鮮血無聲滲出。“王翦在漢宮,廣陵王汝還有幾個兒子可為賭注?”
一時僵持,議事廳內可聞落針之聲。良久,隻聽王韌黯然道:“悠兒,汝當真願殺我救安國公麽?”痛的不是脖頸刀傷,而是心。
“然!”語氣決絕不容置疑。
重又靜寂,令人窒息的靜寂。
“王爺,”一個淡然圓潤的女聲在靜寂裏響起:“采寧倒有一個計較,請王爺定奪!”原來是壁廂裏一直冷眼觀察的南宮采寧,施施然走至場中,道:“如今和談這成,可不是因長安公主殿下之故!”
“然!”廣陵王道。
“可是因長安公主身上著落有重大幹係?”
“然!”
“如若公主殿下無此幹係,可令其回返漢宮否?”
廣陵王卻轉向韓悠,緩了口氣道:“舅父亦是迫不得已,若非那件東西在汝身上,舅父又何忍為難於汝!”
“那便好。”南宮采寧從懷中摸出一件事物,道:“此物喚作斷魂迷香,乃家師所贈。中此迷香之毒者,別無它害,唯……”
“甚麽?”廣陵王、王韌、獨孤泓卻是異口同聲問道。
“家師言:中此迷香者,會失去記憶之中,最為深刻之事。記憶愈深,愈是忘卻幹淨!若公主殿下用此迷香,再無身上那件幹係,和談必成,可是?”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
忘卻記憶?韓悠心中一凜,十五年來的愛恨情仇,恩怨是非,豈能稍忘。獨孤泓待自己的愛,父皇待自己的情,豈能有半分遺缺。迷魂迷香,是要自己成為一個無情無義、忘恩忘愛之人麽?
“悠兒,萬萬不可!人若無情與草木何異,人若無義豈非形同牲畜。”獨孤泓嚷道:“泓不過一死,有何懼哉!”
“舅父,若悠服此迷香,可放過安國公麽?”
王韌受製,對廣陵王而言,南宮采寧之法便是目下不二之選,因道:“若果如此,本王可依和談所議,令韌入漢宮麵聖,兩相罷兵,自居廣陵,永不相擾!”
“那便好,采寧姐,迷香如何用法?”
“深吸入鼻即可!”
“悠,不可……”獨孤泓欲衝上前來,卻被兩個兵士拚死抱住。
有何不可,難道讓悠眼睜睜看著汝被斬首麽?泓,天若有情,汝若有意,區區斷魂迷香又豈能阻隔你我。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了!
斷魂迷香,名為香,為何如何辛辣,倒也有一縷異香微弱泌入心脾,繚繚繞繞,衝上腦門,如娘親的柔聲細語,如處身那檀木搖籃。好困倦,且睡去……
耳邊似是有人呼喝,那熟悉的聲音亦漸遙遠,如夢如幻。
八隻眼睛齊齊俯視著,表情俱是古怪,作甚麽?
“姐姐,終於醒了!可知我是哪個?”
說話這人桃花眼,麵容嬌好,明明男兒打扮,卻生就女子神態。好惶恐,怎麽以稱自己作姐姐,看起來明明比自己年長甚多呀。
“水,我要喝水!”
一隻水殻伸到嘴邊,咕嚕咕嚕一通牛飲,解了火燒火燎的幹燥,方定睛向那四人看去。
“落霞,我這是在哪裏?”
“殿下認出我了!”那丫頭興奮道:“公主,咱們在駢車上,正往漢宮趕呢?”
漢宮?努力搜索著腦海裏的記憶,這是怎麽了?怎麽了腦海如一隻被飲盡的水殻一般,空空如也。
那個俊美如神的男子又是何人,凝視著自己的眼睛如許深邃,還有旁邊那個氣宇軒昂的將軍,唉,這些人作甚麽圍著自己,均是一臉欠揍的模樣!
“公主,當真記不得世子、安國公了麽?”落霞才興奮的表情,被韓悠迷茫的眼神又逗弄急了。
“豈會有假!公主之所以還認得汝,因是對汝記憶尚淺!”說話的這個女子好生俊逸,看著倒是麵善,似是在哪見過。“莫擾她,多休息會子,指不定能多憶起些事物來!”
聽得那女人如此說,三個男子方離了自己身前。隻留下落霞與她說話。
“落霞,這是怎麽回事?快說與我聽!”心內惶急無比,有千般疑問須尋答案。
“殿下,汝乃當今大漢的長安公主,因服了斷魂迷香失了記憶!”落霞帶著哭腔道。
斷魂迷香,鼻息內似是尚有辛辣和一縷異香。腦海裏卻更是混沌混亂,長安公主?大漢?我為什麽要服那迷香?
“殿下可知麽?汝已昏迷七日了!”
七日?這麽長麽?怎麽感覺才隻休憩片刻。
“殿下先且休息罷,再有半日便到京畿漢宮了。安國公已派人去訪天下名醫奇士,此時怕已在漢宮等候。定要令公主恢複記憶!”
是麽?唉,那先不去想了罷,稍一用腦,竟脹痛欲裂。直起身來,打開窗帷往外看時,隻見道旁人煙漸顯繁華。人來車往,走卒商販在那沿街叫賣,竟大是有趣。
如此走了半日,忽遙遙見一座高大城門擋在前方,城門之下,旌旗羅列,卻有一幹人馬在那候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