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之似水流年

第四十章 皇儲之爭(一)

韓悠正在菜園地裏一麵澆水,一麵胡思亂想,忽聽一聲嬰兒啼哭,從師太禪房傳至庵門外。轉眼看靈空,亦是愣在那裏。

“孩子被送走了?”靈空癡癡地問了一句。

而韓悠卻想到了另一件事:墨竹夫人臨盆了!

無論墨竹夫人生的是公主還是皇子,隻要臨盆,庵裏的這個孩子都會被送走。送到皇宮,或者城外羅員外家。而這個現在還隻是被當作道具的孩子,因為另一個孩子的性別,將完全改變自己的命運。這麽一想,韓悠忽然有點害怕,這種事情也許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而自己謎一樣的過去,由秀秀她們口中拚湊起來的往事,是真還是幻呢?

韓悠陷入宿命論不可自拔的時候,靈空已經緩過神來。

“靈塵,別想了。從今往後,咱們倒是要忘了昨晚的事才好,記住,任誰問起,也休承認!”

對於靈空,韓悠忽然有些內疚,因為她把秘密告訴了獨孤泓,這極可能將會給她帶來非常大的麻煩,甚至是殺身之禍。

“靈空姐,如果將來事發,有人審問你,你可如果作答?”

“別烏鴉嘴好不好……唉,若真有那麽一天,我除了如實所說,還有甚麽選擇麽?不過靈塵妹妹放心,這事與你本無幹,我不會牽扯出你來的。”

這個師姐,真是個非常不錯的姑娘,將來……將來有機會,定要好好報答她。“靈空姐,澆菜吧,小心教人瞧見起疑!”

雖然如此,心思卻怎麽也收攏不回來。

此時的漢宮,一定風譎雲詭了吧!墨竹夫人臨盆,對於黑黨和太子黨來說,都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時刻。可惜自己卻身在三清庵,一切的一切都無可奈何。如果墨竹夫人生了個公主,卻拿羅員外家的孫子去頂替,卻要揭穿出來才好。可是,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麽?在發生什麽?將要發生什麽呢?

忐忑不安地度過了一天,第二天一切依舊,漢宮裏的明爭暗鬥似乎掀不起三清庵一絲絲漣漪。好容易盼到晚間,和獨孤泓相會的時刻,誰知獨孤泓卻失約了……

這令韓悠不安起來,她知道如果不是出了甚麽大事,獨孤泓絕計不會失約!又等了一刻鍾,眼見再無希望,韓悠才起身往禪房走。但,就在轉身的一刹,她發現身後不知何時,竟然多出了個人影!

“師太!”聲音低得幾乎連自己也聽不到。

並沒有自己意料中的嚴厲,反而有些柔軟:“汝在等誰?”

“沒有,並不等誰!隻是心煩意亂,獨處一會兒!”在師太麵前撒謊可真難,發虛的聲調自己都覺得不是實話。

師太打量了韓悠一眼,緩緩道:“靈塵,隨我來!”

入了師太的禪房,將門掩好,那師太卻脫了麻鞋,盤在了榻上合上雙眼打起坐來。韓悠知道師太必是有甚麽要事相告,也不詢問,挨著榻坐下來,耐心等候。

良久良久,師太才微啟雙目,開言道:“公主殿下,可怨恨老尼?”

這,是“滅絕”師太說的話麽?明天倒是一定要起個早,瞧瞧太陽究竟打哪個方向升起來。

“靈塵不敢!”

“有何不敢,聽說殿下還為老尼取了個綽號,叫‘滅絕師太’。”

原來這老尼甚麽都知道,唉,既然如此,攤牌吧。

“不瞞師太,因師太對我等嚴厲,靈塵難免頗有微詞。如今想來,師太亦是為我們好,若不嚴厲,如何修得正果?”

“今晚你我不說這些不相幹的。我隻問你,那個每三日與你一會的男子是何人?據實說罷,師太並不會責罰你,殿下畢竟是大漢公主,皇上不會當真要你出家為尼,三清庵也絕不是殿下的久留之地。若老尼所料不差,殿下離庵之日不遠矣!”

原來師太也有溫和的一麵。說的倒也是正理,難不成父皇真要自己在三清庵呆一輩子。“那是靈塵入庵前的一個朋友,因瞧我寂寞可憐,故而時時探視,並無他意!”

“三清庵畢竟是佛門清淨地,無幹男子深夜闖庵,若是傳將出去,名譽也毀了……殿下可知皇上為甚麽要送你來三清庵麽?”

“靈塵淘氣,犯下錯事,皇上以此責罰!”

“殿下倒是錯領聖意了!皇上若是要責罰你,自有千百種方式,何若要弄到我這庵子裏來費事呢?皇上送你入庵,卻是有精明考慮的。殿下自去領悟吧!今晚老尼找殿下來,卻是想問殿下,可知目下漢宮內外的皇儲之爭麽?”

皇儲之爭?這個師太當真是深藏不露啊,身在庵內,卻似是天下事盡皆知一般。對於這樣的“怪物”,韓悠覺得還是坦誠點比較好。

“略有所知。也隻是從探視我的那個朋友那裏聽來的,不知師太因何有此一問?”防守反擊,探探這個“怪物”的底。

“不瞞殿下說,昨日靈空尋訪來的嬰孩,卻是老尼授意所為。隻是老尼亦非情願,乃是因欠了某人一個偌大人情,不得不還!”

“師太欠誰人情!”

“國師!”

呃,問題是越來越複雜了,看樣子不管師太願不願意,亦卷入了皇儲之爭,而且就目前來看,似乎立場還與自己大相徑庭。那麽師太找自己談這番話又是什麽目的呢?為萬一墨黨失敗找條後路嗎?

“殿下可知老尼當日為甚麽出家嗎?”師太有些愣怔,喃喃出神道:“亦是因為國師!”

韓悠倒是微微一愣,實在非常有興趣知道師太和國師的故事,但又不好問,亦不知師太為甚將此事告訴自己。

“師太,為何對靈塵說這些?”

師太卻是默然,顧自出了一回神,方幽幽道:“若是老尼所料不差,非止漢宮,連三清庵亦將會有一場變故。老尼實不知還能否全身而退,因此,倒要求殿下一件事!”

“滅絕師太”居然會開口求自己,這倒是前所未聞之事。再看盤膝而坐的師太,似是蒙了層霧一般,已然看不真切,這個性格乖張的老尼姑,到底是甚麽來曆,又在皇儲之爭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呢?

“師太不必對靈塵客氣,但有所請,必盡力而為!”

“那便好,汝回吧!”

還沒說要自己做甚麽呢,便打發自己走?看師太一眼到時自然知道的表情,韓悠也不多問,道了聲“喏”便轉回禪房。

如此又過了幾日,倒是風平浪靜,隻是獨孤泓一直再未來庵裏找自己。不祥啊,這種平靜絕對的不祥!暴風雨前的寧靜愈長,來得就會更猛烈。韓悠發現師太的眉頭鎖得越來越深。

這日上午,眾尼倒未下地,師太吩咐令眾人打掃禪院。庵子素日便一慣清潔,月末大清掃也是慣例。

正在勞動間,忽見門房老尼慌裏慌張地跑進來,喊道:“不好了,出事了,快喚師太出來!”

眾尼被驚動,擁著師太走到庵門外一看,隻見一個佩刀將軍率著百十來個士兵,雄糾糾地立在馬上。見了師太,那將軍喝道:“師太有禮,末將奉命緝拿罪犯,要入庵搜捕,望師太海涵!”

師太強忍怒氣道:“阿彌陀佛,三清庵清淨之地,絕無甚麽罪犯,將軍差謬了!”

“差不差謬一搜便知!”

“將軍不知三清庵是皇家宗廟麽?”

那將軍冷哼一聲:“若非如此,還用得著通報麽?”

“如此說來,將軍定要闖庵了?不知將軍要找的罪犯,姓甚名誰?他日皇上問起,貧尼也好回答!”

“莫拿皇上擠兌末將,末將要拿的,乃是發配戍邊卻私回京畿的趙庭玉,此人乃刑部要犯,除了皇宮大內,卻無一處本將搜不得!”

趙庭玉回京畿了?而且還是無旨私回?這可是死罪啊,韓悠心中一凜,忽然想到,趙庭玉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皇儲之爭最關鍵的時候回來,是不是有些過於蹊蹺了?

那將軍客套幾句,一揮手,兵士一湧而入,眾尼又哪裏抵擋得住。一時在那庵內橫衝直撞,畢竟顧忌三清庵非比尋常,倒也未曾太過無禮,毀損物什。

裏裏外外搜了一遍,各處報來並無所獲。一時搜盡,那將軍卻並不離開,反盤桓在庵內。驀地一揮手,那些士兵便驅趕眾尼,集合在庵中大院裏。

“本將要帶幾個尼姑回去盤問!”

師太哪裏肯依,大聲抗辯,卻抗不住士兵蠻橫。刹時鬧得眾尼驚叫連連,哭嚷不止,師太雖怒卻也無法可施。

正鬧間,忽聽韓悠大聲喝道:“住手!”因走到那將軍麵前,昂然道:“將軍也莫費心思了,若我所料不差,將軍是要帶我回去吧。我跟你們走便是,請放過諸位師姐!”

那將軍哈哈一笑:“好個機靈的小尼子,倒是識趣得緊。如此,便跟本將走一遭吧!”

師太頓時紅了眼,急道:“大膽!可知她是甚麽人麽?”那一眾尼姑亦是不忍,紛紛嚷道“不可!”

韓悠卻是淡然一笑,倒寬慰起師太並眾師姐:“不妨,靈塵便走一遭,看看將軍有何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