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糾結
寒冷並非來自冰峰雪山,心冷勝過任何冰雪。自從獨孤泓離開之後,韓悠臉上亦永遠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諸葛龍每日必來探望一兩次,對於韓悠的不冷不熱並不介懷。這小子現在有得是時間,他看起來不急,一點也不急。而且果然遵守諾言,從未對韓悠用過強,隻有一次,冰雪融化的時候,諸葛龍硬拉她去山上看風景。
這是三月之後,一個晴朗的清晨。聖陀山上還是冰封之地,但是山腰山腳下,卻是鬱鬱蔥蔥,繁花遍野,韓悠一直處在紫蓮宮中,至多那外殿小小的廣場上透透氣,此時站在聖陀山巔,方知春天已然來臨。
壯美的聖陀山,如一塊晶瑩美玉突兀在一派春光之中,山下百花盛開,山上卻是冰天雪地。這種落差令韓悠震撼。確實,這很美。
“諸葛龍,可以帶我下山去頑頑嗎?”韓悠試探著問。
“下不去了,還記得上紫蓮宮裏那段冰坑路麽?如今已然融化,如今的紫蓮宮,是一座孤島了……其實又何必下山,這裏的風景才是最美的。在過去的三年裏,我無數想像,和你在這裏看風景的情景。很幸運,我得到了這種幸福!”
問題是韓悠不覺得這有什麽幸福。不錯,風景確實很美,但一起看風景的人卻是錯的。
“孤獨泓,非要住在這裏麽?阿悠不喜歡這裏,一點也不喜歡!”噘著嘴,緊了下風衣,“這裏永遠這麽冷!”
“不會的,再過一兩個月,這裏的冰雪也會融化,隻有紫蕊雪蓮那麽高的山巔之上才會四季積雪。到時候,紫蓮宮周圍也會有花草,會有蝶,有蜜蜂。阿悠,你會慢慢喜歡上這裏的。這裏不染塵埃,最寧靜最幹淨,忘掉獨孤泓,忘掉漢宮,忘掉所有應該忘掉的一切吧!”
“不可能,諸葛龍,除非再給我服一次斷魂迷香!”聲音雖輕微卻是堅決,使諸葛龍的興致大受打擊。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秦護法他們回來了,這是你要的回執,太子的信!”
韓悠一把抓過那封信,檢查了一下漆封,確定沒有被偷看過,這才撕開抽出信箋。
一別數年,未得晤麵,冉始終牽掛安危。所托寄來紫蕊雪蓮業也收到,獨孤泓亦告訴聖陀山上一切,冉以獨孤泓為父皇不顧安危,奪得雪蓮為由,奏請父皇恢複爵位,亦已得準。如今安國公留在冉身邊,共議國事。
悠妹但請寬心,冉必派精幹武士前往聖陀山解救,請保重身體為要,莫觸怒紫蓮幫主,反惹客禍端。
如今大漢國勢艱危,父皇雖得雪蓮延治,雖略有好轉,但積弊已深,尚未痊愈,冉好不焦慮。更兼莫氏兄妹蠱惑父皇,忠臣受謫,奸佞橫行,冉雖有心滌蕩群醜,無奈身單力薄,倍感艱難,亦盼悠妹能作速回宮,與冉並肩作戰。
閑言少敘,汝見此信時,回宮之日必不久矣,一切待晤麵再相詳談。
太子冉
看罷信,韓悠方略覺歡喜,從太子的筆跡看來,冉不再如原來那般羸弱了,筆鋒有力,頓挫見骨,隻要假以時日,必能成為一代良君,重振大漢國威。至於營救自己,雖然太子雖說明具體,但韓悠亦能猜測,這會子,獨孤泓和救兵就算沒有到達聖陀山,亦也在路途之中了。
再看兩遍,韓悠將信撕碎,撒向山穀,對諸葛龍笑道:“秦護法呢,我想問他些漢宮之事?”
“秦護法尚在山下,這封書信是繩索送上來的!”
身後忽然轉出一人來,卻是玉漏,稟道:“早膳已備妥,請幫主公主用膳!”
三個月來,韓悠第一次吃得這麽開心。連玉漏也看出韓悠的心情大好,回到房便討好道:“幫主又送公主甚麽好玩意了麽?這麽開心!”玉漏原本就不丫頭出身,見韓悠隨和,說話從來沒大沒小,三個月來混得倒不似主仆,而像是姐妹了。隻是在諸葛龍麵前,還不敢放肆。
“怎麽,本宮高興也不行麽?”
“自然不是這個意思,玉漏隻是好奇……是不是公主對幫主?……”卻是曖昧一笑,留個噱頭。
“死丫頭想說甚麽?本宮自高興,才不關你們幫主甚麽事呢?”
“聽玉簫妹子說,昨日幫主開了老長一個單子,傳下去采辦東西,因此玉漏以為幫主公主大喜吉日便在眼前了!”
“甚麽?”韓悠吃了一驚,“都采辦些甚麽東西?”
“我亦不大清楚,似乎大都是辦喜事要得上的!”
韓悠這一驚非小,不是罷!如果當真,自己豈不是要第三次出嫁了!一身冷汗外加一背雞皮疙瘩,將原本的好心情一掃而光。難怪方才看諸葛龍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該不會是為了這件事罷。
坎坷到了晚間,早早上床睡覺,卻有了心事哪裏睡得著。愰忽到了半夜,迷迷登登間額上一熱,一塊烙鐵燙了上來一般。
驀然驚醒,隻見一張人臉與自己貼得極近,昏暗裏分辨不清,隻一雙眸子閃閃有光。
韓悠唬了一跳,馬上意識到一定是諸葛龍那小子,閃避了一下,慍道:“諸葛龍,你幹甚麽!”
石室內隻點著一盞明滅不定的油燈,適合了這黑暗,韓悠方看清諸葛龍似乎有些異樣,眼神雖灼灼地看著自己,臉上卻沒甚麽表情,與當初在諸葛劍莊見到他瘋魔時的症狀相去不遠。
這小子難道是在夜遊?
韓悠猛地伸出手去,啪啪在他臉上抽了兩下,欲將他從夜遊中打醒。哼,就算不是夜遊,強吻自己,打兩下也是該的!
諸葛龍晃了下頭,臉上漸漸有了表情。“悠悠,對不起,我實在忍不住了!”
“不許半夜到我房間裏來,記住了麽?”這該死的石室,雖然有門,卻沒有鎖。韓悠實在不知道這家夥是第幾次摸到自己房間裏來的。
“悠悠,我們拜堂吧!”諸葛龍忽然冒出的這句話,真的很欠揍。
不過韓悠現在沒心思揍他,還很瞌睡啊,先打發他睡覺才是正理。“諸葛龍,這事明天再說不行嗎,非要半夜三更,想嚇死悠悠麽?”
“對不起,悠悠,我不知道還能忍多久,聖陀山的冰雪都融了,你的心還是那麽硬。龍兒怕,害怕一覺醒來再也找尋你不著,所以我沒辦法休息,這三個月卻比那三年更令我痛苦。三個月了,我沒有一天睡過踏實的覺,每晚都作同樣的夢,夢到你走了,離開了聖陀山,對我說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你就想用拜堂來束縛我嗎?諸葛龍,你是個白癡,我根本不愛你,就算拜了堂,那又怎麽樣呢?就算你得到了我,那又怎麽樣,我不愛你,就是不愛你!你所做的一切隻會令我感到厭惡!”韓悠這三個月,何曾過得舒暢呢!這時候亦忍耐不住,發作起來,對著諸葛龍大聲喊叫起來,同時委屈的淚水潰堤了:“諸葛龍,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其實呢,你這個自私鬼,根本就不考慮我的感受,你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如果你真的愛我,就該放我下山,回漢宮,那裏才是我應該去的地方,而不是這個該死的雪峰!”
忽然就靜默了下來,空氣裏彌漫著詭異的因子,油燈畢剝一下滅了,石室裏一片黑暗。若是往常,玉漏早會來添加燈油了,但今晚……玉漏可不是秀秀那樣缺心眼的女子。
完全沒有光,諸葛龍坐在榻沿,隻剩下一個剪影。韓悠能感覺他微微氣喘的氣息,
“悠悠,我隻想要你明白,這世界上,龍兒是最愛你的人!沒有任何人能將你從我身邊帶走……”諸葛龍說著,終於站起身來,向室外走了出去。步履有些踉蹌,這個活在夢裏的人,韓悠忽然覺得他好可憐,可憐卻不值得憐憫。像黑娘子那種可憐,畢竟是承載著祖祖輩輩的希翼,根植於無法改變的血液,他們是值得憐憫的,而諸葛龍,僅僅,是為了一己之私。這就顯得可惡了!
玉漏在諸葛龍走了好一會兒後,才敢走進來,添了燈油,也未敢多問,識趣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用早膳時,諸葛龍已恢複如常,仿佛昨晚那些事,那些話都未發生過一般。韓悠卻沒那麽淡定,一臉不快連雜役都看得出來。
用過早膳,韓悠自顧一人往外走了出去。
西域的雪峰果然開始消融了,岩石隙間竟然有一些苔蘚般的新綠透露出來,為這個沒有生機的聖陀山增添了絲絲生機。韓悠想到太子在信箋中自信地說:回漢宮之日必不久矣,增添了些許信心。
忽然從未有過地思念漢宮,思念皇上,思念那個愈來愈讓她牽掛的獨孤泓。她知道,獨孤泓一定在想辦法,想辦法讓自己從這裏脫身。隻是,不要讓自己等得太久,不要等到諸葛龍喪失理智,作出對自己不堪的事情來,讓自己無法坦然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