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之似水流年

第二百三十三章 皇帝變了

在去漢宮的路上,韓悠並未覺得忐忑,反而異常平靜。但是皇上並不打算見燕芷,而是單獨見韓悠,在獨自走向中正殿時,才覺心煩起來。皇帝會對自己說甚麽呢?

總之必不是甚麽好話,這一點從皇上離開刑場時的臉色可以很清楚地知道。

也不能怪皇上,畢竟是萬民之主九五之尊,當著萬千臣民的麵違拗聖意,就是尋常人尚且不會開心的嘛。

外殿之上,路總管垂手恭立,見了韓悠,也不虛禮,悄聲問道:“定國夫人,皇上是怎麽了?以奴才的經驗,皇上這次似乎是真的生氣了!”路總管並未跟去刑場,尚不知韓悠用免死金牌阻撓行刑之事。

“被本宮搧了臉了!”韓悠笑道。

“啊!定國夫人,搧了甚麽臉,可要小心啊,最近皇帝脾性不好!”

“多謝路總管關照!”

內殿裏,皇帝正臥在榻上,被宮女侍候著服藥。許是心情不好的緣故,韓悠進入內殿時,皇上摔了藥盞,正衝著宮女發火:“煎個藥也不利索,養著你們作甚麽?”唬得宮女跪地叩首不已。

見到韓悠入內,皇帝方止住聲,順腿一腳踹在宮女肩上,喝道:“滾!”

雖是罵宮女,但韓悠心中還是一抽。這,是作給自己看的麽?

隻顧多疑亂想,竟然連禮也忘了行。皇上收斂了怒氣,道:“阿悠,連君臣之禮亦不顧了麽?”

“呃……阿悠參見皇上!”

“平身罷!”

韓悠真的是佩服那些禮儀的製定者,就是這麽簡單地一個曲膝之禮,頓時將雙方的身份地位拉開了。一個簡單的動作,高低貴賤立時分明。而那個熟悉的皇帝形象也逐漸模糊,麵前的,分明是一個不苟言笑、儀態威嚴而微有些冷酷的帝王。

“皇上,汝變了!”韓悠禁不住幽幽道。

皇上似是未料韓悠冒出這麽一句話來,倒怔了怔,亦有些出神,默然良久,才喃喃道:“變了麽?或許罷,經曆了那麽多,誰能不變!阿悠,在你心目,冉變成了甚麽樣子了?”

“阿悠不敢說!”其實已經說明問題了。

“汝有免死金牌,怕甚麽?”皇上同樣反唇譏道。

忽然皆笑了,韓悠是苦笑,皇上則是冷笑。場麵頓時有些詭異,似是為了免這尷尬,皇上重要躺回了軟榻,亦指了指旁邊的矮幾,道:“阿悠坐罷!”

韓悠坐定,也不說話,隻默默坐著,絞著廣袖。

“阿悠知道朕作甚召汝入宮麽?”

要進入正題了,韓悠如實答道:“不知……是為阻撓刑場行刑嗎?”

“阿悠,不瞞汝說,朕豈不知卓皇後並非真正毒殺皇子的凶手?哼!”

韓悠大驚:“既然知道,還濫殺無辜?”其實韓悠應該料想得到,以皇上的精明,豈能看不出卓皇後的冤情。

“原本朕還堅信卓皇後是凶手,但那晚的刺殺事件,卻教朕明白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如今雖還無確鑿證據,朕亦排摸得八九不離十了!”皇上緩緩道來,絲毫沒有注意到韓悠已經臉色大變。

知道卓皇後受冤,竟然還執意要殺!

“為什麽?”

“嗯?阿悠是問朕為什麽仍要殺卓皇後麽?帝王不會有錯,既然錯了,那便一錯到底,不就是一個女人麽!此其一。再者,卓丞相及卓氏一族乃是父皇遺臣,倚老賣老,自恃家族勢大,屢次與我為難,不若趁此機會除去。其三,樂瑤畢竟與朕是兄妹,血濃於水,安國公亦是與朕共過患難,用他,朕放心!此三條理由,阿悠覺得夠麽?”

夠了!足夠了。一腔熱血從腳板底下起,直湧上腦門頂上,不過兩年時間,眼前這個皇帝,城府之深竟然遠勝當年的皇帝舅舅了。

不敢相信地看著皇上,韓悠無言而對!

“阿悠是不是覺得朕有些冷酷,可是阿悠為朕想過沒有,處在這個位置上,你不對別人冷酷,別人就會對你冷酷。阿悠知不知道,有多少個覬覦著這個位置,每張卑躬屈膝阿諛奉承的麵孔後麵,是多少自私貪婪的嘴臉。這兩年裏,漢宮並非風平浪靜,朕所經曆的一切,無一不在提醒朕,要想活下去,就必須要冷酷,再冷酷點。阿悠汝也親見了,我的皇子,才四個月大,他招惹誰了,就因為他是朕的孩子,就慘遭奸人所害。父皇當年所遇種種,朕現在才算有了切膚之痛!”

可是皇帝舅舅雖然精明,並沒有王冉你這般的冷酷啊!韓悠在心中暗道。

“那麽真正的凶手,皇上不打算追究了嗎?”

“對朕來說,沒有永遠的朋友,亦永遠的敵人,一切因時而動,因勢而行。是的,朕現在不會追究他們,但如果有一日,他們羽翼豐滿了,對朕構成威脅了,朕同意不會手軟。”

韓悠歎了口氣,道:“原來皇上是這般打算的,都怪阿悠沒能領會聖意,壞了皇上的好事。”皇帝亦聽出韓悠口氣中的譏誚之意,眼神驟然一冷:“阿悠可知汝與燕芷回來,朕為何不予實職麽?”

“皇上是怕燕芷坐大吧!”

“不錯,以你們的名望地位,再封以實職,那些朝臣還不趨之若鶩。朕實不忍心與阿悠反目,不予實職正是為了能和睦共處!”

“其實,就算皇上要燕芷擔當實職,燕芷亦不會接受的。阿悠與燕芷早有打算,但願逍遙江湖,而不願躬身朝堂。”

“既然如此,阿悠,皇子事件,汝也再別幹涉。朕與汝推心置腹說道了這許多,並無他意,蓋因不願與阿悠你們作對。明白朕的心思了麽?”

明白了是明白了,但是……

“皇上還要殺卓皇後麽?”

“卓氏必要鏟除,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阿悠,不依!”韓悠鄭重道,同樣盯著皇帝的眼眸,語氣卻堅決無比:“太上皇雖然精明工於算計,但總是後發製人,打擊之人皆是罪當誅殺者。可是皇上您呢,卓氏雖然坐大使皇上成騎虎之勢,但卓氏一族上下數百口,個個皆有罪麽?個個皆罪當斬首麽?如此濫殺無辜,何異於……暴君!”

“阿悠,汝竟敢說朕是暴君?”皇上頓時氣得渾身有些抖擻:“知不知道這等欺君犯上之罪,該當如何處置麽?”

“皇上若當真想殺時,又何必非要甚麽理由與罪名?”

“韓悠!朕不想殺汝,汝亦當好自為知!退下罷!”

沒想到,韓悠真的沒想到竟然會談得這麽決裂。也真是被皇上的變化弄得有些失控了,誰又能想到那個為了心愛之人敢違拗聖意的太子王冉,那麽一個至情至性的性情中人,今天會變得這麽徹底,這麽冷酷無情呢?

好吧,既然如此,韓悠忽然激起一股憤慨之情,卓皇後這事,看來除了自己,決無二人可以相救。別個不管,卓皇後這事卻要一管到底了!

見到韓悠的臉色,燕芷亦猜出大概,一路之上隻問個不休。韓悠心情大是不爽,陰著臉卻一言不發。

“其芳,我的姑奶奶,到底說了些甚麽,你倒是說與悠之聽聽啊……皇上欺負你了?辱罵你了?還是要問你的罪?”

“回府再說!”問了一籮筐問題,隻得到韓悠四個字回答。

“憋屈死了,悠之聽得路總管說你們一時吵鬧,一時又平心靜氣,說了這麽半天,到底有甚麽眉目!”

再一追問之下,韓悠卻伏在燕芷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果然是欺負你了,車夫,調轉回頭,進宮!悠之倒要問問皇上,到底憑甚麽欺負我的夫人!”

“不要!悠之,皇上沒有欺負阿悠。隻是,阿悠覺得心痛,真的是好心痛。皇上他變了,變得太多了,已經不是阿悠認識的那個皇上了。”

“到底變成甚麽樣子了,倒是說說啊!”

“自私、冷酷、無情,還有薄情寡義!”

燕芷一時緘默,環住韓悠將她緊緊貼在身邊,喃喃安慰道:“這樣的皇帝,算了,咱們也不理他,今日便收拾起程,逍遙江湖去!”

“不行,卓皇後冤屈尚未洗刷,阿悠做事決無半途而廢之理!”韓悠止住眼淚,堅定道:“就算他是皇帝,也須要講個道理,阿悠自有計較,待救了卓氏一族,咱們再走不遲!”

“還管這破事啊!”燕芷不滿了:“卓皇後與咱們非親非故,他的死活與我們何幹!瞧這模樣,再鬧下去,弄不好咱們連逍遙自在的意願亦不可得了!”

“悠之放心,阿悠知道怎麽做,一定做到有理有利,哼,也給皇上提個醒,精明莫過頭了!”

說話間,駢車已到了燕府門口,隻見門外亦早停著一輛精致小駢車,看車轅上標誌,卻是安國公府裏的用車。韓悠與燕芷對望一眼,不由得都疑惑了,是獨孤泓?還是樂瑤?

“稟公爺、夫人,安國夫人有要事來訪,小人不敢阻擋,因此先請了進去!”門房遠遠便迎上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