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布局
血淋淋的現實令夥計明白,對方手中的鋼刀不是唬人的,腿一軟,不自覺地幾乎要跪下去。
“大爺有話好說,莫亂動刀子啊,要出人命的!”
“大爺我巴不得出人命呢?”溟無敵邪惡地舔了舔舌頭,作嗜血狀:“每日不殺個把人,這心裏總覺空落落的,像有甚麽事沒完成一般難受!”
那夥計見遇上了個“殺人狂魔”,一驚一乍,一口氣喘不上來,竟是閉過氣去,滾倒在地上。溟無敵一笑,在他身上拍了幾拍,揉捏幾下,舒通了氣血,小夥計方緩過氣轉醒過來。溟無敵早取了他懷裏的信,過目一遍,暗將內容記在心裏,又問道:“這封信是要送往哪裏的?”
“安國公府!”
溟無敵嘿然一笑,道:“傻小子,汝可知這封信若是教官府查知,會掉多少腦袋嗎?”
“不、不知道!”
“諒你也不在其中的利害,不過得了人家幾兩銀子,就替人幹這等掉腦袋的活兒,可憐、可悲、可歎!”
“大爺饒命,大爺救命啊!”小夥計見溟無敵不似開玩笑,見他說得那般利害,也著了慌,叩首又是討饒又是求救不止。
“想要保住性命也無不可,稍時隻按我吩咐你的去做便是。若做得好,不但性命可保,還有金銀可得哩!”
胡蘿卜加大棒,溟無敵輕鬆搞掂一個小夥計。隻是這個小夥計始終沒有搞懂,一個偶然的機會,自己在殘酷的宮廷爭鬥中,竟扮演了一個重要的配角。
再說酒肆中那個刺客,等了老半日,才見夥計回來,倒還有回信,於是拆開看時,不過短短幾行字:中秋月圓,府中花園,要事囑托,切記切記!
刺客不由一愣,不是說要自己遠走他鄉麽,怎麽又有“要事囑托”?但轉念一想,那人家權勢極大,用人自然也多,說不得是看中自己骨頭硬,忠心耿耿,竟是要重要自己也未可知。隻是自己缺了一臂,唯恐辦事再難利索。總不管怎麽樣,先藏好,中秋佳節亦不遠,到時去了一切便知曉了。
懷著美夢,刺客又賞了夥計幾兩銀子,然後算還了酒菜錢,就那京城煙花巷子裏尋地方安身去了。
隨著中秋佳節臨近,京城中也難得地熱鬧起來,鬧過幾場花會,終於掃了掃諸多變故帶來的陰霾,增添了些花團錦簇的帝都繁華氣象來。漢宮之中,那些宮女太監亦十分忙碌起來,打理內宮,準備燈會,各宮回來宴請,事體不一,卻都卯著勁兒討皇上開心。
漢宮城門外,一座臨街酒肆的靠窗位置,每日雷打不動,一個年輕客官和一個年老客官從清晨必要坐到日落黃昏,隻到宮中暮鼓聲響,宮門戛然而閉方才離開。年輕客官一口京話兒,長相頗英武。那年老客官卻似鄉下老漢,舉止拘束,目光躲閃,一眼便瞧得出是個未經過世麵的。
掌櫃的雖覺怪異,但那年輕客官出手十分闊綽,每日賞的銀子也比酒菜錢多出許多,因此亦不管顧,隻小心伺候著。
這日上午,從宮裏湧出來一群公公,往西街巷子裏湧去,原來是為宮裏去采辦日用的。那年老客官一見之下,倏忽站起身來,指著一個方臉闊耳的公公道:“就是他,就是他!”
“可認仔細了,這開不得玩笑的!”
“絕不會錯的,小人這一輩子見過幾個公公,便是燒成灰燼也識認的!”
年輕客官打量了那指認的公公,忽然眯起眼,喃喃道:“那不是司馬昭容宮裏的謝公公麽?”當下丟了幾兩銀子在桌上,拉了老漢離開酒肆。二人一去不複返,再未現過身。
且說那年輕客官帶著老漢大步徑往定國府走去,那些門房看樣子與他頗熟,躬身行了禮,一麵招呼著:“薜校尉今日回來得早啊!”
那被喚作薜校尉的笑道:“將這老丈人仍帶過去罷。定國夫人可在府裏?”
門房答道:“並未離府!”一麵將老漢帶走了。薜校尉這才往府內後院走去。
雖已近中秋佳節,燕府卻還未見如何熱鬧,隻隨意掛了幾盞宮燈,也是宮裏賞給皇親國戚的。薜校尉見大廳上定國夫人正在與溟大人紋枰對弈,一時猶豫,不敢上前,隻有院內駐足候著。
韓悠卻瞧見了,招了招手,道:“進來罷。今日倒回來的早,想必有所斬獲罷!”
“夫人明鑒,果然是認出來了!”
韓悠大喜:“可知道是哪個麽?”
“便是司馬昭容宮裏的謝公公!”
“又是謝公公!”韓悠眉頭一蹙,轉向溟無敵,道:“看來此人在那件事中陷得頗深啊。怎麽樣,阿生,去會會這位公公?”
溟無敵苦道:“為甚麽這等遭人嫌惡的事情總派我去。倒放著我師兄不用!”
“你師兄貴為大漢戰神,豈行幹這等逼人口供,利誘威逼無所不用其極的小人之事!”韓悠笑道,完全不顧溟無敵已經氣得兩眼直翻。
“呔,感情阿生在姐姐心目中就是一個無所不用其極的小人呐!”
韓悠再笑了笑,收斂起來,將那薜校尉打發了,這才對溟無敵道:“如今事情也明朗了。就隻一件事還須弄分明,就是謝公公去祁州送金銀與那下毒太監的家人,到底是樂瑤指使的,還是司馬昭容。阿生,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這個謝公公,恐怕不是酒肆的小夥計那麽好對付。這種誅九族的事,他豈敢承認,若非使些手段,怕是降服得這種刁鑽油滑之徒。”
韓悠道:“阿生你怎麽對付他,姐姐不管,但隻到時候老老實實地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就成了。手段麽?你願意用甚麽便用甚麽,可以許他高官厚祿,亦可以給他些苦頭吃。但隻一件,中秋之前,千萬不要走漏了消息。”
“這個阿生自然知道,姐姐是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嘛!”
“我已經打了你一個措手不及!”韓悠笑道,玉手輕拈,提了溟無敵四子。溟無敵隻顧說話,著了道兒,將棋盤兒一推,道:“讓我師兄回來替我報仇罷,不下了、不下了。不是你的對手!”
“臭棋簍子,比我還不如,哪裏是真個與你較量,不過是掩人耳目,省得別個以為咱們在密謀甚麽!”
溟無敵嘿嘿一笑:“咱們確實在密謀吧!”
“壞人才叫密謀,咱們是好人,好人叫……叫布局!”
溟無敵忽然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很正經地說道:“阿悠,要是不管這些破事,你與我師兄這日子過得多少逍遙快活,再說那卓皇後與你交情甚淺,為甚麽非要揪住不放呢?”
“阿生,你這問題提得好啊。隻是,我亦無法回答你,阿悠本與燕芷說好的,平凡生活,平凡做事。說實話,阿悠是真不知怎麽又攪進混水裏的。但既然做了,咱們便要將事情做漂亮。樂瑤、卓皇後、司馬昭容,或是別的嬪妃,其實誰又算得上好人,誰又稱得上是壞人呢?皆不過是被權勢利益蒙蔽了,算盡機關為了並不長久的浮名流影。說來亦可歎可悲呢!”
“阿生有個預感!”
“甚麽預感?”
“阿生總預感姐姐在大漢呆不長久,此番回來,姐姐與往日大不一樣了!”
“是麽?變成甚麽樣子了?醜了?”
“非是外貌上,而是氣度上。也許阿生是犯了個錯誤,不該將你們從西域哄賺回來。想你們在百花穀,必無京畿這裏的諸多煩擾罷!”
韓悠一聽,頓時嗔怒起來:“還敢提這事,不提倒罷了,一提就光火。”
“不提、不提了!”
說話間,外間雜役通報燕芷回來了,溟無敵便擺手道:“他回來阿生便閃了,最煩見他那副堂堂戰神的模樣了!”言罷也不走門,翻身躍出窗外,化成一個黑點去得遠了。
韓悠倒也見怪不怪,這師兄弟兩個,其實關係甚是親密,骨子裏都敬對方,但在外人麵前,卻總是擺出一副敬而遠之的神情,平素也愛理不理,互不交結的模樣。
“溟無敵來過了?”燕芷見榻上殘局,淡淡問道。
“是啊,消息不壞。悠之,阿悠的布局就要完成了,中秋家宴,嘿嘿,恐怕不會那麽安逸了。”
“怎麽,當真打算在安國府中秋宴上發難?”
“來來來,悠之,今日心緒大好,來陪我下局棋罷。回京畿之後,都沒空頑了。”韓悠一麵說一麵收拾殘局,將黑白棋子各歸棋盒裏,然後各拈了一個教燕芷猜先。
燕芷嗬嗬一笑:“不用猜了,其芳既然要布局,就執黑罷!”
韓悠亦不客氣,執黑先行,大刀闊刀搶角占邊,不過區區十數手棋便戰成一團。
“其芳,今日殺伐頗重哩!”燕芷不由感慨道。
韓悠答道:“向來如此。不戰則已,既戰便要盡興!”
燕芷正色警告道:“要盡興,亦要知對手之形、之勢。知己知彼謂之英明,胡衝蠻撞不過是莽漢行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