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盒裏的愛
吉姆·謝耐德
你可以在鞋盒裏放進多少愛?幾樣小東西?幾段好時光?這些都不算少。
——約翰·卡巴蒂安
2月一個寒冷的雨天早晨,我和母親以及4個兄弟清理著父親的公寓。我們其實都不想來,可是最終我們還是聚到一起,其他的一切對我們來說,似乎都變得十分遙遠。後天就要舉行父親的葬禮了,現在我惟有待在這裏,才能忘掉他心髒病突發的事實。他生前擁有的一切都在這棟公寓裏。爸爸並不是個物質主義者,可是他的東西似乎都珍貴無比。每個房間都掛滿了畫,多得數不清。他住院的時候畫的素描有他獨特的味道。盡管他的汽車老舊、家具殘破,在我的眼裏,他仍然是個成功的人。
他從來不把任何事情當真。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我那時37歲,個性跟爸爸很像,總是把生活裏的小事物看得極為重要。
我走過每個房間的地板,將有紀念意義的物品收集起來,將父親生前沒有機會處理的垃圾倒掉。當我轉過屋角,走進父親的臥房時,一眼便看到父親最珍視的物品。那是我8歲大的侄子寫給他的一封信,孩子在信中宣布他對爺爺無條件的愛——他表示他很愛爺爺,很喜歡跟他一起釣魚,而且希望爺爺永遠也不會死。每當爸爸提起這封信,他的心就會變軟,眼裏還含著淚水。這封信讓他相當感動,他總是自豪地將這封信展示給所有人看。我將所有正在打掃公寓的兄弟集合起來,最後一次讀著這封信。我們似乎全都了解了這封信將歸屬何方——它永遠地歸屬於爸爸。
我的心思飄回到過去,當時我也想寫一封類似的信給爸爸。那是不到一年前的事情。我坐在書桌前,心裏想著要在信紙上寫滿我從他那裏學到的值得尊敬的品格與價值觀。但在我落筆寫下隻言片語之前,我的理智就告訴我,爸爸一定會將這樣的東西拿給大家看的。即使他向我保證不會拿給我的兄弟們看,但最終他內心的驕傲還是會戰勝他的好意。對於那時的我來說,表達這樣的情感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除此之外,我的行動總是比我的話語來得有力,所以我終究沒有寫這封信。我知道爸爸是不會被摧毀的,所以我總以為自己還有時間來寫這封信。
隨著歲月的流逝,我開始為自己沒有寫下那封信而感到苦惱。媽媽的年紀也大了,我開始想到,我從來沒有謝謝她為我所做的一切。現在我不但不感到尷尬,我還希望將我的兄弟們也卷入這個寫信的計劃中。還有一個月就是聖誕節了,如果我們出乎意料地寫一些感謝她的文字,一定會是個很棒的聖誕禮物。而且我們必須每個人都寫,因為如果有一個人沒寫,她一定會比較在意。
要說服我的兄弟們寫這封信並不是件簡單的工作,我必須計劃一番。
我列了一份清單,將我的兄弟們按照容易被說服的程度順序排下來。我確定鮑伯是最容易被說服的,他一直跟媽媽處得很好。第二個則是蓋瑞,母親節的時候,他通常會寄卡片給媽媽。下一個則是馬克,他已經有半年沒跟媽媽說話。更糟的是,他的4個小孩也很少跟他們的奶奶見麵,我知道媽媽很想念這幾個孫子。瑞克住在羅徹斯特,隻有偶爾在必不可少的場合,他才會花90分鍾的車程到水牛城來看媽媽,他和媽媽的聯係很有限。
我們每個人都編了一堆理由,不跟媽媽保持聯絡。我們並不是刻意要跟她疏遠,可是我們也不會特地跟她保持聯係。她像個永久的受難者似的,她所說的話,還有她說話的語調讓我們覺得難過,我們所感受到的挫折感讓我們無法了解她所受的傷害。
我坐在電話旁,心思陷在這種種的念頭裏。這個主意一旦讓我的兄弟們知道,這件事就非得成功不可,要不然我會覺得很尷尬。
我覺得很緊張,身體不停地顫抖,當初阻止我寫信給爸爸的不安全感又重新浮現。我一直想著待會兒可能會發生的情況,而遲遲沒有拿起話筒。可是這一次,我已經抱定不成功就被羞辱的決心了。
我拿起話筒打電話給鮑伯。我向他解釋我要做什麽、我這麽做的理由,以及我的計劃。我早就知道鮑伯不會有什麽問題,隻需要跟他解釋一下遊戲計劃就可以了。當我作完兩分鍾的演講之後,他在電話的另一頭停頓了一下。“嗯,如果我們也給爸爸寫過這樣的信,現在就會好辦多了!”他理智而不帶情感地這麽說。
啊!這是哪門子的回答?我在心裏想著。這個弟弟應該是“鐵票”啊!在其他的情況下,我可能會讓步,而且同意他的看法,可是現在我的計劃並非如此。所以我換個方式再說一次:“這個先撇開不談,你有沒有什麽事情可以謝謝媽媽的?”
“當然有。”他說。
“那你可不可以寫一封信,然後當我們在媽媽家過聖誕夜的時候,把信拿給我?”
“好,我會寫的!”他沒有多加猶豫。
掛斷電話後,我的第一個念頭是:真好,我已經拉到一票了。我可以用他這一票來拉攏二、三、四號兄弟。不過我並沒有預料到鮑伯起初會有異議,所以接下來的工作應該也不會太容易。
我接著打電話給蓋瑞。他用我所預期的敏感而關心的方式回答。“信要寫多長?還有,我們要寫些什麽?”
接著我又打電話給馬克。在打電話給他之前,我覺得很緊張。不隻是因為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跟媽媽說話了,而且我知道他在生媽媽的氣。我先向他解釋我的想法,然後告訴他,鮑伯和蓋瑞都已經同意了。我預料馬克會很難纏。
可是我永遠也忘不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我話一說完,馬克便開始講起一件往事。“我記得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我被學校冤枉,而被勒令暫時休學。回到家以後,媽媽問我:‘到底是不是你幹的?’我說:‘不是!’她就帶我回學校去見薛佛老師,這個老師很嚴厲,每個學生都很怕他。我們走進他的辦公室,媽媽忽然對著他大叫說:‘如果我兒子說那件事不是他做的,那就不是他做的。’聽到媽媽這麽說,薛佛老師差點躲到書桌底下,最終為他所犯的錯誤道了歉。”
馬克侃侃而談這段往事,仿佛那是昨天才剛發生過的事。我感到很震驚,因為我從來也不知道有這件事,而他居然還記得這麽清楚。
接下來我又打電話給瑞克。他讀中學的時候,也曾經發生過類似馬克那樣的事情。除了鮑伯以外,蓋瑞和馬克也都同意了,所以我接下來的工作似乎輕鬆多了。兄弟們的回憶似乎重新激活了關於母親的各種信息與點滴記憶。我滿懷希冀地將他們帶回在母親身邊的那些日子,仿佛她從來也沒有離開過我們。現在已經有四票了,至少他們都已經在口頭上答應了。
聖誕夜前兩天,我打電話給4個兄弟,他們都已經把信寫好了。我給了他們最後的指示,要他們把信帶來,然後我要將5封信放進鞋盒裏,再把它包裝起來送給母親。
聖誕夜的時候,我將盒子拿給母親,然後跟她說:“這是我們大家要送給你的禮物,你要等到明天才可以打開。”她看起來很困惑,不知道我們在搞什麽把戲,不過她還是同意了,還跟我說:“謝謝。”
在媽媽家過聖誕夜總是很有趣,不過今年的聖誕夜對我來說很特別。我知道自己成功地完成了一件事,這是我之前所想象不到的。我的兄弟和他們的家人聚集起來拆禮物,今年和以往都不一樣。變得比較親密,比較有趣,也比較溫馨。
那天晚上我帶著很強烈的成就感開車回家。我回想著母親整個晚上和孫子說說笑笑的樣子。也許那天晚上對每個人來說都很特別。那天晚上我們似乎都跟媽媽變得親密許多,也或許那隻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聖誕節一早,電話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她說她沒等到早上就把鞋盒打開了。每一封信她都講了三遍,然後才哭著睡去。她說:“我知道這一定是你的主意,我真的很高興。”我告訴她這是我們大家的主意,而且我們早就應該這麽做了。
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兄弟們在信裏寫了些什麽。我自己則是在信中回憶了一則我10歲時想去參加運動比賽的往事。我不記得那封信的確切內容了,大意應該是:“沒有人覺得這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可是當你看到我露出失望的神情後,就跟我說:‘我帶你去。’你在雨中坐了一個多小時,我則是拚命地想要贏得比賽。我不記得自己曾經為這件事向你道謝,可是這件事真的對我意義重大。”
我也在這信裏告訴她,要撫養我們5兄弟長大一定非常辛苦的,因為我們都跟爸爸比較親近。“我們知道他的工作比較輕鬆,因為他擔任的是好好先生的角色,可是當我們不乖的時候,卻是由你來扮黑臉處罰我們,是你教導我們要是非分明、知善辨惡、知錯能改。謝謝你教了我們這些。”
媽媽等著聽這些話,已經等了好幾年了,這些話一直藏在我們的心中,始終沒有對她說出來。我的腦海裏總是會浮現她在準備好感恩節的晚餐後哭泣的景象。她忙了一整天,可是爸爸還有我們幾個兄弟三兩下就吃得清潔溜溜,然後就各自回房間去做我們自己的事。
我在自己的身上看到爸媽的影子,這讓我覺得非常快樂。我開始想為媽媽做點事,想讓她知道我們的心意。我們必須重新向她表達我們的感激之情,也必須告訴她,當我們需要她的時候,她總是在我們的身邊。
從某種意義上,這件事其實是為了鮑伯、蓋瑞、馬克、瑞克,還有我自己而做的。
那個飄雪的聖誕節早晨,掛斷電話後,我又重新躺回沙發上,我仰望著天空,想象父親正在拭去眼裏的淚水。
這一年的聖誕節,每個人好像都得到了很特別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