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但丁·斯莫克
冒險緊守在蕾苞中,比勇敢地綻放更加痛苦。
這樣的一天,終於來臨。
——安耐司·寧
“但誰會幫你將眼睛的那縷發絲撥開呀?”我的愛人柔情地問。
在一起6個月,說我們是歡喜冤家,一點兒都不為過。一方麵,某種命運和分手的可能,總在下一個彎道守候著。同時,某種具有智慧和愛心的深刻東西,卻穩穩地深埋在紛亂的表麵關係下。那縷礙眼的金發似乎成了我們的護身符——她時常愛憐地幫我撥開那撮頭發,露出慈母般的笑容。
她是我的護身符,彌補我的缺憾。我單純而溫柔;她熱情有活力。她的出現,似乎是來對抗我35年來習於畏縮和規避人生的毛病。從那刻起,我的世界再也不一樣了。於是乎,在周二的早晨,我坐在她**,告訴她那“通電話”的事。
電話,是前一天晚上家兄打來的。那是那種拿起話筒之前會砰然心跳的電話;是那種你暗地裏害怕了好幾個月,最後打來時卻不會驚訝的電話。
電話傳來父親病了的消息。他本來就生病,但這次不同,情況不妙。我可以回家嗎?我心裏馬上編造了上千個借口。小孩呀!還能想到什麽借口?有什麽借口比得上真正驅策著我的動力——恐懼。
我三年沒回“家”了。坦白說,我原本打算等到父親終於死去之後才回家。像個浪**子般地踏上傷心之旅,回到那個一點都不像家的地方。回到我年輕時身體成長,靈魂卻枯萎的家。
她說:“一起去吧!”我竟然說“好”,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到底有何魔力能把最可怕的事變得可行,而且變得具有活力冒險性,甚至具有療效?
兩小時內,我們就把行李放妥在她的紅色敞篷車上,也把要聽的CD放進去,啟程駛入那被我遺忘的童年。我不曉得會有什麽療效。恐懼是我惟一的感覺——她一再地安慰我,不準我失去自我。我覺得很安全。
那夜,我們跨越阿拉巴馬的紅土和密西西比河,再往西駛進孟斐斯的都市中。夜色降臨,我們把車篷放下,在黑暗中越過滿天星鬥的阿肯色棉田。到目前為止仍是一趟快樂自在的冒險之旅。我們歡笑,我們唱歌。我們停下來過夜,養精蓄銳,準備明天再出發。
翌晨,恐懼悄然入侵。所有的冒險感離我而去,我想回到有安全感的彼岸。在那裏,我知道自己是誰,屬於哪裏。
我怎能回到那個充滿傷心、失落和恐懼的地方。我怎能握住一個從未流露父愛的人的手?我如何對抗腦海中憤怒的心聲?當我一路單打獨鬥,找尋光明之路時,又如何能回到黑暗之中?
我想一走了之,但事實上,她不容我那麽做。跑不了,隻好試著說出心事。內在的智慧輕聲對我說:“說出來就是了。”於是,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當我們往北推進時,她隻是一路傾聽——傾聽那些連我的心都怕聽到的故事。故事——苦中帶甜,苦樂摻半的往事,有勝利的事,有丟臉的事,也有典型卻獨特的故事。想哭時,她讓我哭。想笑時,她讓我笑。想唱歌,她就讓我唱個夠。在我沉默的時刻,她握著我的手對我唱歌。
我們終於抵達,在醫院入口處,坐了像是有好幾個小時那麽久,我遲遲不敢麵對。她說如果我需要轉身離去,我們就走。她準我逃跑,也給了我足夠的勇氣留下來。我們手挽著手,齊步走過一道道的門,坦然麵對拋在門後的一切。如果是痛苦,我也會接受。
我們找到父親的病房,然後和他在一起,像機場大廳無所事事的旅客般,在裏麵耗了三天。在醫院特有的氣味和聲音中,我們有說也有笑,但多半隻是看著生命以一種有點優雅又不太優雅的姿態移動,與我們擦身而過。
父親的情況和我想的差不多。早在幾年前,中風便奪去了他的聲音,所以跟他溝通很吃力。我聰明地選擇不嚐試說話,隻是坐在一旁,握住他的手,任憑各種情緒和感受如海潮般湧至,洗滌我的心靈。我已受夠了對抗、掙紮和思考。我要拋開一切,單純地去愛眼前這個老人,隻是我不知道如何去愛。
她總是在一旁陪伴,隻是默默地看著,見證著,並帶著愛和慈悲握住我的手,也握著父親的手。他立刻喜歡上她。
我一臉嚴肅,她卻會逗他笑;她給他帶來玩具;護士太晚送早餐給他,她還開玩笑地揚言要跟她摔跤。她是上天派來的,一個喬裝的天使。
三天來,她幫我恪盡為人子女的孝道,照顧臥病在床的父親。我們等待著,談了一些不得不談的事。有沒有活下去的可能?怎麽分那塊土地?把房子賣了或保留它?我麻木地坐在那裏聽他們討論,感到心痛而不解。難道隻能講這些嗎?
我帶她去看我成長的地方,不過覺得很丟臉,感覺像進入幽暗的洞穴。我怕她會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的過往。在這樣的時刻,居然會有這種想法,實在很可笑。我怕她會認為我是一個缺乏愛和洞察力的人,我怕她會以我的過去來評斷我這個人。
就在最後一天,我再次坐在父親的床沿,握著他的手,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麽。然而,不知為什麽,我感覺很滿足、很溫馨,這就夠了。終於,終於,我開始感到那種轉化,感到陳年的苦澀緩緩移開,像春天迫近時,冰自山頂崩離一般。我開始放下,跟往昔道別,最後再說嗨!跟往昔的一切說嗨,對著它本來的麵貌說嗨,而不是對我期待看到的樣子。
就在那一刻,我赫然發現父親的態度徹底改變了。頃刻間,他伸出手,用他那因年老而變形枯槁的手,撥開我那縷遮住眼睛的金發。我不禁抽了口氣,抬頭看我的愛人,看見她熱淚盈眶的臉龐。
我是被愛的、被珍惜的,就在離我住的地方600裏外的地方,我終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