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後

節日前夕,賓客們頻頻趕來向主人來祝賀,有的人住在主人的府邸和廂房裏,剩下的則被安置在管家、神父和富裕的農戶家裏。馬廄裏則拴滿了客人的馬匹,馬車房和倉庫裏也排列著各種各樣的馬車。九點鍾,做彌撒的鍾聲敲響了,大家都朝嶄新的石砌教堂的方向走去。

這座教堂是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出資捐建的,他每年都要花錢裝飾一番。有很多的上等人士到教堂來作彌撒,使得普通老百姓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他們隻能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或外麵參加。彌撒還沒有開始,因為神父正在等候吉利拉·彼得羅維奇的到來。

吉利拉·彼得羅維奇駕著六套馬車來了,並在瑪麗亞·吉利洛夫娜的陪同下,莊重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們剛一出現在教堂門口,所有女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瑪麗亞·吉利洛夫娜身上——男人們驚於她的美貌,女人們則認真欣賞著她的裝扮。彌撒終於開始了,家庭唱詩班唱起了讚美詩,吉利拉·彼得羅維奇也跟著唱了起來,專心地祈禱,當助祭高聲稱頌“此神殿的創建者”時,他傲慢而又略顯謙恭地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彌撒結束的時候,吉利拉·彼得羅維奇第一個上前去吻十字架,眾人就尾隨他去吻十字架,接著鄰居們向前給他行禮致敬。吉利拉·彼得羅維奇離開教堂的時候,邀請大家去他家吃飯,就坐上馬車回去了,客人們都跟在他後麵去參加他舉辦的宴會。

所有的房間裏都擠滿了客人,而且還不停地有新的客人到來,他們要費很大功夫才能擠到主人跟前。女士們規規矩矩地圍坐成半圓形,個個都打扮得珠光寶氣,穿著自認為很時髦的華裝麗服。男人們則集中在擺滿伏特加和魚子醬的桌子旁,高談闊論。

餐廳裏放著兩張可供八十人用餐的餐桌,仆人們忙得不可開交,一部分人忙著擺上酒瓶和酒杯,一部分則整理著桌布準備上酒。最終,司膳總管宣布午餐全部備好了——於是,吉利拉·彼得羅維奇首先走到餐桌旁就坐;然後,已婚的女士們按照長幼尊卑的順序跟著他嚴肅地入席;小姐們像一群羞怯的羔羊,互相依偎著,一個挨著一個地坐下;男士們則坐在對麵;在桌子的盡頭,教師挨著小薩莎坐下。

仆人們按照客人的地位高低來給他們上菜,當他們無法確定身份時,就依照拉法托 的原則去眼觀,幾乎沒有出過差錯。杯盤的鏗鏘聲與匙子的叮當聲還有賓客們說話聲匯成一片嘈雜的吵鬧聲。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得意洋洋的環視宴席,完全自我陶醉在他所充當的好客主人這一角色的歡樂中。這時,一輛六套馬車駛進了院子。“誰來了?”主人向他問道。“安東·帕甫怒季奇。”有幾個人不約而同地說。門打開了,安東·帕甫怒季奇·斯皮岑走進了餐廳。這個五十歲左右的大胖子,圓圓的大麻臉和因為過度肥胖而出現的三重下巴。他來到餐廳,滿臉堆笑,為自己的遲到鞠躬致歉。

“再給我準備一份餐具!”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大聲對仆人說,“歡迎你,安東·帕甫怒季奇!快請坐,告訴我們發生什麽事情了。——沒有來參加我的彌撒,而且連午餐你也遲到了。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風,你原本是個敬畏神明而且又十分喜好吃喝的人嘛!”

“真的很抱歉!”安東·帕甫怒季奇不好意思的回答說,一邊把餐巾係到他那豌豆色大衣的扣眼裏,“實在是抱歉,吉利拉·彼得羅維奇老爺。我一大早就動身了,但是沒想到走了還不到七英裏,馬車前輪的輪箍忽然斷成了兩半——我一下子沒有了主意?幸好走得離村子不遠,我們費盡艱難把車拖到那裏,好不容易找了個鐵匠,總算馬馬虎虎地把它修好了,但是三個小時已經過去了——真的是無奈呀!抄近路吧,要經過吉斯傑捏夫卡森林,我不敢冒那個險,就隻能繞道走了。”

“啊哈!”吉利拉·彼得羅維奇打斷他的話說,“你呀,雖然不算什麽英雄好漢,這我是知道的。但你害怕什麽呢?”

“我害怕什麽,吉利拉·彼得羅維奇?那當然是怕杜布羅夫斯基呀,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倒黴的落到他的魔掌裏的。這個混小子,機靈的很,誰也不會放過。尤其是我,我要是被抓到他不剝掉我兩層皮才怪呢。”

“老兄,他怎麽對你會特別關照呢?”

“怎麽不會呢,老爺?當然是由於他的父親——安德烈·珈夫利落維奇的事情了。我就是為了讓您滿意——即憑著良心和公道——證明了杜布羅夫斯基一家沒有任何法律依據來占有吉斯傑捏夫卡村,他們擁有這塊領地,完全是承蒙您仁慈的恩惠。那個死人,願上帝讓他的靈魂安息吧,他曾經發誓要同我算賬,他的兒子肯定會實現他父親的誓言。直到現在,多蒙上帝保佑,他們總共不過搶了我的一個倉庫,可是,我擔心他們遲早有一天會來搶劫我的財產和燒掉我的房子。”

“在那房子裏,他們一定會心滿意足的。”吉利拉·彼得羅維奇說,“我認為,你那個紅錢匣子,早就塞得滿滿的了。”

“哪兒的話,吉利拉·彼得羅維奇老爺!以前它確實是滿滿的,不過如今全空了。”

“幹嘛撒謊呢,安東·帕甫怒季奇!我還不了解你的底細啊,你根本就沒有花錢的地方,你從來吝嗇請客吃飯,農奴被你榨得一幹二淨,你還是一門心思隻知道攢錢,別的什麽都不會考慮。”

“您真會開玩笑,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安東·帕甫怒季奇麵露尷尬,然後咕咕噥噥地說道,“但是我已經破產了,真的。”說著,他趕緊拿著一塊油膩的餡餅連同主人那紳士十足的玩笑一起吞到肚子裏去了。

吉利拉,彼得羅維奇不屑於再搭理他,轉向了新上任的警察局長。這是這位局長第一次來他家做客,在餐桌的另一端,正好是在教師的旁邊。

“那麽,警察局長先生,您逮捕杜布羅夫斯基還需要多長時間呢?”

警察局長不禁慌張地鞠了一躬,笑了笑,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我們一定盡力而為,大人!”

“哼!盡力而為?我看你們老早就盡力而為了,但都是應付差事,總也不見有什麽結果,說實在的,幹嘛要抓住他呢?依我看,杜布羅夫斯基的搶劫對於警察局長來說倒算是一樁難得的可以趁機揩油的美差事——你們借這個借口四處巡行和偵查,就要有旅費,這樣錢就裝在你們的口袋裏,你們怎麽可以把自己的大恩人除掉呢?是不是,局長先生?”

“對極了,先生!”警察局長狼狽不堪地回答道。客人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我就喜歡這個年輕人的真誠坦白!”吉利拉·彼得羅維奇說道,“看來我得親自處理一下這件事了,不能再任之發展,隻靠警察局的幫助隻會使事情越搞越嚴重。可惜,我們的老警察局長塔拉斯·奧列科謝耶維奇去世了。要是他們沒把他燒死,現在一定會安寧很多的。聽說過杜布羅夫斯基的一些消息嗎?近來誰見過他?”

“我見過,吉利拉·彼得羅維奇。”一個低低的女性聲音答道,“上個禮拜二他同我一塊兒吃過午餐。”

所有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安娜·薩維那·格洛波娃的身上。她隻是個頭腦簡單的寡婦,一個十分樸實的人,人人都喜歡她那既善良又快樂的性情。現在,大家都很有興致地準備聽她講所發生的事情。

“三個禮拜以前,我曾派管家到郵局去給我的萬紐沙寄封信和一些錢。我並不是溺愛兒子,即使我有那份心思,也沒那份能力。不過,兒子作為一名近衛軍軍官,總要保持體麵,需要一些錢,所以我盡可能把自己的收入攢下來多寄給萬紐沙一些,於是我打算給他寄去兩千盧布。

雖然我腦子裏不止一次地想到杜布羅夫斯基可能會搶走我的錢,但我轉念又想,離縣城總共隻有五英裏路,上帝保佑,或許我們會平安無事的。就這樣,到了晚上,管家徒步回來了。他麵色蒼白,衣服也被撕得稀巴爛。我當時簡直喘不過氣來:“發生什麽事了?你這到底怎麽啦?”他戰戰兢兢的告訴我說:‘親愛的安娜·薩維那,我在路上被強盜搶劫了,差點被他們殺死。杜布羅夫斯基本人就在那兒,他想吊死我,但後來看我可憐就發了善心,把我給放了。但是他搶光了我所有的東西,甚至連馬帶車全都搶走了。’我當時簡直要氣暈過去。老天啊,我的萬紐沙怎麽辦呀!我沒辦法,隻好又給他寫了一封信,把這件不幸的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我已經一點錢都沒有了,隻能捎去我對他的祝福。

一兩個禮拜過去了,忽然一輛馬車駛進我家。一位陌生的將軍說要見我,對於他的到來,我表示熱烈的歡迎。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皮膚黝黑、長著黑頭發、留著胡須、長相酷似庫裏涅夫 的人走了進來。他自報家門說,是我先夫的朋友和同事,還聲稱他當時正好路過此地,知道我住在這兒,順便過來看望看望他同伴的遺孀。為了招待他,我拿出家裏所有的食物來款待他,然後跟他隨便聊聊,最後談到了杜布羅夫斯基。

我跟他講了我那件不幸的事,將軍皺了皺眉頭。‘那就奇怪了,’他說,‘我聽說,杜布羅夫斯基是一個很仗義的人,並不是人人就搶,專門搶劫那些有名的大富豪。就算是對他們也會手下留情,也不會洗劫一空,總要給他們留下一半的錢財,而且目前還沒有人控告他殺過人。我認為這其中有詐,請您把管家叫來。’於是他們去叫管家,管家一見到將軍,便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告訴我,老兄,杜布羅夫斯基是怎麽搶劫你的東西,又是怎麽想吊死你的。’我的管家立刻嚇得渾身發抖,兩腿癱軟,一下子跪倒在將軍腳下:‘我鬼迷心竅,罪該萬死,老爺,都是我的錯,是我撒了謊。”‘原來是這樣,’將軍回答說,‘那麽你就快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講給太太聽,我也聽聽。’管家努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但是都是徒勞的。‘那麽,’將軍接著說,‘告訴她,你是在哪兒見過杜布羅夫斯基的?’‘就在樹林裏的兩棵鬆樹旁邊,老爺。’‘他對你說了什麽?’‘他問我,你是什麽人,你要到哪裏去,去做什麽。’‘說!然後呢?’‘然後他要我交出信和錢,我就都交給了他。’‘然後呢?’‘然後他……老爺,我真是罪該萬死。’‘說下去,他做什麽了?”他把錢和信又交給了我,還對我說,好好拿著吧!快點到郵局辦事去吧。”那你呢?’‘老爺,我罪該萬死。’‘我想我必須跟你算賬,我的朋友。’將軍厲聲說道,‘太太,請您派人快去搜查這騙子的箱子,還有,請您把他交給我,我必須好好懲罰他一下,讓他吸取教訓。讓我告訴你一些情況吧,杜布羅夫斯基本人也是一位近衛軍軍官,他肯定不會欺負他的同事。’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已經猜到這位大人是誰了,我什麽也不用跟他爭論了。車夫把管家綁在他的車廂裏。然後找到了我要寄給我兒子的錢,將軍和我一塊兒吃了頓午飯,然後就帶著管家離開了。第二天,我的仆人們在林子裏找到了我的管家,他被綁在一棵橡樹上,衣服都不見了,全身一絲不掛。”大家靜靜地聽著安娜·薩維那的故事,特別是那些年輕的女士們。她們當中有許多人心裏對杜布羅夫斯基漸漸地產生了好感,認為他是一個傳奇仗義的英雄,特別是瑪麗亞·吉利洛夫娜——這位整日陷入狂熱的幻想的幻想家,這個整日在拉德克利芙 神秘驚險小說的熏陶之下長大的少女不禁生出一些關於他的幻想。

“那麽,安娜·薩維那,你覺得去見你的那個人是杜布羅夫斯基本人嗎?”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問道,“那就大錯特錯了。我不知道你的那位客人到底是誰,但我敢肯定他一定不是杜布羅夫斯基。”

“為什麽不是杜布羅夫斯基,老爺?還有誰會在半路上攔住行人,然後對行人進行搜查?”

“我不知道,不過我確信這個人不是杜布羅夫斯基。我還記得他年幼時的相貌——那時他長著一頭淺黃色的頭發,我不清楚他的頭發現在是不是變黑了。但是,有一點我記得很清楚,杜布羅夫斯基比我的瑪莎大五歲,如今他不是三十五歲,而是隻有二十三歲。”

“確實是這樣,大人。”警察局長肯定想說,“我的口袋裏裝有一張弗拉基米爾·杜布羅夫斯基的相貌說明書,上麵寫得明明白白,他確實是二十三歲。”

“哦!”吉利拉·彼得羅維奇說,“快念給我們聽一聽,好讓大家知道他長得什麽樣子倒是一件好事。要是誰碰到他,他將難逃法網。”

警察局長從口袋裏找出一張髒兮兮的紙,鄭重地將紙打開,用唱腔念道:“據弗拉基米爾·杜布羅夫斯基以前家奴的證詞,他的相貌特征如下:二十三歲,中等身材,皮膚很白,沒有留胡須,褐色眼睛,棕色頭發,鼻子挺直,無其它任何特殊特征。”

“隻有這些?”吉利拉·彼得羅維奇說道。

“隻有這些。”警察局長一邊答道,一邊重新將紙頭折疊好。

“我祝賀你,先生!真是一張文采斐然的文書啊!照這樣的相貌特征看,保管你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杜布羅夫斯基抓到。我倒要問問:對大多數人來說,哪個人不是中等身材,哪個人不是棕色頭發,筆直的鼻子褐色的眼睛?我敢打賭,你就是跟杜布羅夫斯基本人麵對麵談上三個小時,你也猜不出就是他本人。我不得不說,你們這幫當官的頭腦還真是聰明啊!”

警察局長老老實實的將文書放進口袋裏,然後默默地夾起了鵝肉和白菜。此時,仆人們都已經向客人的酒杯中添了好幾次酒了。在一陣清脆的拔瓶塞響聲中,幾瓶高加索酒和克裏米亞酒都被打開而且喝得精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香檳酒呢。此刻,賓客們都已經顯出幾分醉意,臉也開始泛紅,談話聲也變得更加宏亮,更加活潑,更加語無倫次。

“看不到了,”吉利拉·彼得羅維奇接著說,“再也看不到像塔拉斯·奧列科謝耶維奇那樣能幹的警察局長了!這人不會胡思亂想,而且還非常精明。隻不過太可憐了,他喪身於大火中了,要不然的話,這夥匪徒都別想逃脫他的手心。他們統統得落網,連杜布羅夫斯基本人也別想逃脫。塔拉斯·奧列科謝耶維奇或許會收下他的賄賂,不過,他依然不會放走他——這就是他的風格。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看來我得親自出馬,用我自己的護衛隊把那夥強盜捉拿歸案。首先我將要派一二十個人去把強盜的那片森林砍個幹幹淨淨。我的這幫手下可不是膽小鬼,個個勇敢的都能擒住一頭熊,見了強盜更不在話下。”

“您的那頭熊現在還好嗎,吉利拉·彼得羅維奇?”安東·帕甫怒季奇問道。一聽到這話,他就想起自己那毛茸茸的老朋友,想起以前的種種惡作劇所帶來的快樂。

“米沙已經死了。”吉利拉·彼得羅維奇遺憾的回答說。“它在敵人的手裏壯烈犧牲了,那個人就是它的戰勝者。”吉利拉,彼得羅維奇指著德福什說,“你再給我們這位偉大的法國的守護神建造一個雕像吧,他為你報了仇,為了你那……請恕我直言……你現在還記得嗎?”

“怎麽會不記得!”安東·帕甫怒季奇搔著腦袋說,“記得一清二楚!”那照這麽說,米沙已經死了?

“我聽了傷心,真的很傷心!太可惜了,它是多麽逗人憐愛的小東西!多麽聰明伶俐!再也找不出像它那樣的熊了。不過,先生,為什麽它會被打死呢?”

吉利拉·彼得羅維奇開始興致勃勃地講述法國人的壯舉,他天生就具有一種善於炫耀自己周圍一切事物(在某種程度上,這些事物是屬於他的)的令人驚訝的口才。客人們全神貫注地聽著熊被打死的故事,同時懷著敬佩的心情望著德福什,但德福什並沒有意識到他的英勇之舉正成為大家談論的話題,他正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給他那十分活潑淘氣的學生上思想道德課。

漫長的午宴終於結束了,這時,通向大廳的門敞開了,人們酒飽飯足後又開始去跳舞來消耗自己多餘的體力。特洛耶庫洛夫和他的親信安靜的坐在角落裏,一杯一杯地喝著酒,欣賞著青年人的娛樂活動,而老太太們則在一旁玩著紙牌。附近沒有駐紮騎兵的地方都有這樣的特色——男人總是太少,因此,隻要能夠跳舞的男人都會被拉上場。教師在他們當中可以說是出類拔萃,他收到的邀請總是最多,因為每一位小姐都樂意選他作為舞伴,一致認為和他跳華爾茲舞非常輕鬆自如。他和瑪麗亞·吉利洛夫娜跳了很多場,惹得其他小姐們都以嫉妒的眼神看著他們。最終,時間太晚了,特洛耶庫洛夫也感到疲倦了,舞會宣布中止,晚宴才剛剛開始,而他自己則回去睡覺了。吉利拉·彼得羅維奇不在場,客人們感到更加輕鬆自在,因而也就更加活躍起來。

紳士們也鬥膽坐在女士們的身邊向女士們獻著殷勤,小姐們則總是一臉歡笑,和鄰座竊竊私語,太太們隔著桌子大聲談笑,男人們開懷暢飲,高談闊論,——總而言之,晚宴的氛圍非常愉快,給每個人留下許許多多歡樂的回憶。

房間裏隻有一個人沒有參加這樣共同的娛樂。安東·帕甫怒季奇一直悶悶不樂,沉默不語,心不在焉地吃著東西,心事重重的樣子,有關強盜的談論把他的腦袋攪得一塌糊塗。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他害怕這些強盜是有足夠理由的。

安東·帕甫怒季奇祈求上帝替他作證,證明他的紅錢匣子確實是空的,他沒有說謊——紅錢匣子確實空了,不過,錢卻被轉移到他的襯衣下麵係在脖子上的一個貼身的皮包裏。他自認為隻有采取這種防患於未然的措施之後,他那種慣有的恐懼猜忌的心情才總算稍微地踏實了點。可今天晚上被迫要在一個陌生的房子裏過夜,他很擔心被安置到一個偏僻的房間裏單獨睡覺,那樣的話,小偷就有可能輕而易舉地鑽進去偷走他的錢。他環顧四周,想找個可以信任的同伴,最終他選中了德福什。他那強健的體格,特別是他與熊搏鬥時所表現出來的勇氣和膽量給安東·帕甫怒季奇足夠的理由相信他可以保護自己。可憐的安東·帕甫怒季奇一想起那隻熊便毛骨悚然。當他們從餐桌旁起身離開的時候,安東·帕甫怒季奇走向法國青年,清了清嗓子,就跟他交談起來,來表達自己的意圖。

“嘿,嘿,我今晚能在您的房間裏住一夜嗎,先生!您知道……”

“您有什麽事嗎,先生?”德福什很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哎呀,真糟糕,你怎麽還沒有學會俄國話呢。我想今晚和您住一個房間,您明白了嗎?”“先生,我很榮幸。”德福什回答,“您盡管吩咐吧。”

安東·帕甫怒季奇對自己的法語水平很滿意,立即做了必要的安排。

賓客們互道晚安後,回到指定的房間,安東·帕甫怒季奇跟著教師走進廂房。屋子裏一片漆黑,德福什提著燈籠在前麵照路,安東·帕甫怒季奇很有信任感地跟在後麵,不時用手摸一摸藏在胸膛的皮包,證實一下錢還在裏麵。

走進廂房以後,教師點燃了蠟燭,兩人便著手準備休息。這時,安東·帕甫怒季奇在房間裏四處走動,想檢查一下門鎖和窗戶是否關嚴實了,發現結果實在不能令人滿意,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門沒有鎖,隻有一根門閂,窗戶也不是雙層窗框,這些都不是很安全的。他本想向德福什發幾句牢騷,可他的法語實在有限,難以向教師做出如此複雜的解釋。所以安東·帕甫怒季奇隻得把滿腹的怨言咽到肚子裏。他們的床鋪是相對,兩人躺下以後,教師負責吹滅了蠟燭。

“你為什麽吹滅蠟燭?為什麽?”安東·帕甫怒季奇喊了起來,他竭力想按照法語嚴格的詞位變換來套用燃滅這個俄語動詞,“沒有燈光我是無法入睡的。”

德福什聽不明白他為什麽大叫大嚷,還禮貌地向他道了聲晚安。“可惡的異教徒!”斯皮岑一邊咕噥著,一邊裹緊毛毯。“居然把蠟燭吹滅了!沒有亮光我根本難以入睡。先生!先生!”他又叫了起來,“我有話跟你說。”

可是,法國人沒有應聲,不一會兒就打起呼嚕來了。

“還打起呼嚕來了,這個畜生。”安東·帕甫怒季奇暗自思忖,“可是怎麽辦,我現在一點兒睡意也沒有,說不定小偷什麽時候就從打開的門走進來,或者從窗戶溜進來了,恐怕用大炮也休想把那畜生叫醒。先生!先生!見鬼去吧。”

安東·帕甫怒季奇慢慢的也不說話了,疲倦和酒力已經戰勝了恐懼,他也開始打盹,不多久便入睡了。

突然他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以為自己在做夢,迷迷糊糊又覺得有人在輕微地扯他襯衣領子。安東·帕甫怒季奇睜開惺惺忪忪的眼睛,在秋日慘淡的晨光中,他看清楚了站在麵前的德福什——這個法國人一手緊握住手槍,另外一隻手在解他那隱藏在衣服裏麵貼身的皮包。

安東·帕甫怒季奇嚇得一身冷汗,“您這是幹什麽,先生,這是什麽意思?”他顫抖地問道。

“老實點!別出聲!”教師用地道的俄語答道,“別出聲!不然,你就死定了。我是杜布羅夫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