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勝利者,安娜(2)
一到周末,他便好像對她施上了離奇的符咒,她倒也有點兒喜歡這種情況。她越來越變得和他很相像了。在所有的工作日,天空、田野都變得這樣明亮,旁邊那個小教堂仿佛一上午都在對著那個小村莊絮叨地講些什麽。一到了周末,他待在家裏,整個大地便好像覆蓋上了一層濃密的黑霧,那教堂本身仿佛也充滿了陰影,變得更加強大了。對她來說,它仿佛變成了另一個宇宙,在那裏總是不停地焚燒著藍色與紅色的火焰,到處是禱告的聲音。而當大門打開,她走了出去,走到人世中去時,已是一個新創造的世界了。她走進那個剛複蘇的世界中去,她的心因為想起了那陰暗的日子與那充滿熱情的時刻而劇烈地跳動。
周末,他們也經常到沼澤農莊去喝茶。一旦到了那兒,她就仿佛又回到了一個更加輕鬆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麵,從來就沒那種陰鬱的氣氛,沒有染色的玻璃與唱聖歌時的歡樂。在這兒,她丈夫已完全失去了重要性。她的父親又與她在一起了,她父親整天是這樣心情舒暢、自由自在。她的丈夫,連同他那兒強烈的陰鬱的感情,全一股腦兒地被她拋在一邊兒了。她不再理會他,她已忘掉他,她愛她的父親。
但是,當她陪著這個青年一塊回家時,她稍微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試探著,將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臂上。她的手也仿佛在朝他祈求,叫他不要利用它對抗她,反對她的執拗脾氣。但是他好像徹底心不在焉,他仿佛已經變成了一個盲人,仿佛覺得自己並非和她在一起。因此她覺得非常害怕,她需要他。在他徹底忘掉她的時候,她害怕得差不多要發瘋了。因為她變得十分脆弱,脆弱之情暴露無遺,好像幾乎每個地方都很容易受到攻擊。因為已經有過那麽多次親密的接觸,所有的全部都變得那麽親密,感覺它們是那麽惹人喜歡,它們看起來是那麽熟悉,仿佛它們是在她頭頂上盤旋的可愛的精靈。如果它們現在都十分無情,分開彼此,離開她一段時間,這顯得太恐怖,那她可活不了了!她既對它們十分熟悉,現在要她去聽從它們的擺布嗎?不可能的! 她非常害怕這種情況。一直以來,她所委身的那個在她看來不可知的就是她丈夫。她似乎是一朵因為遭到**而徹底開放的花朵,不能再縮回去了!她的**裸的狀態早已被他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他是誰?他是什麽人,他是一件對她而言簡直非常盲目的東西,他是一種愚昧無知的黑暗勢力!她渴望能保護她自己。接著他又被她鎖住在自己身邊,仿佛暫時獲得了滿足。可是日複一日,她開始清楚地意識到,他還是沒有改變的,他還是那種黑暗,幾乎是和她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她本來以為,他也許正是她自己的光明的一個反麵。可是日複一日,月複一月,他隻是和她恰好相反。徹底相反,並不互補。
他根本沒有改變!他還是為自己孤獨生活著,是自私的,而且他好像想把她變成他的一部分,把她變成他的意誌的一部分。她發現,他還是不想理解她!隻是想極力把她掌控住。他打算做什麽呢?他打算拘束她嗎? 她不清楚她自己究竟需要什麽?她自言自語道,她希望她自己幸福,自己擁有合乎自然的生活。可是在她的心靈深處,她發現,他想把她變得十分陰森、十分不自然。他好像一團黑暗把她覆蓋,害她喘不過氣來,她帶著極大的害怕反抗,並毫不留情地揍他。她毫不留情地打他,直到他一直流血。但他卻變得更加可惡了!因為她對他很害怕,而使他也處在害怕之中。他變得十分可惡,他簡直想把一切都毀壞掉!因此,他們之間的戰爭就變得更加血腥了。
不知為什麽她止不住的發起抖來。他把自己強加在她身上,但他也開始顫抖。她想拋棄他,把他扔到那空曠的曠野,讓凶惡的肮髒的將他吃掉!那時他肯定會報複她,把她約束在一起。然而她在這時卻想全力進行戰爭,想從他的手中逃避。此刻,他們倆,滿身血跡在暗夜中走著,他們的世界距離十分遙遠,沒有人給他們幫助。最後她感到疲憊不堪。又過了一段時間,她開始冷漠無情,和徹底斷絕了聯係。他隨時都大發脾氣,甚至想和她拚命。她心裏非常惱火,拚命丟開他,做她自己的事。然而盡管她看上去好像很輕快。他十分氣惱,她卻戰栗不已,到了極點。
一次又一次地,好像日光一樣純潔的愛情照進他們的生活中來。此刻,她好像又變成了一朵在陽光中開放的鮮花。美麗、鮮潔,擁有難以描述的可愛,他愛到了極致。此刻,他好像擁有上帝的一片榮光,他的靈魂已經插上了幸福的翅膀。他站在這種輝煌的火光中,創造的脈搏讓他重新擁有生命,全能的上帝賦予的光芒,在他全身像脈搏一般跳動。反複地,在她的眼中他變成了一股恐怖的火焰。有時候,他出沒在門口,臉上還掛著微笑,他好像前來告訴她,她已經成為了上帝的母親,心開始撲通撲通急劇地跳躍起來,她似乎控製不住。她盯著他,滿臉不解。他仿佛有一個隱藏的燃燒著的生命。他自己都恐懼,甚至抵抗。她服從於他像屈從於守護著她的天使一樣。她安慰著他,屈從他的意願,在為他效力時,渾身不停地戰抖。
最終這全部都結束了。他十分喜歡她的孩子氣,以及對她的特別離奇的神態,十分熱愛。她和他的靈魂根本不同,他顯得很真誠。而她也樂意看他懶懶散散地坐在椅子上的那幅畫麵,喜歡他走進門來時那種坦誠和熱切的表情。她樂意聽他的渾厚帶著**的聲
音,喜歡他身上的神秘的氣質,以及他的絕對單純的熱情。
但是,對比他們都覺得不滿意。他發現,她好像對他不夠尊重。比如隻尊敬她與他有關的一些問題。她毫不在乎,至於他是個什麽人;她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本身到底代表著什麽。他自己實際上,也並不知道他代表著什麽。可是無論是什麽,她對此的確根本不敬重。她既不重視他的花邊設計工作,也不在意他這個養家糊口的人本身。他每天都去辦公室工作——他也知道,他沒有權利要求她的尊重和關心。對此,她對他真的很厭煩。而他卻因此更喜歡她了,即使剛開始他把這看成是一種羞辱,為此他幾簡直要氣得發瘋。
除此之外,她馬上又開始攻擊她那段最刻骨銘心的感情。他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她幾乎都不在意:他就太平庸,她認為這或許很好。但他非常生氣這一點。她不管他的想法,就對他進行這樣的批判。最後他也被迫接受了她對他的批判,好像他自己也是這樣判斷的。但最關鍵的問題還不在這裏。最深的根源是她對他的靈魂進行諷刺。他的嘴是愚笨的,思想是遲鈍的。但是有些信念仍是不可動搖的。他熱愛教堂,如果她試圖破除他原有的信念,那他們不能相融。
她總樂意問他相信在迦拿 ,水能變成酒嗎?並且喜歡把這當成一個曆史事件來詢問他。這裏有這麽多雨水,你認為,它能變成葡萄汁,變成酒嗎?他理性地以為不可能,也就是說不能變,可是他的清醒的頭腦,但是不能接受這種看法。此時他的整個靈魂禁不住越來越仇恨,抗議這種違反他意誌的行動。他以為那就是真實的。甚至一激動起來,他的思想馬上又被抑製住了。就像《聖經》裏描繪的那幅場景,內心深處他渴望看到那婚禮的場景,希望從石缸裏拿來的水已經變成紅色的葡萄酒,這時耶穌會對他的母親說:“母親,我與你有什麽相幹?——我的時候還沒有到。” 這時候,“他母親指示傭人:’他叫你們怎麽做,你們就怎麽做。’” 布萊文從心眼裏,十分喜歡這些東西,他拋棄不了這些想法,可是她卻逼迫他拋棄它們。她對那種盲目的信念十分厭惡。
自然界的水,就能夠超出常理之外變成酒,突然間改變自己原來的狀態,隨便進入另一種狀態嗎?啊,簡直荒謬! 她似乎是個心情煩躁、懷著惡意的孩子,厭惡任何東西,甚至想破壞任何東西。此時此刻的他則變得死氣沉沉、一言不發。他清楚地知道他那樣說是不對的。的確,酒是酒,水是水,水永遠不可能變成酒。這個所謂的奇跡是家幻想。他感覺自己已被推向毀滅的境地。他心情陰鬱,仿佛已被毀滅,他的心也在流著血。他似乎死了,他的生命就是由這種不加懷疑的信念賦予的。
她又一次回到孩提時代感到極度孤獨,她悄悄哭泣。她並不在意,水會不會變成酒,她根本不在乎。他喜歡相信就隨他去吧,但是她孤獨,感到鬱悶。
他們倆痛苦地生活著,幸福的時刻又來到了。隻要對他逼得太緊,他會忘記全部煩惱。他現在又回想起了《聖經》的那一章,心裏卻感到難以忍受的疼痛。“你卻把好酒留到現在。”“最好的酒啊!”這年輕人急切的勝利的心情十分顯露,不管明確告訴他並無此事的知識好像一頭黃鼠狼似的啃咬著他的心。否認的痛苦和極希望肯定的欲望,這兩種力量哪個更大一些呢?他生性頑固,從不肯丟棄自己的欲望。可是他死也不肯承認這個奇跡。因此他隻能在理想與現實之中征戰著,進退兩難。他的頑固注定了他是水與火的結合,想要現實卻無法丟開已有的理想或說是幻想。就像他對她一樣,又愛又恨。這就是上天注定了的他的性格,無以改變的矛盾的個性。
水並不會變成酒,那水並不會變成酒這是真的!但即使這樣,他仍舊堅信,水好像曾經會變成過酒的。盡管事實上它不會,但他仍舊相信會。
“不管它會不會,”他說,“我都不管。我就相信我的觀點。” “為什麽?”她詢問道。
“《聖經》裏說的。”他回答。
這個回答她十分生氣,使她更加討厭自己。
可是他並不在意《聖經》,也對已寫成文字的書不在乎。雖然她對他不滿意,但她知道他確實也有令人喜歡的一麵。他教條,他不會真正相信水會變成酒。他不會把這當做一個事實。他的態度實在反映他缺乏一種判斷的能力。這僅僅是個人問題。他從書麵的《聖經》中接受一些自以為有價值的東西,利用它們來豐富自己的心靈世界。他讓他的思想昏沉。他沉睡自己,為此她對他十分生氣。他都不予理睬,為正常人所有,屬於人的全部。他永遠隻想著他自己一個人的問題,他不能算一個真正的基督教徒。基督是師傅,重視人與人之間的兄弟關係。
她違背自己的意願,特別崇拜人類的知識。從他積累的知識來說,人的肉體總是要滅亡的。她的信念盡管很混淆,也沒有形成明確的概念,但她相信人的頭腦是萬能的。但另一方麵,他是生存在地下的一種盲目的生物,正好不承認人類的頭腦,永遠跟在自己的陰暗的欲望。她簡直被
憋屈了,她拚命地推開他。
盡管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盲目性,卻仍舊懷著瘋狂和恐懼,發瘋似的奮力反抗。他做了太多愚蠢的事情。但他也要維持自己的所有權利,甚至還渴望恢複獨一無二的家長地位。
“你該聽我的。”他大吼。
“荒唐!”她憤怒,“荒謬!” “我是這個家的主人。”他叫道。
“愚蠢!”她回答說,“愚昧,別以為我不清楚你是個什麽樣的傻瓜!” 他自己也清楚他是個什麽樣的傻瓜,也因此而感到非常痛苦,可是他仍然試圖駕馭他們兩人生活的航船。他肯定是這條船的船長。可是她不能容忍這船長和這條船。他希望,自己有絕對的領導地位。她以為,這十分荒唐可笑,她對此沒有一點信心。她對於他的一家之主的夢,禁不住嗤之以鼻。而他為此氣得臉色都變成為青一片紫一片了。她父親就從不曾想過占有任何權力,他為此多少有些羞愧。
他感到非常難回頭,因為他已經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也不可能放棄這一趟旅行。他感到十分慚愧,心情也不安。最後他服從了,放棄了作為一家之主的想法。但他總覺得自己缺點什麽,仿佛是有一種強烈的渴望自己有某種形式的發號施令的權力。盡管有時候他也覺得這樣可恥和好笑,可有時候他禁不住又頑固起來,帶著他男性的驕傲,又一次企圖實現男性的權力欲。
周而複始,直到最終,兩人都快支持不住了。他指責她不尊重他。她聽到這話,更加禁不住對他譏笑。因為她很喜歡他,這就足夠了。
“為什麽要尊重?”她問道。
但是他每次的回答都不令她滿意。而且她都不能理解他說的話。
“為什麽你不再做你的木刻了?”她責問,“你為什麽不雕刻完你的亞當夏娃?” 是她實際對亞當夏娃根本沒有興趣,他也從來沒有再刻。她嘲笑道:“你的夏娃徹底像個小木偶人。憑什麽把她刻得這麽小?你的亞當像上帝一樣大,可夏娃卻像個小娃娃!” “女人是用男人身體的一部分造成的?簡直荒唐透了!”她滔滔不絕地說著,“所有的男人都是女人生的!但男人總裝著不知道,虛偽是多麽傲慢無禮!” 有一天,他本想再繼續刻那木刻,可是氣憤至極不知怎麽一下刻壞了,他於是惡心得無法忍受。一怒之下,他便把那塊木板幾刀劈碎,扔在火爐裏了,不讓她知道這件事。這件事之後,他變得十分沉靜、十分消沉。
“亞當和夏娃的雕刻呢?”她問道。
“燒了。” 她盯著他。
“可那是你的木刻啊!” “我把它燒了!” “為什麽呀?什麽時候的事?”她懷疑。
“星期五晚上。” “就是我去沼澤農莊那天晚上?” “嗯。” 她沉默無語了。
當他上班去工作的時候,她悄悄地哭了一整天,她非常痛苦。但在這最後的痛苦的灰燼中,她發現了一種新的微弱的愛情火焰。她預知到她已經懷孕了。但她的靈魂卻在顫抖,盡管她希望有一個孩子,但是她並不想有一個孩子,她極感興趣。她渴望生幾個孩子,迫切地,希望靠一個孩子把她和她丈夫重新連接起來。
她渴望生一個兒子。她感到有一個兒子可解決所有問題。她要盡快告知她丈夫。但這很秘密,令人非常激動,而現在他卻那樣冷淡。她暗自躲到一邊傷心地哭泣。浪費掉這美好的機會太可惜了!可怕的風霜竟殘忍地打落了她生活中一個美妙時刻的花朵!她心情沉重,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混下去,她總想無比溫柔地撫摸他,但看到他那暗黑的敏感的臉,她停止住了。她一天一天地渴望他溫柔和善一些,可是他卻仍然總是那麽凶狠,而且仿佛隨時都想欺負她似的。
所以她的信念淡化了,她心寒,跑回沼澤農莊去。
“啊,”她父親剛一見到她就很吃驚,對她說,“怎麽了?” 對於這種熱情的關懷,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沒什麽。”她支支吾吾。
“你們倆為什麽不好好在一起過日子呢?”他說。
“他太固執了!”她顫抖著說。可是,實際上她自己和他相同。
“哦,可我清楚你也完全是那樣。”她父親說。
她沉默無語。
“你們難道渴望無緣無故的,”她父親反問,“讓雙方過著痛苦不堪的日子嗎?” “他並不痛苦。”她反駁道。
“我敢拿我的生命發誓,你可以讓他痛苦得不如一條狗。在這方麵你可是專家,我的孩子。” “我可沒有讓他痛苦!”她依然反駁道。
“噢——噢!你簡直就像一包太妃糖。” 她止不住笑了一笑說。“你不願意他痛苦。”她叫著說,“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徹底相信你。”布萊文回答說,“可你也並沒有想到要讓他快活的意思。” 她被問住了,現在才驚訝地發現,她的確沒有想到要讓她的丈夫感到快活。
當她母親回來的時候,他們一起坐下來吃茶,隨便閑談著。
“聽著,孩子,”她媽媽說,“不要認為天下的任何東西你隨便想拿就拿,想扔就扔。你絕不能這樣。愛情對於兩個人一起生活,是至關重要的,那也不單單是你的事,也不單是他一個人的事。這是肯定靠你們倆共同創造的。你不可能一切都正好適合於你的想法。” “嗯——我也從沒有那樣想。如果我伸出手去想拿什麽就拿什麽,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必須使自己不要隨便把手伸到什麽地方去。”她父親說。
她感到非常惱火,因為他們把她這個年輕人的婚姻生活的悲劇說得這樣輕鬆平淡。
“你很愛你的男人。”她父親說,皺起了眉頭。“這是最重要的。” “我本來非常愛他,但他太無理了。”她大聲嚷著,“我本來要告訴他——等了3天了”她開始顫抖,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她的父母無語了。她也安靜下來。
“告訴他什麽事?”她父親問。
“告訴他我懷孕了,”她啜泣,“可是他,總也不讓我、不讓我有機會,每次我一靠近他,他總是那樣冷淡,而我真想盡快告知他,我的確想要盡快告訴他。可是——他對我太殘忍了。” 她哭泣著,心都要碎了。她媽媽走過去手抱著她,撫慰她,她父親緊鎖著眉頭坐了下來,臉色更蒼白了。他惱恨他的女婿,心情很糟糕。她把她要說的話哭泣著說了出來,她媽媽也給了她一番撫慰,大家喝了一點茶,這一家人的心情終於稍稍輕鬆了一些。大家懷著很不愉快的心情盼望把威廉·布萊文找來。
迪利被支開去,看看他下班時會不會從門口經過。不久,就聽到女仆尖聲的叫喊:“你得坐會兒,威廉,安娜在這兒。” 不一會兒,那個青年人進來了。
“你要住在這兒嗎?”他質問道。
他站在那裏,像一把毀滅的刀劍。她哆哆嗦嗦地暗自淌起淚來。
“快坐下,”湯姆·布萊文說,“別站在那兒!” 威廉·布萊文服從命令坐了下來。他感到大家都盯著他看,情況不太好。他臉色陰暗,眼睛卻很敏銳但是明亮,好像這在他自己身上可以說是一種美,可這卻使安娜非常生氣。
“為什麽你老是這樣躲避著我?”安娜暗暗對自己說,“為什麽把這徹底不當一回事,我還是不是你的妻子?” 湯姆·布萊文在那個青年人對麵坐了下來,一雙藍眼睛裏充滿了柔情。
“你計劃在這裏呆多久?”那年輕的丈夫問。
“不知道。”她說。
“喝茶吧。”湯姆·布萊文說,“你剛進來就急著要走?” 他們先寒暄。陽光從門口照射進來,照在屋裏的地上。一隻灰色的老母雞從門口進來,到處覓食。陽光照在雞冠和雞嗉上,它們看起來好想一麵東搖西晃的軍旗,而灰色的身體卻變得像一個鬼影了。安娜看到那隻母雞,便隨手扔一些麵包渣給它吃。頓時她感到她腹中的那個胎兒,像一團火一樣攪擾著她的心。她不禁又想起了許多遙遠的往事。
“媽媽,我是在哪裏出生的?”她問道。
“倫敦。” “我的父親——”當她說這時好像感覺隻是一個奇怪的名字,她沒有辦法讓他和自己聯係——“他黑皮膚嗎?” “他一頭深棕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鮮嫩的皮膚。他還非常年輕的時候,頭就禿了,禿得非常厲害。”媽媽回答,好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
“他長得很英俊嗎?” “相當帥,就是個子矮了些。他是我見過的最帥的一個英國人。” “真的?” “真的。”——母親晃了一下她的雙手——“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他的形象,似乎隨時在變化著——永遠都一樣。他是流動著的河水——永遠都不能安定下來。” 那個年輕人不禁為之一動,他對她突然又充滿了熱愛之情。當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湯姆·布萊文感到很害怕。每次聽見女人們談論男人們事情的時候,她們好像把他們都當做是偶爾相遇又很快要分開的陌生人,他恐懼極了,充滿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屋子裏,每個人彼此分離,各走各的路,顯得很安靜、孤寂冷漠。但彼此卻舉起了粗暴的手,難道是對他們倆另有所求? 當這對年輕夫婦回家的時候,新月當空。正好是春天,茂盛的樹枝在高空中飄揚,那座黑暗的小教堂矗立在小山頂上,腳下顯出一片暗藍的顏色的土地。她輕輕地伸出了她的手,挽著他的一隻胳膊但仍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距離感。他也感覺到了這種距離。但他們安靜地手挽著手向前走著,正對地平線,跨過一片漆黑。暗藍色的黃昏的天光刺目,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畫眉鳥的鳴叫聲。
“我們快有一個孩子了,威廉,”她小聲嘀咕著。
他的手指突然下意識地捏緊了她的手。“什麽?”他問道,他感覺到了他的心跳在加速。“你怎麽知道的?” “我預感。”她說。
他們繼續往前走著,但是兩人都不說話。他們手拉著手,沿著兩邊的地平線走著,似乎他們跨過了橫亙彼此巨大的空間。一陣風從看不見的什麽地方強烈地向他吹過來,他渾身發抖。他非常害怕,他畏懼自己現在已經完全被孤立。因為她可以獨立生活,而且在她自己的那一半世界裏生活得很快樂。他無法承受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外。為什麽他兩不能合為一體呢?她懷了他的孩子,為何他必須生活在分離狀態中,為什麽她不能和他在一起親密的?仿佛他們是一個人似的?她得和他合為一體。
他緊緊地把她的手抓在手裏,她猜不到他在想些什麽。她對自己懷孕一事感到極其興奮。就連那畫眉的鳴叫聲,遠處山穀裏的火車聲,從市鎮上傳來的微弱的嘈雜聲,都好像是對她的“聖靈的啟示”一樣。但是他卻默默無語,但他的心裏卻激烈地戰爭著。他好像被一麵緊固的黑牆攔阻了。他快要窒息了,幾乎要發瘋了。他期望她幫他完美些,這樣使他的眼睛發亮,能看到那**裸的陰暗。隻要她使他臻於完善,其他的全部他都不在乎。正因為感到自己有很大局限性使他十分痛苦。他感到自己好像還沒有達到完美就將結束,好像自己已經不能從黑暗中重生一樣,所以他期望她能拯救他,讓他回到寬闊的世界中來。
然而她自己卻已經完善,所以對沒有她就難以生存下去的情況他感覺到可恥。他心頭被他的需要掌控,他的可恥的需要像一種瘋狂的情緒壓力。然而他卻強迫自己表現出安靜和溫柔,尊重她的妊娠,因為這徹底是他的錯。
看見晴朗的陽光,她感到特別幸福。她十分喜歡她的丈夫,他是她心中的精神力量,一種給人以滿足的力量。她的需求現在已經得到了滿足,她現在隻樂意在歡樂之中緊握著她丈夫的手,什麽都不想,和他一塊歡樂。
他愛好收集複製的藝術品,其中有一幅很便宜的弗拉·安傑利柯 的《天國行樂圖》,安娜十分喜歡它。這些人幸福地手拉著手,朝著無上的光輝,朝著那好像是真正的,真正的天堂般的音樂走去時所表現的那種幸福美滿的神態,她看了之後高興得不得了。那繁花似錦的景象,那一道道的光亮,那拉在一起的手,此刻的她是那樣的天真無邪,幾乎高興極了。
日複一日,從天堂照射過來無線的光芒,日複一日,最終他走進那光亮中去。她肚子裏的孩子好像發出了光耀,甚至她自己也放出一道陽光。那陽光在戶外懶散地遊逛,是那麽的可愛啊,在那裏,在花園盡頭楊花飄揚,榛子樹叢的枝頭在微風中飄揚著,在那裏,隻要有一隻小鳥飛落在那暗黑色的紫杉的梢頭,立馬就會有一陣紅色的花蕊濺飛。直到有一天,在那邊籬笆下麵鈴蘭花開滿了,過了幾天,馬纓花也閃著亮光,它們的金黃色鋪亮了那一片草原。
她渾身疲倦,還有些孤獨。她和她丈夫都懂得刻骨銘心的愛情能生育出結果,這是多麽讓人喜悅的事!而且,她也發現了正在她的四周存在著一片恐怖的使一切淨化的火焰,潛伏著、燃燒著,她現在好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並且熱愛著她的丈夫,好像和許多天使手拉手,她和他們一起通過那片火光進入了這閃著光輝的安靜。她把頭抬起來,迎著從田野上吹過來的清風,那風悄悄地撫摸著她。她貪婪地吮吸著馬纓花和蘋果花的香氣。
在這快樂的氣氛中,突然冒出一個黑暗的影子,好像一頭隱藏的凶猛的野獸,到處亂跑,忽然又消失了,它有的時候也像是從她身邊隱現的幾縷蛛絲,她不免有幾分害怕。她非常害怕他夜晚回來的時候。她一直都沒敢清楚明白地講出她的恐懼,他溫柔而謙虛,在行動方麵也處處收斂。他那樣輕巧的手撫摸在她身上,對此她十分喜歡。可是,一陣像刺痛一般的戰栗突然震動了她的全身,因為,除了他的柔和的藏在笑裏的雙手中,她仍然感到了那黑暗和那另一個存在的世界。
夏天隨著奇跡般的沉默悄悄來臨了,她幾乎經常是自己一個人。她一直有一種令人昏沉沉的高興的感覺。花園裏的紅玫瑰已經全部凋謝,並被一陣瓢潑大雨衝得利利索索了。夏季走了,秋季邁著步伐來了,那令人迷惑的金色的日子也開始結束了。黑夜已經來臨,紅色的雲彩在西邊聚集起來。整個天空的顏色像火光、像流水,迅速奔跑的氣團的上空,使人難以將息。這夜啊,月亮是那麽蒼白和淒涼!月亮好像從高天的一扇清晰的窗口突然露麵了,它仿佛從上向下窺望被囚禁的犯人。而這時安娜卻還沒有安睡,當她看見她的丈夫,她莫名有一種離奇的、陰暗的緊張感。
她已經漸漸發現,他極力要把自己的意誌強加於她。當他陰暗地躺在那裏的時候,他好像籌劃著想得到些什麽。但她卻忍不住疲乏。眼前是那麽模糊,但又是這般可愛,而他卻偏偏把她弄清醒。麵對那殘酷現實。她極力向後退縮,並竭力抗拒,但他卻默默無語。她感覺他不停地加之於她力量,最終他們都緊張起來,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叫嚷,反抗這令人精疲力竭的折磨。但他依然逼迫著她、逼迫著她。所以她很迫切地想去感受妊娠給她帶來的快樂,和那種天真的感情。她堅決摒棄他那種令人痛苦的且帶有腐敗性的愛情,她感覺她的愛情會被毀掉。她拋棄那種愛情呢?為什麽啊,他憑什麽貪得無厭,為什麽不能收斂一些? 在被他強製性逼緊的日子裏,她經常獨自一人坐在窗戶邊一連好幾個小時,盯著打在紫杉樹上的雨水。但並不感到悲哀,她隻是有些情迷意亂。孕育在她心髒下麵的那個孩子永遠是一種溫暖。她所受的壓力隻是從外邊來的,她的靈魂上並沒有受傷害。可是,她的心總是永遠同樣的煩悶、緊張和不安。她一直都沒有受到保護,這使得她一直感到不安全,她始終在受到攻擊。她心中始終在向往著最充分的幸福和安靜,這一種向往多麽沉重——太沉重了。
他一直感到不知足,他一直都試圖從她身上奪得什麽東西。啊,她多麽渴望,他十分滿意她的方式啊!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她得依靠她生活。她太渴望安靜的生活了!她十分愛他,所以她樂意給他愛情,純潔的愛情。帶著離奇的喜悅無比的神態,她急迫地等待他那天晚上能夠回家來。她就會好像捧著純潔、鮮豔的花朵一樣,在他回來的時候。毫不保留地把愛情奉獻給他。他臉上掠過一陣陰森的痛苦的感情。她凝望著他,臉上顯露天真的愛情,像花朵一樣閃著光。而他的臉部陰鬱起來。一種殘酷的神態凝聚在他的眉梢,當他把眼睛轉向一邊的時候,他不再看她的時候,她看到了他真正的白眼。她等候著,輕輕撫摸他。從他身上傳來的卻是他的情欲,以及加之於她的具有破壞力的力量,她這朵正開放的鮮花。她極力退後,她原來跪在地上,現在站起來,走向一邊去,想通過這種方式來保護她自己。
他從她臉上看到了閃閃發光的好像花一樣的愛情,但他不需要它,他的心非常的痛苦。他不希望是這樣的,他不需要像鮮花一樣的假天真。他不知足,他被這種不知足的憤怒和風暴折磨著。為什麽她不能使他知足呢?他一直都在盡力使她感到知足。使她安寧而天真地在天堂門口等待著自己。
而她卻讓他感到不滿足,他痛苦且氣憤。她有權利讓他感到滿足,她應該按他的意思去辦。她不該隻給他天真的假愛情。他不稀罕,把那些花朵全踩踏得粉碎。他毀滅了她的花朵,甚至毀滅了她的天真的幸福。難道他沒有權利從她那裏得到滿足嗎?他的心裏充滿了難以壓製的欲火,他的靈魂由於得不到滿足而承受著痛苦的折磨!她應當讓他獲得他應得到的滿足,因為他讓她獲得了充分的滿足,那麽她也應該那樣對他。此刻他對她卻殘酷起來。可是在這種時候,他此時也感到非常的羞愧。他羞愧的同時,就變得變本加厲地。因為對於自己沒有她而不能獲得充分的滿足,他感到非常可恥。而她又對他又徹底不理睬,他被折磨到了極點。
她叫他再去做他的木刻。可是他根本沒有心情,他甚至想燒掉亞當和夏娃。他不想再開始,特別是現在,他的境地太糟糕了。
他覺得她不能讓自己解脫,那他也不想放過她。說來也奇怪,她自己也不理解,她在煩惱中企望著,好像風暴中的一團溫暖的閃著光的雲彩一樣。她感到自己是那麽的富足,在她那溫暖而模糊的心境中,她的靈魂禁不住向他發出了呐喊,她討厭他一直折磨著她,想把她毀滅掉。盡管這樣,她偶爾能感到快樂。當她坐在臥室窗口觀望著窗外那下個不停的小雨的時候,她可以盡情地想念家。她喜悅的坐在那裏充滿著驕傲和離奇。當她寂寞萬分時,那是最令人愉快的。
她懷著孩子,肚子已經很大了,她獨自一個人在臥室裏,對著那不可見的神靈,那些使她屬於他的所有的看不見的創世主,她禁不住地起身舉起了她的手臂。她神秘地跳著舞,她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她的靈魂感到一種難言的快樂。她和創世主,神秘地跳著舞。她毫無顧忌地脫掉了身上的衣服,盡情地挺著大肚子跳舞。跳完以後,她非常吃驚,同時有些害怕,也有些害怕。她把自己暴露在了誰的麵前?她問她丈夫,雖然她恐懼他。
她自己一個人度過了漫長的生活。她十分愛大衛。她讓大衛無比歡樂地脫光自己的衣服和他在主的麵前跳舞。他也一定很愛我吧,而且是他先在主麵前脫光自己的衣服。
“你是用刀槍和銅戟來攻打我。我是靠著萬軍之耶和華的名來攻擊你,今日耶和華必將把你交在我手裏。” 聽了這段話後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了。她高興地行進著,她的戰鬥是以她為主的鬥爭,她的丈夫卻已經被交送過來了。
她已經將他徹底忘記了,在這一段日子裏。他是誰呢,會不會跑來和他作對呢?不,他甚至算不上那個巨人非利士。他仿佛是像掃羅 的王。她在心中暗自喜悅。他是誰?太狂妄了嗎?她驕傲地大笑著。把他拋棄在一邊,她自己盡興地跳舞。盡管他現在在家裏。而她一定擺脫開他的羈絆,盡情地在創世主麵前跳舞。星期六的下午,她在臥室生起了火。她又一次主動脫光了衣服,開始跳舞。她抬起她的膝蓋和她的雙手用一種緩緩的有節奏的快樂的表情。然而他現在正在屋裏,因此她有一種更強烈的自豪。她要通過跳舞來毀壞他的權威,她偏偏要在主的麵前跳舞。因為這樣,她可以永遠居於他之上。
她不禁哆嗦了一下,由於她聽到他上樓來了。她**身子,站在陰暗的光線中,火光照在腳脖子和腳背上,她把頭發盤在頭頂上。他非常驚訝,站在門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你怎麽了?”他溫柔地說,“不冷嗎?” 她沒有理他,又舉起手來在他麵前跳起了舞。她在火光前麵邁著緩緩的優美的步子從房間的兩頭走來走去,火光不停照射在她的膝蓋上。他遠遠地站在黑暗的門口,凝視著,驚呆了。她前後搖晃著她的身子緩慢而沉重,好像一把沉甸甸的穀穗一樣,在陰暗的光線下,顯得那麽蒼白。她要跳得使他徹底不存在,跳得使她自己走向上帝,趁著火光不停地搖曳擺動,走向無限快樂的天堂。
他的靈魂立即在他的心中燃燒著,於是他把頭扭向一邊,他再看不下去了,他的兩眼都發痛了。她舉起她那白嫩的手臂一次又一次,不管她的頭發蓬亂與否,她挺起的肚子是那麽大,離奇,恐怖。但她的臉洋溢著快樂,是那麽的美麗,她在她的上帝麵前懷著無限的快樂跳著舞,她似乎忘掉了一切。
看到這一切,他感到十分的痛心,這威脅到他的生命。他感覺到他將被活活地燒死。她跳舞時表現出來的魅力正慢慢地吞沒他,他被燃燒著,簡直喘不過氣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等待著直到在她麵前消失,他再也看不見她。於是,他用他那沙啞的聲音叫喊著,但感到他們倆之間已經隔了一麵看不見的帷幕。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要你管,”她說,“我喜歡跳舞。” “你在跳舞嗎?”他沙啞著說,“你瘋了?” “我怎樣做不用你管,”她說,“用不著你管。” 為了懷上她的孩子,他覺得他有權力待在那裏!但他忽然覺得他的存在變成了一種冒犯,可是他有權力待在那裏,所以他向前走了幾步,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停了下來,站著麵對他,舉起她纖細的胳膊去挽她的頭發。當麵對他的時候,**裸的身子,她忽然覺得很不舒服。
“在我自己的臥室,我樂意做什麽就做什麽。”她大聲嚷道,“你沒有權力幹預我!” 匆匆忙忙地套上一件長袍,她安安靜靜地在火邊蹲下來。把身體遮住以後,她感到舒服了很多。當時的情景使他感到十分苦惱。她已和他似乎已經沒有了任何聯係,因為她那時是那麽奇怪和高傲。過了之後,他的頭腦懵了。好像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再打開他的緊鎖著的眉頭。他什麽也看不見了,他把雙手懸在半空中,意誌蜷縮在他的心中,暗藏在黑暗裏,但是不管怎麽樣,他卻永遠在運動著,且越來越強烈。
一開始,她倒也感覺到某種輕鬆愉快,把他拴在自己的身邊,可是不久之後,他的符咒開始對她發生邪惡的作用了。好像有一次,老虎正躺在濃密的樹葉深處的,它對那些清晨在河邊飲水的小動物不斷發出強迫它們倒下和死去的叫嚷,那恐怖的隨時會騷擾人的能量,隱藏在什麽地方,但卻能以自己的意誌力使一些各自生存著的生物遭到毀滅,並且漸漸對她也發生了作用。她知道他正躺在那裏等待著她,盡管他躺在黑暗中紋絲不動。她知道他的意誌已**自己的意誌接在一起,即使他一言不發,躲在一邊,但他那意誌束縛著她,強烈地束縛著不讓她自由活動。
她發現他幹預她進出。她漸漸地認識到,他壓抑著她。在他的那種巨大的壓力之下,他正要將她按倒,好像一隻山豹抓住一隻野牛一樣,她被弄得精疲力盡,她不得不倒下。
她逐漸意識到,她的自由在他的堅強的意誌的壓製之下,日益被束縛。他要占有她,把她放在他的權力之下,將她悠閑自在地吞噬下去。最後,她發現,他的意誌已經緊緊拴住了她,所以每當她夜晚躺在他身邊的時候,一種令人精疲力盡的難以忍受的痛苦不停折磨著她。
她認識到了這一切,無奈之下隻好沉默,她不知如何是好。之後,她不顧一切凶惡地轉向他,跟他展開了戰爭。豈有此理,他不能對她這樣。用一種什麽恐怖的方式可以抓住她的身體呢?為什麽要讓她倒下,毀壞她的精神?為什麽要否認她的精神?他為什麽僅僅隻要占有她的肉體,而不考慮她的精神和思想呢?難道是要占有她的屍體嗎? 她一直都相信他是一種巨大的地獄似的黑暗的象征。
“你到底想幹什麽?”她大叫著,“豈有此理?你讓我承受著一種可怕的壓力,你幹涉我睡覺,幹涉我的生活。你不肯放過我每時每刻,你總是想把我毀壞掉,對我幹一些可怕的事。你實在太可怕了!你到底想做什麽?” 聽到她的這些話,他全身顫抖著,一種具有巨大腐蝕力的東西驅使著他。他恨她,眼前變得模糊。他墜入了一片漆黑的地獄之中,已經沒有辦法逃避出去。他非常憤恨。他把一切都交給她了,她是他的嗎?想到她就是他的,除了她之外便一無所有,他因此感到更加難過,好像有火在燃燒著他的心。而這時,她竟嘲笑他,可是他卻毫無辦法自救!那火甚至快燒黑了他的血管,不管他如何努力,他都無法逃避出去。她是他的,她是他的生命,甚至是他生存的根源,他得依賴她活著。如果她真的走了,那他就會頓時像天塌了一樣,像一間房子的中心支柱被拆掉了一樣。
由於他以她為全部的依靠,她對他十分痛恨,他實在是太恐怖了!把他推開,希望他不要再糾纏著她。他總是這樣老是纏著她,實在太可怕了!他緊緊地、緊緊地抓住她,好像跳過來抓住她的一隻豹子一樣。
他憤怒、羞愧。為了使自己能夠擺脫她,他不惜付出一切辦法折磨自己。但是他仍然得不到她。她像是一塊岩石一樣,四周都是洶湧的深水,而他又不會遊泳,他隻好站在她的上麵,他不得不依靠著她。
除了她之外,在生活中,他還有什麽呢?好像一無所有。他所想象的沒有她的生活,就像那深夜中置身於起伏不定、淹沒一切的洪水之中的可怕情景,他不管怎樣也不能忍受。因而他不顧一切地死抓住她。但是,她卻努力要把他趕開。他好像是一個在黑夜的深海中遊泳的人,他能遊到哪裏去呢?離開他腳下的岩石,他能逃避到什麽地方去呢?他希望能離開她,為了維護一個男人的尊嚴,他必須遠離她。
但是離開她,又能上哪去呢?她就是那唯一的方舟,而洪水已淹沒了整個世界的其他部分。隻有這個女人可以讓他置身安全的地方。他如果能找到另一個女人的時候就不再需要她。可是另外那個女人?在哪兒呢?再說,她也可能會陷入同樣的境地,因為都是女人,所有情況完全一樣。她憑什麽就該是他的全部生活,他的一切!難道他必須通過她才能生存下去嗎?為什麽她離開了他,他就會遭到毀滅?為什麽必須發瘋似的抓住她? 離開她,他的另一條出路就是死。他明白這一點陰森憤怒的靈魂,但他還不樂意為此去死。為什麽不能離開她?為什麽不跳進那漆黑的深水中呢,不管死活,全聽天由命嗎?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能,他不能這樣做。他計劃馬上離開這裏去找一份工作,另外找一個地方居住。那他就可以像過去一樣生活了。
可是他知道這不現實。他必須有一個女人。一個不給他羈絆和束縛的女人。否則,情況就會完完全全一樣,即他不能脫離她的羈絆。
因為,他不可能站得住。如果一個人的腳站不在一個非常穩妥的地方,一個人一輩子踩在不穩定的水麵上,是最好的安身之處嗎?那你還不如放棄希望自己淹死算了。
除了依附一個女人,他又能有什麽辦法呢?難道他得徹底無活動了,像那海上的老人一樣,必須要依附在另一個生命的背上嗎?他是那麽無能,倒不如是個瘸腿或者有缺陷的人,無法獨立生存? 這種瘋狂的並且恐懼的欲望,把他變成了一種陰森而又可怕的受著羞辱和折磨的人。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怕什麽?為什麽沒有了安娜,他的生活便一片空白?一切都變得烏七八糟、毫無意義,仿佛一切都沒入深不見底的一片黑水之中了?為什麽隻要安娜離開他一個星期,他就感覺自己會一步一步溜向肯定能把他淹死的非現實的洪水中去?他幾乎快要發瘋,對於這種向非現實中劃去的恐懼感。他恐懼和痛苦的喊叫著。
然而她把他從她身邊推開,想把他徹底推開,毫不留情地殘酷地要掰開他抓住她的手。她沒有一點同情之心。即使有的時候她也偶爾表現出憐恤的感情,可是總是過一會兒她就推他,又把他往深水裏推,使他具有不可知的恐懼和痛苦。她在他眼中已是個憤怒女神,好像已經再沒有任何感情了。她充滿冷淡仇恨。他的心好像在這時在最後的一陣害怕中死了,她把他推到深水中去了。
她居然再也不願意和他同床共枕了。她找借口說他攪亂了她的睡眠。他瘋狂地畏懼,痛苦極了。她把他攆走了,像對付某種潛伏著的惡魔一樣。他腦子裏不停地想著辦法來應付她的那些邪惡的念頭,對付她。在他感到最強烈的痛苦的時候,轟走了她已經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惡魔,殘酷透頂。
盡管有時候因為她的憐恤之情,她屈服了,可是她還是一樣的冷酷,她還是把他轟開,她喜歡自己單獨睡覺。她給他安置了一張床在旁邊的一間小房間裏。
他痛苦至極,他的靈魂好像快要死去了,他痛苦不堪地躺在那裏,像一個被拋到大海中的死屍一樣,任憑漂流,直到自己完全淹沒。因為沒有救星,隻能等死,好像到處是波濤洶湧的大海,沒有任何地方可以立足。
他一直睡不著,好像偶爾有一層很薄的帷幕遮住他的頭腦,他偶爾會迷茫一陣。他一直醒著,但他仿佛又一直沒有醒。他必須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裏,否則無法一個人呆著。過去,她總是睡在他的身邊,而現在旁邊是空****的,他幾乎無法忍受,他對此毫不能承受。他好像是懸在半空中,徹底靠自己的意誌使自己懸掛在那裏。隻要稍微鬆一口氣,他的意誌就會墮落下去,墜入到無底的地獄,然後再沒有了意誌,沒有人幫助他,此時他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隻是向著毀滅,與空氣摩擦出的火焰一起歸於無有,然後完全化為烏有。
當第二天早晨他起來的時候,精神恍惚,情緒非常低落。而她好像有點想跟他和好的意思。
“我昨天晚上睡得很香。”她喜悅地說,“你睡得好嗎?” “也很好。”他強堆笑容地回答。他努力掩飾自己。
三四個夜晚了,他獨自躺著,在朦朧中,但是他的欲望卻絲毫沒有改變,一點也沒有減弱,而且完全沒有擺脫它的辦法。而她再次充滿了生氣,好像又開始喜愛他了,她被他的沉默和已經承認錯誤的態度給欺騙了,同時她不禁感到同情,她又和他睡在一起了。
每天晚上,他自己都感覺羞恥,卻總是很痛苦,害怕睡覺時候的來到,害怕她又要把他關在門外。每天晚上,當她興奮對他說晚安的時候,他真恨不得把她或者他自己給掐死。可是,那樣可憐地、那樣漂亮的她卻讓他吻她。他也隻好吻吻她,而實際上他的心卻像冰塊一樣。有的時候,他不得不獨自跑到外麵。有一晚,他在教堂的門廊上呆了很長時間。天很黑,風呼呼地吹著,他坐在教堂的門廊裏,那裏有一個遮掩的地方讓他有一種安全感。但是他不得不回去,由於天氣變得天越來越冷,必須得上床去睡覺。
直到後來,有一個夜晚,她詭異地用雙手摟住他,親熱地吻著他: “今天晚上我們倆一起睡,怎麽樣?” 他很高興地留下了,可是他的意誌絲毫沒有改變。他命令她永遠和他緊緊的擁抱在一起。但是沒有過多久,她又要求自己睡覺 “我是迫不得已的。但是我沒有辦法,你總不讓我睡覺。” 此時此刻他的血液在他的血管裏簡直凝固了。
“這純粹是一個謊言,我沒有不讓你睡覺,你說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你總是不讓我睡,我一個人睡的時候,感覺睡得很好。而隻有你在我身邊,我就沒法睡覺。你老是折磨我,你使我的頭腦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我現在快要生孩子了,我得睡個好覺。” “這所有的是你自己的問題!”他駁斥說,“是你自己的問題。” 全世界都安靜,隻有他們倆,單獨在這個世界上彼此進行強烈攻擊著,這種深更半夜的征戰實在是太可怕了。
所以他隻能自己去他的房間了。他的態度最後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地緩和下來,他準備讓步了。他對這一切都無所謂。漸漸地,他對他自己、對她、對任何人都莫名其妙地變得陌生了。一切都變成了模糊,好像全都淹死在水裏一般。而被淹沒對他倒是一種的安慰,一種巨大的、十分令人高興的安慰。
他不再對她進行強迫,也不再把自己強加在她身上。他對一切都覺得無所謂,不管任何事情。可是他卻仍舊知道自己需要她,好像永遠都需要他。在靈魂深處,他像個孩子一樣,感到孤獨,感到無法排遣的孤獨。像一個孩子需要媽媽那樣,他需要她的鼓勵才能活下去。他知道這一點,他也知道,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來改變這種現狀。
但是他卻必須能夠忍耐孤獨,沿著那一無所有的空間,他必須能夠躺下來,一切都無所謂。他把自己交托給那片洪水,任其淹沒。由於他已經認識到了他的致命點,無可挽救的致命點。
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種寧靜、消沉的氣氛,那場戰鬥仿佛快停息了。有時她忍不住在心裏哭泣,有時她的心十分沉重,可是那在她的子宮裏孩子卻總使她感到一絲溫暖。
他們又變成了好朋友,新的彼此有所克製的朋友。但是,不論如何發生變化在他們之間總存在那種消沉的氣氛。當他們偶爾睡在一塊兒的時候,是異常安靜、異常冷淡,和過去同床共枕的時候徹底不同了。剛一開始,她對他十分親密,他卻十分安靜,假裝不太親熱。但在他內心深處,他特別高興,可是在這時,他卻無法活躍起來。
他和她睡覺,一切都不在意了。現在,他可以一個人睡會兒覺了,他已經學會了怎麽獨自去睡覺。獨自睡其實也很好,可以安安靜靜地睡一覺了。她讓他有了一種新的自由。原來對他來說,整個世界可能就是一大堆無法肯定的亂糟糟的東西。但是他現在可以安下心來了,他可以自己生存了。他已經第二次誕生了,從廣大的人群中誕生出來,有了他自己能掌握的單獨的生命。目前,他終於可以獲得了他自己的獨立人格。過去,他得依賴別的生命,目前他有了一個絕對的完全的自我和一個相對完全的自我。但是這是個剛會爬行的小生命,非常呆笨、非常微弱、十分無力自助。他整天沉默著,在某種意義上說,顯得非常謙恭。
她終於把他拋棄了,她感到非常安慰。她已經把他還給他自己了。但有時,她由於疲勞和無可奈何,忍不住哭了。但是,她丈夫,把那個即將來臨的孩子忘掉了。一想到孩子,她就感到很溫暖,她經常陷入一種不可名狀的溫暖的深思之中,十分享受,既不情願讓人拉出來。
她有時候露著一種銳利的,同時令人感到悲哀的奇怪的眼神,向他走來,好像她對他有什麽要求似的。但他完全不能明白地看著她。她是那麽漂亮,有一股光線好像陽光一樣照在她身上。他樂意完全聽她吩咐。隻有在這時,她會擁抱著他、吻他,甚至跪在他身邊。然而現在的她正等著分娩。他低下頭去,看看自己的胸膛,好像那胸脯單獨躺在那裏。但是,她的親吻是那麽漂亮,那麽光彩奪目,他在興奮中又充滿了的痛苦。由於這時她跪在他身邊,並且正以一種近於虔誠的姿態吻著他。
他了解她的欲望,他也急迫地想滿足她的要求。他的心是向著她,即便當他看到她抬起她那驕傲的皇後的臉時,他的心仍然服從她,並且感覺他對她更是無比崇拜了。即使作為一個陌生人站在很遠的地方,她仍然像一朵鮮花一樣,他也會對她無比地崇拜。
產期已經臨到,他們彼此都很溫柔,感到一種淡淡的甜蜜。他好像暫時壓抑住了那頑固的、熱情的、陰森的靈魂,暫時穩定下來了。像獅子一樣因為有了小崽似的安穩地躺下了。
他總在她身旁伺候著,她真是十分愛他。當她正等待著她的孩子時,她對他變成了一件珍貴的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他心裏非常高興,對於孩子的即將來臨。她非常希望是個男孩。
她的確還隻不過是一個小姑娘而已。她是那麽的年輕,那麽的瘦小。當她站在水邊洗澡的時候她總懷著非常驕傲的情緒。她充滿了無限的柔情,他在一旁望著她。那麽瘦弱的身材,圓圓的細瘦的胳膊,像彼此追逐著的陽光,她的大腿看上去那麽**人,都顯得無比高傲。噢,她站在她驕傲的兩腿之上,但是她那鼓鼓的肚子,無比圓潤,她的**也變得非常重要了。甚至,她的臉好像閃耀著玫瑰色光芒的雲彩一樣。她是那麽驕傲!年輕的身體是那麽可愛!她喜歡他把手放在她圓潤的身體上,他也可以因為她的激動而感到無比的高興。但是他害怕,所以始終沉默著,而她驕傲而大膽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忽然感到一陣痛苦,她傷心的哭泣著!她渴望他和她待在一塊兒。盡管她眼睛裏仍包含著淚水,但臉上露出笑容,說:“我並不真在意。” 即使這疼痛真讓人受不了。可是對她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麽。因為那種強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她有一種輕快的感覺。即使她痛苦地大喊大叫著,但她始終那麽活潑,那麽神奇,那麽生氣。她感到自己也是那麽強大而充滿了活力,在如此強大的充滿生命力的手中,所以她身體最深處的感覺是那麽令人激動。她知道她正在邁向勝利,她朝著勝利走去,隻要每經過一次陣痛,她便離勝利更近了一步。
其實他所感受到的痛苦並不亞於她。他一直被痛苦的大鉗子鉗住了,但他並沒有感到驚慌或者害怕。
她生下了一個小姑娘。她臉上呈現暫時的沉默,當他們把實際情況告訴她時,他心中卻掀起了厭煩和抗議。所以,他暗中宣誓他將愛這孩子。
但是當她喂孩子奶時,她都快高興死了。
“她喜歡我,她在吮我的奶,她在吮我的奶噢,她喜歡我!”她大聲叫嚷著,用兩手捂著她,高興地把她摟在懷裏。
過了不久,她的這種幸福感已經消失了,她雙眼發亮,迷茫地看著那年輕人說:“安娜勝利啦!” 他卻戰栗著走到一邊獨自去睡覺了。她因而感到更驕傲了,即使對她來說,她的痛苦其實是一個勝利者的創口。
她感到非常幸福,因為在她的身體漸漸好起來的時候。她給那個孩子取名叫厄修拉。他們都感到必須讓那孩子有一個使他們倆都滿意的名字。這孩子略帶棕色的皮膚,皮膚上長著奇怪的細絨毛,古銅色的頭發,黃灰色的眼睛非常有神地四處張望著,最後像父親一樣有一頭金黃色的頭發。因為她很像那個聖徒的畫像,他們所以叫她厄修拉。
這個孩子的身體從一開始就顯得很柔弱,可是很快就強壯多了,像個小泥鰍似的一刻也不閑著。整天和這個充滿活力的小家夥較勁兒,安娜被弄得筋疲力盡。她把自己的孩子也看成一個小寵物,愛她、讚揚她,感到十分快樂。她愛她的丈夫,她親吻著他的眼睛、鼻子和嘴,說他的肢體無比迷人,她十分著迷這個體態。
安娜她可真是個勝利者!他已經不再和她進行戰鬥了。他們現在是單獨待在一片荒原中。一次,他去了一趟倫敦。在回來的路上,他奇怪的想到,原來住在這個荒島上的赤身露體的野人,竟也會修建像牛津街和皮卡迪利這樣的街道。他們的生活是那樣艱苦啊,由於那些野人當年隻能拿著長矛沿河抓魚為食,但後來他們修建起這偉大的倫敦,修起這龐大、雜亂和醜陋人的世界的上層建築來!他感到吃驚和恐懼。人真是太可怕了!他們的一切製作都令人感到驚訝!人的製作幾乎像是一些惡魔的行為! 然而,就他的私生活方麵來講,布萊文感到整個人的世界都是外在的,因為都和他與安娜的真正生活毫不相幹。由於他自己能夠讓安娜和那個孩子和他在一起健康地活著,他的思想中可以保護這種新的奇特的安全感,所以即使把今天世界上的整個這一套可怕的上層建築,把所有的城市、工業和文明,全部一掃而光,使這個光禿禿的地球上隻剩下的植物和河水,他也會完全不在乎。即使那時他**著身子,他也相信能找到東西遮擋他,他還可以搭一間小房子給妻子住,做食物吃。
此外不需要其他的了?沒什麽其他的需要了?他對於人類整天忙碌著做大量的工作,看來全都毫無意義。他和這一切都毫無關係。那麽,他為什麽活著呢?因為安娜活著,因為她活著而活著嗎?他有什麽需要?在這個地球上,他隻要安娜,他的孩子,以及他們的共同生難道就足夠了嗎?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別的了需要嗎? 他此時卻想起了另外一件東西,一件能夠使他永生的東西。不在意時間的含義是什麽,好像他現在是生活在永恒之中了。他絲毫都不相信這個虛構的世界,在這個世界的外邊還有什麽呢?他從外麵還能給她帶來什麽呢?什麽也沒有了嗎!這就已經完全夠了嗎?就像現在這種情況,他的沉默讓他感到更加苦惱。盡管整個“無限”是和他在一塊的,其實她沒有和他在一起。沒有了她,他也簡直對他自己不再信任。他還會獨立地站在被世界遺忘的邊緣。他拿不準她了,但他的存在要依賴她的。
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拋開那個模糊的、時刻難忘的前途未卜的心情。因此以老在她身邊轉來轉去,似乎有一種心情時刻不停地在向他挑戰,而他卻假裝不予理睬。隻要一聽到她和那個小娃娃談話,他立馬感到一陣恐懼,好像自己無能,他已犯下了罪孽了。
她手裏抱著那個剛滿月的孩子,站在窗口邊,用一種他很久都沒有聽到過的音樂般的唱歌似的聲音談著話,那音樂震動著他的心弦,好像那是從遠處發出的呼籲,或者說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召喚。他站在很近的地方,傾聽著,澎湃的心潮此起彼伏。但是那聲音又沉靜下來,向遠處飄去。似乎出現了一種否認,他已失去了勞動能力,好像他不得不否認他自己了。他覺得,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我的小美人,看看那些可笑的藍鳳頭,”她甜言蜜語地說。說著把那個孩子舉在窗口,一群長著藍鳳頭的小鳥在一片雪地上打鬥著:“親愛的,瞧瞧那些愚蠢的藍鳳頭,它們在雪地上打架呢!瞧瞧它們,小鳥們用翅膀拍打著雪花,並且不停地搖著頭。你說說它們是不是一些壞東西呢?真是一些壞東西!你看看它們把黃羽毛掉在雪地上了!它們等到天冷的時候,一定會後悔丟掉這些羽毛的,你說對不對呀?” “咱們要不要提醒它們不要再打了呢?咱們對它們說‘別打了,’鳥兒們?可是它們,太調皮了,你看看它們。”她突然間,惡狠狠大聲叫喊起來,並且使勁拍打著玻璃:“別打了,”她大聲叫喊著。“別打了,你們這些調皮的小東西,別打了!”她的聲音越喊越大,把玻璃拍打得越來越猛烈。她那麽凶狠的聲音像發號司令似的。
“別瞎胡鬧!”她叫著。
“你瞧,它們現在飛走了。它們飛到哪兒去了呢?它們都講些什麽呢?它們會忘掉的,是不是啊,它們會把這一切都給忘掉,把這一切都拋到腦後,拋到它們的藍色的鳳頭之外。” 過了一會兒,她朝她丈夫笑了笑。
“它們真是在打架,彼此拚命了!”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激動和驚訝,仿佛她和那些小鳥是屬於一類的,也屬於小鳥的世界。
“是啊,這些藍鳳頭就是愛打架,它們愛打架。”他很快樂看到她對他轉過頭來。他走向前,站在她旁邊,也觀看著那些小鳥打架時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遠處還有白雪壓彎的黑一枝白一枝的紫杉樹枝,但這一切對他有什麽作用呢,她含笑的臉難道提出了什麽質問?他需要回答那個質問嗎?他不曉得。他站在那裏感到某種責任感,心情矛盾,好像他現在不得不熄滅自己的光輝。可是現在他沒辦法那樣。
安娜幾乎愛極了那個孩子。可是她並不感到非常滿足。她期待,希望有一個門正虛掩著。現在她安全而平靜地生活在科西澤這個地方。可是她覺得她根本就不是在科西澤。她正凝視著一件什麽東西盡全力朝遠處。她能看到什麽呢?從她現在已到達的毗斯迦山 ,遠處好像有一條微微泛光的地平線,一個像拱門一樣的虹,以及橫跨在上麵的門顏色暗淡的像影子一般。她要到那裏去嗎?那裏有她無法接近某種她沒有、她無法抓住的東西,一種非她能力所能及的東西。可是,她站在毗斯迦山上已經夠安全的了,為什麽要開始這一趟旅行呢? 當她隨著清晨的太陽一道醒來,到冬天,窗戶外麵呈現著黑色,在一片閃亮的青綠色的草地上麵,而東方出現的枯黃顏色閃閃發光,在它們之間立著一排排宏偉的梨樹,小片的積水攤開在枯黃色的光線下,在那陰暗的梨樹下麵,她就會說道:“就在這裏了。”當落日通過雲彩中的縫隙,伴著一片紅光出現的時候,她卻又說:“它其實是在那邊。” 她看到了希望,看見了光明的未來,她沒必要再去遠行了!可是她還是會提出這樣的一些問題。當太陽閃耀著紅光匆匆落下的時候,麵臨著這一天終結的時候,她自己仍舊止不住問道:“你為什麽要閃閃發亮,一直折騰個沒完?你究竟為什麽?總不肯讓我們寧靜?” 她並沒有轉向她的丈夫,她拒絕他來教導她。她可以舉起那孩子,享受向前一彎腰把能將孩子扔進那火爐裏去,好像那陪伴天使的三個見證人一樣,那孩子就可以在那燃燒著的煤塊的轟隆作響的火焰中行走。
她的丈夫走了不久後,徹底放心了。她認清了他那陰沉的臉,發現了它所能表現的熱情的程度。他那細瘦的強有力的身體屬於她,誰也不能否認這一點。她好像是一個正享受著自己的財富的富有的女人。這使她感到很滿意,由於不久之後,她又懷了一個孩子,從此打消了她的不滿情緒。她忘記了她曾經觀看著太陽從天邊爬上來,好像一位偉大的旅行家沿著它自己的道路一直向前走去。她忘記了,月亮在那個陰暗的夜晚,曾經透過那高處的窗戶照進來,好像向她友好地點點頭,並招引她跟著它走。但太陽和月亮不停地向前運行,拋棄她,把她這個正享受著自己財富的富有女人拋在後麵。她也應該去,可是,她沒有辦法走,即使它們向她發出召喚。她必須留在家裏,放棄了冒險旅行。因為她必須生她的孩子。
不久,她又生了一個孩子。安娜越來越知足。盡管她不是那冒險的旅行者,但她現在已成為一個富有的女人,在她自己修建的房子裏住了下來,然而她的門仍是敞開著的,在那彩虹的拱門下麵,那偉大的旅行者和太陽、月亮每天都從她的門檻上經過,屋子裏充滿了從它們傳來的回聲。她自己就是,一扇門和一個門檻。另一個靈魂來到她身上,這靈魂好像站在門檻上一樣,向外望著,仿佛在尋找出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