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冥誌

第103章 千裏禦魂

蒙蒙細雨再次灑落在這片古老而神秘的地坑之中,滌**著大戰過後從泥土中散發出來的、淤積多年的汙濁穢氣,墜落的直升機依舊冒著濃煙,燒得隻剩下一副殘缺的骨架,四處散落的殘骸中有的因沾染了油料而尚且燃燒著,幾具焦黑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壯誌未酬身先死”的遺憾,而和他們相比那些能在這場浩劫中存活下來的人無疑都是非常幸運的幸運兒——盡管全部倒地人事不省,隻要活著一切都還有希望。

閻滄溟仰麵朝天昏倒在地上,癱成一個“大”字,氣若遊絲,雨水澆打在閻滄溟那如同剛從高爐裏鍛煉出的炙紅鐵板一樣的**上身上瞬間化作一層蒸騰的水霧,身下的泥土此刻已經凹下去一個不深不淺的圓坑,布滿了幹涸皴裂的土塊,細密如蛛網一般暴突的血管也隨著身上炙紅的褪去而隱於皮膚之下,很難想象如果這場雨來的再晚一些,閻滄溟會變成什麽恐怖的樣子,會因體爆而變成一地的屍塊?還是會因自燃而化成一堆黑炭?又或者變成其他的什麽慘狀,總之不管怎樣,都將會是一個慘不忍睹的場麵。

而就在閻滄溟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皮長發也不知所蹤之時,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獸從大戰之後滿目瘡痍的黑竹林裏竄了出來,越過其他人徑直跑到閻滄溟的身邊,圍著發燙的身體團團打轉,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著昏迷不醒的閻滄溟,黑豆一般小眼睛裏閃著一絲別樣的、難以形容的靈動之色——那份靈動隻有情感豐富的人類眼睛裏才會捕捉得到。

這雪白的小獸不是別的,正是跟隨老閻頭同行下落地坑之後不知所蹤的白雪。

白雪在閻滄溟身邊逗留片刻,瞧見那滾燙的軀體似乎有了好轉的跡象,便不再徘徊,挺起身來望了望怪竹的方向,然後一溜煙地跑開了,再出現時已經來到怪竹的麵前,那株曾經傲視群竹的龐然大物此刻已經麵目全非離死不遠了。

皮長發與霧魔在樹洞之中交鋒所迸發出來的巨大衝擊力使得這顆巨大的怪竹首當其衝,像個炸膛的炮管一樣從內部炸裂開來,擰巴成一結結如麻花狀的殘枝斷幹四下倒散,也正因如此才從四分五裂的殘驅中露出怪竹真實的麵貌——那是由成千上萬根纖細的黑竹聚在一塊纏繞而成的。而那些藏在黑竹內部的嗜血妖藤幾乎全部爬到了那個神奇的晶石堆上,密密麻麻地纏繞在了一起將晶石堆完全包裹起來。

白雪小心翼翼地跳到被妖藤覆蓋的晶石堆上,嗅來嗅去,沒有絲毫的害怕,因為那些妖藤已經全部枯萎,變成一團團僵硬的枯藤。查探了半天之後,白雪終於對準一處較細的枯藤咬了下去,響起哢嚓哢嚓地脆斷聲,白雪連咬帶撓,終於清理出了一片晶石,然而卻從中感覺不到絲毫的靈氣,曾經泛起的熒光也已變得暗淡無色,而且晶石光滑的表麵上也爬滿了細密的裂痕,顯然盡管得到妖藤的保護,但終究還是沒有抵擋得過皮長發與霧魔全力一擊的餘波。

麵對著滿是裂痕的晶石,白雪那一雙黑亮清澈的眼睛裏不再平靜,仿若微風在平靜的湖麵吹過掀起陣陣漣漪,從眼球中間向四周**開,繼而昏暗模糊的晶石在白雪眼中竟然慢慢變得清晰透亮起來,但依舊是一片混沌,什麽也看不清。正當白雪想要進一步窺探晶石內部世界之時,突然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晶石裏傳來,原本堅硬無比的晶石竟然變得如同泥沼一樣,牢牢抓住白雪的四肢,一點一點陷了進去,無論白雪如何掙紮都掙脫不了,黑豆一般的眼睛中重新恢複了驚恐和慌亂。

此時此刻所經曆的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人類所能理解的範疇,更何況是一隻小獸,恐慌之餘隻剩下強烈的求生欲望支撐著它不斷強烈地掙紮著,卻根本無法對抗晶石裏傳來的那股吸力,像是陷入流沙一樣越是掙紮陷得越深。轉瞬之間,白雪的四肢已經全部陷沒在晶石之中,像是一件掛在晶石上的毛皮圍巾一樣無法動彈。生死存亡之際,一股神秘的力量從白雪的身體裏爆發出來,全力對抗著晶石內部那股強大的吸力,一時間竟然穩住了身體不再下陷。自救的同時,在離白雪頭顱最近的、僅三指寬距離的晶石裂縫上突然間有一道黑影從內部刺穿開來。

那是一把刻著流雲圖案的烏金腰刀,陰氣逼人,與此同時白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自己已經陷沒在晶石裏的身體上,五髒六腑仿佛都被撞得移了位,盡管遭到了劇烈的撞擊,但白雪卻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又能動彈了,欣喜萬分,直到摔落在地上翻了十數個跟頭之後,滿身灰土且皮毛淩亂的白雪才意識到剛剛自己一直在空中飛行。另外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白雪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從晶石內部衝出來的、將自己撞飛的力量竟然會是一個人,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人它還認識——正是與鬼彌勒大戰之後不知所蹤的皮長發。

而且皮長發並不是一個人出來的,在他的肩膀上還扛著另外一個人,那人和倒在外麵的彭如凇等人一樣陷入昏迷中,渾身傷痕累累,狼狽至極,白雪同樣也認出了那個人,也就是之前第一個進入樹洞之中的屍無天。

“呼,竟然是你這個小家夥,難道你也在打這裏的主意?”

皮長發抖了抖身上的晶石碎片,把昏迷的屍無天仍在一邊,同時把那把陰邪的烏金腰刀收入鞘中,冷冷地看著白雪。白雪似乎聽懂了皮長發的話,轉身就跑,可皮長發竟然如鬼魅一般先它一步堵住了它逃跑的路線,白雪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被皮長發一把掐住了脖子,毫不費力地給拎了起來。

皮長發存思凝神死死地盯著白雪的雙眼,深邃的目光中湧出一股可以看穿靈魂的意念洪流徑直朝著白雪襲去,白雪感受到了來自皮長發的巨大的精神壓力,渾身抖如糠篩,眼神裏不自覺地再次浮現出以前窺視晶石時出現的漣漪,與剛剛不同的是,那**漾的漣漪竟然慢慢變成了漩渦,待漩渦再次變得平靜之時,白雪兩個黑豆的眼睛中竟然出現一個邋遢老道的形象,而且從老道略顯驚訝的表情中可以猜到他萬萬沒想到會有人順著白雪的眼睛反找到自己。

“難怪我一直覺得有人在背後看著我,但卻始終什麽也沒有發現,真沒想到會是這麽個小畜生!”皮長發話裏有話,借著白雪把那道人給拐彎罵了一通。

道人板著張臉,沒有言語,假裝覺得自己被發現也沒什麽大不了,甚至擺出一副無所謂、你能奈我何的傲慢姿態,同時皮長發也感受到白雪的靈魂深處有一股神秘力量在與自己角力,顯然是那道人在白雪靈魂裏埋下的關鍵時刻用來保命的力量在覺醒,就是為了應對類似於今天這種情況的發生。

看著道人這樣的反應,皮長發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譏笑起來:“雖然今天力氣消耗比較大,但也不至於讓一個被控製的畜生給打倒吧,你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沐川道人!”

……

千裏之外的無壽峰上,早課早已結束,年輕的小道士們幾乎全部聚在練場,或參與或圍觀著每個月間最為緊張刺激、也是最為放鬆的大武練。主樓紫水觀中一如既往的冷清,殿內雖然空曠卻整潔幹淨一塵不染,供桌上整齊地擺放著新鮮的香、花、燈、水、果等貢品,足以看出平日裏紫水觀的道士們對這供奉老祖木身所在之地的敬重與仰慕,唯一與這莊嚴肅穆的氛圍顯得格格不入的就是清淡的香氣中混雜著一股刺鼻的酒糟味,使得神聖莊重之地多了幾分世俗的俗氣。

頂層閣樓,那是沐川道人平日裏最愛光顧的地方。多數情況下,沐川老道都是躺在搖椅裏,喝著小酒,吹著小風,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鬼知道沐川那副猥瑣的表情背後做著怎樣荒唐的癡夢。但也有例外,就像今天這樣,沐川坐在蒲團上,對麵放著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方桌,桌子上簡單的擺著三個物件,一壇開了塞的酒壇,一大盤鹽爆花生米——盤子邊上有好幾處都掉了碴,還有一麵世麵上十分常見的圓形小立鏡,不鏽鋼的邊框,鏡麵左下角嵌著當時比較流行的蝶戀花的圖案,可見即便在地處深山之中的道觀中,道士們的生活也會隨著歲月的變遷而留下時代的烙印。

從早上到現在,沐川道人一直沒有離開過身前的小木桌,眼睛一直盯著那麵小立鏡在看,時不時地喝上一大口酒,再配上剛剛鹽爆好的花生米,滋味十足,從他那微紅且略帶激動的表情裏可以看得出他已經很久沒有感覺這麽震撼了,心中也暗自感歎這一趟讓白雪跟去還真跟對了,否則他哪裏能夠第一時間知曉竹柳寨裏發生的這起足以震動玄門的大事件。

突然之間,沐川道人眉頭緊鎖緊張起來,神色嚴肅地盯著眼前的那麵鏡子,連平日總是掛著眼屎的醉眼都圓睜開來,黑褐色的眼仁此刻竟然全部變成了黑色,像黑豆一樣透著詭異的精光——那根本不是人類眼睛應有的光澤。更加詭異的是麵前的鏡子裏並沒有出現自己的模樣,而是出現了那個剛剛莫名消失的那個陌生的年輕人——皮長發,而且畫麵並不是靜止的,如同有水簾從鏡麵上流過一樣呈現出一圈圈的漣漪,更加不可思議的是他能感覺到鏡子裏的陌生人似乎也能夠透過鏡子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