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煤山密談
煤山。
朦朧的夜色之中,煤山(後來在順治十二年、也就是1655年改稱為景山)這座曾經的皇家後花園像是埋葬了明王朝的巨型封土堆一樣,在為明朝默哀的同時也在冷眼旁觀著紫禁城內新主人們的一舉一動。
煤山東麵的一處小山坡上,一顆老槐傲然挺立於風雪之中,三年前崇禎就是在這裏懸綾自盡結束了短暫而悲劇的一生,時至今日,凜冽的寒風中似乎依舊能夠聽到哀怨的嗚咽聲,或許就是崇禎那一縷不忍離世的殘魂正在向世人哭訴自己的生不逢時。
此刻,古槐之下站立著四個身影,為首的一人正在望著歪脖樹發呆,不知是同情崇禎的悲慘與不幸,還是嘲笑其剛愎自用、咎由自取,亦或是想著其他的事情……
“哥,都這麽久了,他們該不是耍我們吧!”旁邊的一個黑衣人有些失去了耐心。
為首那人依舊抬頭望著歪脖樹,雙手插在袖子裏,一言不發。
“哥,要不……”
話音未落,進言的黑衣人便同站在遠處的另外兩個黑衣人悶哼一聲相繼倒在了地上。而後為首那人嗖地一下轉過身來,用他那銳利的鷹眼機警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異動,手已經握在腰間嵌著紅寶石的刀柄之上,刀已出鞘隨時準備大開殺戒。
“睿親王,多年不見,依舊是那麽的機警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前方的黑暗之中傳來,同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從夜色裏出現在了多爾袞的麵前。
那人身著一件長毛皮襖,幾乎裹住了全身,頭戴一頂鹿角神帽,兩條細長的彩色飄帶垂於胸前,佝僂著身軀,拄著一根像枯木似的灰色拐杖,胸前掛著一串巨大的嘎拉哈,幹癟黝黑的臉上爬滿了深深的皺紋,像揉成一團的牛皮紙一樣縱橫交錯,眼窩深陷,耷拉的眼皮幾乎把眼睛全部蓋住,像是站著睡著了一樣。
多爾袞借著朦朧的月光依稀看清楚來人的麵龐後,臉上的表情仿佛也被深夜的寒冷凍僵了一樣,顯然多爾袞對此人在今夜的出現沒有任何的心裏準備,慌亂間趕忙上前鞠躬行禮,畢恭畢敬地說道。
“不知大國師親自駕臨,小侄招待不周,還請大國師恕罪!多鐸這個家夥連這麽重要的事情都沒搞清楚,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請大國師看在小侄的薄麵上,饒了這個臭小子。”
“放心,豫親王也是老夫的世侄,老夫不會為難他的。”老者用手中那把灰拐杖輕輕地朝地上點了一點,多鐸以及那兩個親兵倒下的地方瞬間遍化作一片幹燥的土壤,周邊與雪層接觸的地方還冒著絲絲熱氣。老者接著說道:“不過今晚的有些事情讓他知道了反而對他沒好處,所以隻能先委屈他了,待他醒後,還請睿親王帶我向豫親王賠個不是!”
“多謝大國師手下留情!多爾袞鬥膽請大國師隨小侄移步寒舍密室,小侄親自為大國師接風洗塵,以酒賠罪!”多爾袞被這神奇的一幕給折服了,大清首席大國師果然是異術奇人,名不虛傳。稱歎之餘,多爾袞開始思索應對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對話。
“好了,好了!再這麽說,你小子就太見外了,咱們兩家兒是啥關係啊?咱們和你老子努爾哈赤可是拜把子的兄弟,努爾哈赤這一大窩崽子裏麵除了皇太極之外就數你小子心眼最多,從小就賊精賊靈的!咱們可都是打小看著你長大的,你撅個屁眼兒老子就知道你要拉幾個粑粑蛋兒,你要是真的有心還會冰天雪地大半夜的選了這麽一個晦氣的地方?還不是怕被別人看見嗎!我變說地對不對啊,大侄子!”
從旁邊的小樹林裏傳來另外一道高亢洪亮的聲音,言語之間不但沒有半分對多爾袞的尊重,反而還在盡其所能地對多爾袞進行冷嘲熱諷,拐著彎地把多爾袞狠狠數落了一頓。隻見一個中等身高的胖子從樹林的暗處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滿臉橫肉,笑嘻嘻地看著多爾袞,眯成縫的小眼睛裏滿滿地全是鄙視,和那個老薩滿穿著一樣的裝束,隻是胸前掛著一個古舊的黃銅鏡。
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多爾袞哪裏受過這等氣,然而讓人大跌眼鏡的是,那多爾袞不僅沒有暴跳如雷,反而還被那胖子說得臉上唰地一下變得通紅,像是蒸熟了的螃蟹似的,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錚亮的腦門兒,甚至連一句反駁的話也沒說,活脫脫地一副謊言被老師戳穿的可憐學生模樣,但是其額頭上凸起的道道青筋卻將多爾袞心中的憤怒暴露無遺。
多爾袞強忍著怒火,深呼了一口氣,平靜地說道:“三國師教訓的是,不過就算小侄有天大的膽,也不敢在二位國師麵前故弄玄虛呀!”
雖然表麵上故作鎮靜,但多爾袞內心的焦慮卻半分未減,眼前的這兩個人還是父親在世的時候和他們有過接觸,那時多爾袞還很小,不過卻對被父親親奉為國師的幾個薩滿印象十分深刻,因為自打他與那幾個人認識開始,他們的麵貌在多爾袞的記憶深處便永久定格在當時的那個時刻上,尤其是那一雙雙眼睛,就像是藏在暗處的毒蛇一般陰冷無情。
“哼,諒你也不敢……”
“算了老三,吃炮仗了還是怎麽了?火氣這麽大!差不多少就得了,給王爺留點麵子!”說話間從另一旁的假山後麵又走出來一個瘦弱的身影,打斷了胖子的話。
那人身材消瘦,麵容清秀,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慘白的臉麵幾乎與地上的皚皚白雪渾然一色,冷峻的表情比那數九寒冬裏的凍梨還要讓人心涼,也是同樣的著裝,厚皮襖、鹿角神帽、飄然的彩帶,唯一不同之處便是腰間多了一把裹著牛皮的彎刀。就是這麽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年輕人輕描淡寫地幾句話便讓多爾袞口中的三國師閉上了嘴巴。
即便是在冰冷刺骨的寒風之中,多爾袞的額頭上仍舊浸透出細密的汗珠,突然出現的三個人不知不覺間已經把多爾袞包圍了起來。多爾袞偷偷打量著最後出現的那個年輕人,一個看似邏輯簡單卻始終不敢相信的念頭悄然間浮現在腦海中:能讓三國師花拉那住聲的除了大國師伊爾哈圖之外,便隻有二國師有這個本事了,難道這個素未謀麵的年輕人便是傳說中的那個行事低調、很少露麵的二國師塔吉齊?
一想到這裏,多爾袞腦子裏一片混沌,燥熱的心如同在胸口揣了一個火爐,此刻的多爾袞如同一隻受了驚的小鳥一樣,連靈魂都在瑟瑟發抖,甚至比衝鋒陷陣的時候還要慌亂。他真希望躺在地上的多鐸能夠立即醒來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明明隻是按慣例半年一次的照麵為什麽會變得像三堂會審似的,而且之前一直接觸過的人物裏地位最高也僅僅是五國師赫達,怎麽這次連個招呼都不打,突然就變成了身份最高的三個大薩滿親自來談!難道他們已經知道了自己暗地裏的部署?多爾袞不敢再往下想。
“睿親王,想必你已經和我們裏的大部分人都很熟了,不過對於咱們二人來說,還是頭一次見麵,說實話確實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可能你已經猜到了我的身份,不過出於禮貌還是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塔吉齊!”
聽到這裏,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多爾袞的腦袋還是嗡地一聲,果然是他!
“小侄有生之年能夠同時一睹三大國師的風采,實在是三生有幸!想必是太祖在天之靈顯靈把三位國師請來為小侄指點迷津!”多爾袞馬屁拍的叮當響。
“嗯,你確實算是幸運的了,能讓我們哥仨一同行動了,除了你老子努爾哈赤和你哥皇太極之外,你是第三個!想當年……”這花拉那也真是耿直,對於多爾袞的刻意恭維毫無猶豫照單全收,給他根杆子說不定他還真能爬上去。
“花拉那,你跑題了!”正當那胖子要追憶往昔崢嶸歲月之時,大薩滿伊爾哈圖及時攔住了他。
伊爾哈圖清了清嗓子,向前走了幾步,雙手拄著拐杖挺直了身板,一雙惺忪的睡眼變得清亮起來,兩個幽深的孔洞透射出令人生畏的寒光。
多爾袞知道伊爾哈圖要帶出今晚的正題了,於是定了定神摒棄了所有的雜念,靜心聆聽,今晚的一切異常也應該會在接下來的談話中被一一揭曉。
“睿親王,咱們合作也有小五年了吧!”伊爾哈圖眯起了眼睛,似乎在估算著,塔吉齊和花拉那靜靜地站在一旁,認真地等候著多爾袞的回話。
“回大國師,是四年零五個月!”
“好、好,四年零五個月!這期間咱們大清先是跨過了山海關,再渡黃河長江,橫掃大半中國,實現了羈絆了三代人的入主中原的夢想,大清一統江山、開創萬事之基指日可待!”伊爾哈圖慷慨激昂,激動萬分,然而話鋒一轉,目露凶光。
“我們已經按照約定助你打下了江山,可你呢!給了我們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線索卻沒有一條是真正能和《洪冥誌》靠得上邊的!世侄,這又怎麽解釋呢?”伊爾哈圖把手杖朝地上重重地懟了一下,一旁的假山竟然唰啦一聲變成了一地的齏粉,繼而冷笑道:“總不會是把我們九大薩滿當傻子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