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希望放在以後,好像眼前的日子不值得過
侯夫人和馮世永能暗通款曲這麽多年,不被發現,不被任何人懷疑,就是足夠謹慎。
除了素娟,就算是在侯夫人身邊伺候十幾年的老媽媽都不知情。
侯夫人的手指在妝盒上停留了片刻。
輕撫著盒蓋上精美的纏枝花紋,金漆在燭光下閃著暖黃色的光澤。
這個妝盒跟了她十幾年,裏麵裝的不是什麽貴重的首飾,是她和馮世永之間最珍貴的秘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哢嗒一聲輕響,妝盒開了。
裏麵靜靜躺著一對攢絲鴛鴦金發釵,做工極精美,每一根金絲都纖細如發,密密匝匝地編織成鴛鴦的羽翼和身形。
鴛鴦雙雙相對,頭頸交纏,寓意著相守到老,恩愛如初。
十幾年了,這對發釵從未離開過這個妝盒,因為她不敢戴,也不能戴。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顫抖著手取出其中一支發釵,在手心裏掂了掂。
閉了閉眼,猛地握緊手中的發釵,用力朝地麵砸去。
一聲脆響,鴛鴦發釵在青石地麵上摔壞。
金絲斷裂,原本栩栩如生的鴛鴦瞬間支離破碎。
侯夫人看著地上的碎片,眼中的恨意更加濃烈。
她強撐著一口氣,一片一片將斷釵撿起,連最細小的金絲屑,也小心翼翼歸攏到一起,放回妝盒裏。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蓋上妝盒,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失態。
然後抬聲叫丫鬟進來。
門外立刻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值守的丫鬟推門而入:“夫人可有什麽吩咐?”
侯夫人將妝盒遞給她:“你現在去城南馮記珠寶坊一趟,把這個妝盒送去,我的發釵不小心摔壞了,讓他們給修一修,不必著急送回來。"
“是,奴婢這就去。”
丫鬟捧著妝盒,快步走出房間。
房門再次關上,侯夫人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脫力般倒在**。
丈夫怯懦自私,隻知道明哲保身;婆母虛情假意,口是心非,這些年來,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無助。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將房間照得一片慘白。
侯夫人躺在**,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上的雕花,閉上眼睛,眼淚就從眼角滑落。
這對鴛鴦金釵是他們的暗號,馮世永一定會明白她的意思,很快就會趕回京城。
到時候,她要把殺了她兒子的凶手千刀萬剮。
——
雲影如綢,月華星光灑在庭院,出了幾天日頭,天氣就漸漸熱了起來。
薛挽躺在**。
陸少軒的死擊垮了侯夫人,等她和馮世永的事被揭露,侯夫人剩下的兩個兒子,不管是不是康平侯的血脈,都沒了襲爵的希望。
侯夫人的結局,會比她前世更慘,她報了自己的仇,拔掉了心裏紮得極深的一根刺。
老夫人強弩之末,康平侯爛泥扶不上牆。
陸少錚也死掉,康平侯府也就垮了。
她心中應該感到暢快,可不知為何,卻有種說不出的空虛感。
仇人一個個倒下,她距離徹底的解脫也越來越近。
然後呢。
夜靜的人睡不著,她心裏被好幾件事攪合著,越睡越清醒。
離怨解債消更進一步,好像也就離賀聞淵更進一步。
對於賀聞淵,她心裏矛盾的厲害,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思,有時候她自己都說不清。
薛挽翻了個身,重重歎了口氣。
過了不知道多久,外院的院門忽然被敲響,在靜寂的夜裏分外突兀。
薛挽詫異,心裏驚訝。
都這大半夜了,會是誰來敲門,難道是出了什麽意料之外的事。
她心頭一緊,趕緊披衣起身。
守夜的小丫鬟開了門,跑回來稟報。
“四少夫人,是四少爺來了。”
薛挽眉頭下意識蹙起。
陸少錚?
他這半夜三更的來找她做什麽。
薛挽心中疑慮重重,並沒有迎出去,隻在屋裏等著。
隻見一個披著黑色大鬥篷的人走過來,月光下,隻能看到那人的輪廓。
那人看起來身形高壯,步伐沉穩有力。
薛挽覺得不對勁,陸少錚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和眼前這人截然不同。
顯然來人不是陸少錚。
有人假借陸少錚的名義來到她的院子,薛挽一時寒意爬上脊背。
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伸手抄起案幾上的花瓶,緊握在手中防身。
眼看那黑影朝自己一步步走近,鬥篷在夜風中微微飄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她正要張口叫喊,那人卻先一步開口了。
聲音低沉,帶著她熟悉的溫度:“挽挽,是我。”
薛挽愕然,手中的花瓶都沒拿穩,幸好對麵的黑影一把撈了起來。
“賀聞淵?”
來人緩緩摘下鬥篷的帽兜,露出一張在月光下更顯得俊美的臉龐。
“你不願意別人看見我來找你,我就隻好說我是陸少錚了,你那個沒用的夫君,也就隻有這麽一點用處了。”
他說起陸少錚語氣毫不掩飾的嫌棄。
說話的時候,始終站在門檻外,沒有越雷池一步。
薛挽再一次無語,當初那個毒誓發的真是沒有一點兒意義。
他想耍賴的時候,有能把人氣死的天賦。
薛挽深深吸了一口氣,抓住賀聞淵的手腕把人拉進了屋裏。
“你來做什麽?”
薛挽看著土匪一樣的男人,進了她的臥房像進了自己家一樣自如。
“我怕你晚上睡不著覺,來給你鎮宅。”
賀聞淵說,“聽說屍首被水衝出來了,我在戰場上殺死敵人無數,一身煞氣,再厲害的鬼見了我都要膽寒,有我在,沒有鬼敢纏上你。”
薛挽:“......我不怕鬼。”
頓了頓,又開口,“我不怕鬼,我不隻要殺陸少軒和梅纓,我還會殺許多人。”
說這話時,她也不知自己是什麽心情。
為了報仇,她把自己也變成了一個惡徒。
旁人看不到她的前生,如何能理解她的心狠手辣。
那些深入骨髓的恨意,那些前世的屈辱和痛苦,沒有人能夠理解。
賀聞淵聽完卻笑了,看起來真的像是發自內心的開心,眼中甚至帶著幾分讚賞的光芒。
“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挽挽,你有這樣的手腕和魄力,我太高興了,就算我不在你身邊,也不必擔心你會受欺負。”
薛挽怔了怔。
出乎意料的回答。
別人聽到她這樣的話,要麽會覺得她瘋了,要麽會覺得她太過狠毒。可賀聞淵不僅沒有半分驚訝,反而像是在誇獎她一般。
“你不會覺得我濫殺無辜,太過殘忍。”
賀聞淵走近了幾步,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深邃。
“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緣故,那些人傷害過你,不能一筆勾銷,我要怕也隻怕你手腕不夠硬,斬草要除根。”
薛挽聽了這話,心口好似不知被什麽撞了一下。
賀聞淵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的問:“挽挽,為什麽你這樣憎恨侯府。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他的目光深邃如潭水,似乎要看透她內心的秘密。
薛挽垂下眼眸,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讓她的神情顯得格外複雜。
忽然,她抬起頭,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賀聞淵點頭:“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咱們這樣有良緣,前世一定是一對恩愛的愛侶。”
薛挽卻搖了搖頭:“我的前世並沒有你,你身居九五,富貴無極,我鬱鬱而終。”
賀聞淵皺了眉頭,不喜歡這樣的話:“你為何鬱鬱而終。”
薛挽也想了想,她其實也想不通。
聲音輕飄飄,“我不知哪一世做過孽,總是命途坎坷,今生在侯府,已經無人能為難我了,偏偏又遇上了你。”
賀聞淵立即反駁:“我不是你的坎坷。”
薛挽便直直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一年以後,你會不會放我走?”
她其實已經隱隱猜到他的反悔。
一年之約,不過是他為了得到她而設下的緩兵之計罷了。
賀聞淵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薛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房間裏隻有燭火輕微的劈啪聲,還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
他開口時,聲音低沉得像夜風:“如果到時你還是想走......就走。”
薛挽睫毛輕顫,眼底晃過一絲詫異。
賀聞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大夏的輿圖,你隨便指一塊地,我封你做那一塊地的王,從今往後,除了你自己之外,沒人能做你的主,就算是我,也不能。”
賀聞淵說這話時,神色無比認真,眉宇間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
不是之前發毒誓不進她的屋子的油嘴滑舌的輕佻。
薛挽定定地看著他的眸子。
漆黑如墨的眸映著她的臉。
她失神,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總是能在她以為看透他的時候,又展現出截然不同的一麵。
“我會走的。”
她冷靜下來,輕輕搖頭,“不必你封我做王,我有自己的積蓄,將來可以做生意養活自己,開藥鋪也好,或是經營些別的買賣,總能過得下去。”
賀聞淵眼中的光芒黯了黯,不過隻有一瞬間。
一瞬間過後,他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說這麽無趣的事做什麽,越說越不開心。”
他的手溫熱有力,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裏,“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這麽晚了去哪裏?”
“就是因為晚了,才有好地方。”賀聞淵說得神秘,“平日裏你看不到的熱鬧,隻有這個時辰才有。”
薛挽心裏升起一絲不太好的猜測,這個時辰還有什麽正經地方會熱鬧。
由不得她多想,賀聞淵已經推著她換了衣服,然後拉她悄無聲息地出了院子,輕車熟路來到侯府的後牆。
不用想也知道他平時都是從這翻進來的。
“抱緊我。”
薛挽還來不及說話,就被帶著飛身而起,輕盈地越過了高牆,落在府外的小巷裏。
夜風徐來,帶著幾分涼意,她的心跳還在加速,不知是因為剛才的驚險,還是因為被他抱在懷裏的緣故。
賀聞淵抱薛挽上了自己的馬,兩人共乘一騎,沿著幽靜的街巷走了許久,漸漸聽到前方傳來熱鬧的人聲,轉過幾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竟是一處熱鬧非凡的夜市。
“怎麽這麽晚還有集市?”
“這是平民的草市。”賀聞淵翻身下馬,伸手將薛挽扶下來,“我小時候,白天在軍營操練,晚上就來這草市做工,搬貨卸貨什麽都幹。”
薛挽覺得稀奇。
隻見沿街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攤,賣的多是些價格便宜的小食。
有炸得金黃的油條,剛出鍋的燒餅,還有用大鐵鍋煮的雜麵湯,香氣四溢。
賣糖炒栗子的老漢正揮舞著鐵鏟,栗子在鍋裏熱氣騰騰的翻滾,香味不講道理地把人兜頭兜臉裹住。
還有白天在路邊賣茶水的簡陋草棚,到了晚上就變成賭坊。
賀聞淵拉著薛挽在各個小攤間穿行,像個熟門熟路的老顧客。
兩人走到一個賣餛飩的攤子前,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正在案板上包著餛飩,手腳麻利。
“老板娘,來兩碗餛飩。”賀聞淵自然地招呼道。
婦人抬頭看了看他們,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但很快就笑嗬嗬地應道:“好嘞,您二位稍等。”
她麻利將餛飩下鍋,不一會兒就盛了兩碗餛飩遞過來,湯清肉鮮,撒了些碧綠的蔥花,看著就讓人食欲大開。
薛挽捧著熱氣騰騰的碗,看著路過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這裏的草市簡陋,卻有種說不出的活氣。
她舀起餛飩咬了一口,溫熱的**滑過喉嚨,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餛飩皮薄餡大,爽滑筋道,路邊大娘的餛飩好像京城最出名的酒樓裏大廚做的還好吃。
隔著嫋嫋飄起的熱氣,賀聞淵說:“你看,哪怕是吃粗糠,住窩棚,也有粗糙簡單的快樂,你總是走一步看十步,步步都往最壞的方向去想,把希望全都放在以後,好像眼前的日子是不值得過的,但這裏這麽多人,他們不比你富貴,卻遠遠比你活得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