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夏

第51章 小天使

淩晨的醫院急診依舊人多,有老人帶小孩的,小孩哭著喊爸媽的,刷卡支付金額機滴滴滴地響,腳步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相反,四樓的腫瘤科病房如死一般沉寂。

陸希澈坐在折疊椅上,垂頭看著英語單詞,心裏在默默背誦。

病**的人微微一動,牽連著輸液的管子也晃動了一下。

陸希澈抬頭,發現陸星幕睜著眼看向他。

她的臉慘白,樣子相當虛弱,像是下一秒就會脫了氣。

“怎麽沒睡?”陸希澈壓低聲音,詫異地問。

陸星幕的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哥哥,我睡不著。”

“為什麽睡不著?”陸希澈把英語課本放下,起身摸了摸她光溜溜的頭,上麵還縫針包紮了傷口。

“我想回家了。”陸星幕悶悶道,“我好想像她們一樣去學校上學,去遊樂場玩旋轉木馬,在下雨天踩水坑,交好多好多的朋友。”

陸希澈撫摸她的動作沒停,抿著唇不說話。

“但是,應該沒可能了。”陸星幕自言自語。

都說人離死亡最近時會有所察覺,像是回光返照,在生前會說許多心裏話。陸星幕還小,不懂得這是什麽意思。她隻是睡飽了,想和哥哥聊天。

陸希澈依舊默不作聲。

陸星幕的情況他一清二楚,災難命中注定落在她身上,誰也無力去更改。老天真是殘忍,把一個活潑愛笑的小女孩硬生生折磨成這樣。他看著她日複一日的死氣沉沉,變得再也開心不起來。

陸希澈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陸星幕忽然說:“哥哥,你上一次帶給我的大白兔奶糖是誰給的呀?”

她的哥哥從來不會買糖,因為他不喜歡吃,她也不提,所以陸星幕很少能吃到。

那顆大白兔奶糖包裹著一層糯米紙,甜甜的,陸星幕第一次吃。

“一個……朋友。”陸希澈說。

“是誰呀?”陸星幕問。

陸希澈抓了一把頭發,說:“說了你也不知道。”

陸星幕眨了眨眼:“那我猜猜呀。”頓了頓,又道,“是那天在公交站台看見的漂亮姐姐嗎?”陸星幕還記得當初自己隻是遠遠地看了她一眼。她很漂亮,是陸星幕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

陸希澈沒想到過去了半年的事情陸星幕還記著。他愣了愣,又輕輕的點了一下頭。

“漂亮姐姐學習成績是不是很好呀,哥哥現在也開始發奮圖強了。”

陸希澈每天夜裏都來看她,手裏總是拿著課本翻看,記錄筆記。隻要她不動不說話,他就一直埋頭學習。

陸星幕有一次故意不發出任何動靜,偷偷睜開過眼睛看他。

他擰著眉頭,拿筆戳著下巴,嘴巴一張一合的思考。陸希澈的校服都沒來得及換下來,認真的模樣像極了三好學生。她知道,哥哥以前是不怎麽上進的。

陸希澈想到開學考的成績,常夏和江槐並列第一,多耀眼的成績,而自己還是在後麵追趕。他想,如果沒有常夏鼓勵的小紙條,他或許早就退學出來打工了。

“為了前途而努力。”陸希澈說

陸星幕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哥哥,你一定很喜歡那位漂亮姐姐吧。”

陸希澈一怔,嘴硬道:“小孩子別胡說八道。”

“我沒有。”陸星幕說,“我看見你的手機壁紙了。”

陸希澈再次一怔。他的手機壁紙是接力賽那天,周存青幫他拍的,裏麵就有常夏,陸星幕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陸希澈微不可察覺的倒吸一口涼氣。

“小孩子懂什麽叫喜歡嗎?”他假裝斥道。

“懂呀,以前哥哥你給我講睡前故事,裏麵的公主和王子感情發展時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見不到麵時就盼望著早日相見,見到後又覺得不好意思,遮遮掩掩。這應該就叫喜歡吧。”

小孩子意思表達的不準確,但也差不多。

可惜,她不是他的公主,他也做不成王子。

“行了。”陸希澈催她趕緊休息,“快睡覺吧,夢裏還有很多童話故事等著你。”

陸星幕搖著頭,不肯閉眼,她嘟囔著:“下輩子我也想成為童話故事裏的公主,還要帶上哥哥你一起。”

陸希澈不知道她今晚為什麽和他聊這麽多話,他疑慮,卻又哼笑道:“我可不做公主。”

“我知道。”陸星幕撇撇嘴,“我的意思是童話故事太美好啦,我們下輩子可以少受些苦,可以快快樂樂的長大。”

寂靜了一秒,兩秒,三秒,陸希澈握住她的小手,莫名紅了眼說:“好。”

“哥哥別哭哦,星幕一直都很堅強的。”

話是這樣說,可陸星幕自己都在抽泣。

她是年紀小沒錯,但不是什麽都不懂。

她知道,自己能成功做好前幾次化療都是因為哥哥出去打工給足了錢。

她知道,哥哥每天一放學就來醫院陪她,等到第二天清晨才匆匆趕回家,洗漱一番又趕往學校。

他們的家住在一個破舊的居民樓裏,她知道哥哥省吃儉用,卻總把最好的留給她。她的房間裏擺著精致的洋娃娃,衣櫃裏有著漂亮衣裙,而哥哥穿來穿去都隻有那兩三件黑色衣服。他來不及吃飯就隻喝一碗白粥,後來卻輕聲細語的告訴她,鍋裏熱著燒餅和糖水,你小心點拿出來吃。

他們從前的生活過得很緊巴。

她曾問過哥哥,為什麽要取星幕二字給自己。

陸希澈說,星星在夜幕中璀璨耀眼,你在哥哥這裏也是。

他那樣的好,為什麽生活要給他重重一擊,甚至自己也會傷了他的心。好煩,為什麽,為什麽他們的命運如此不堪。陸星幕從小到大都在想這個問題。

“哥哥,化療好疼。”

“嗯,哥哥知道。”

陸星幕的眼淚從本就毫無血色的臉頰滑落,滴到了陸希澈的手背上。

“我不想再去了。”

“好。”星幕以後不會再痛苦了。

“我還想留長頭發,要哥哥替我紮麻花辮。”

“好。”

“我明天想吃大白兔奶糖。”

“好。”

現在陸星幕說什麽他都會答應她。陸希澈隻希望,今天淩晨的一切,都隻是陸星幕想找他聊天,而不是他憂慮的東西。

“哥哥,我聽說,人死後會變成一隻蝴蝶。”陸星幕沒問真假。

陸希澈聞言,放在膝蓋上的英語課本掉落在地,他沒有彎腰去撿,而是透過她沒有星光的眼眸,難以置信地聽著這話。

他大概猜到她為什麽睡不著了。

陸星幕繼續說:“蝴蝶飛呀飛,是不是就會停留在哥哥的肩頭上?”

她這會兒開始昏昏欲睡了。她的生命早就到盡頭了,隻是她撐著念想,把以前沒說過的話全部補償了回來。

陸希澈的喉嚨幹澀,發不出聲音。他的心好像被人挖空,再也沒有人能彌補。

“哥哥別再那麽辛苦啦。”陸星幕露出一排不齊小牙齒,對著他強硬一笑。

“我困啦,先睡咯,晚安哥哥。”

晚安,哥哥,如果上天眷顧的話,我們下輩子還會再見的。

下輩子希望我們都在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裏,我可以整天當你的小尾巴,我們會擁有很多的愛意與朋友。

陸星幕盯了他好久,在腦海裏把他的模樣都描繪了一遍,然後緩緩閉上眼。

再也不會有一雙亮如星眸的眼睛,笑望著他,嘴裏喊著哥哥了。

陸星幕去世了,在淩晨,在夜深人靜的時刻。

她終於解脫,去到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

陸希澈其實早就料到了,可他還是抱有希望,希望最後會有轉機。可惜,在他這裏,任何東西都是渺茫的。

這世界上,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人,除去他父母,唯一一個,最後還是離開了他。

遺體火燒後,陸希澈抱著裝有她骨灰的小罐子,為她立了一塊墓碑。

陸星幕生前嚐了太多苦頭,所以他買了各式各樣的糖果。

陸星幕生前沒有朋友,所以他在墓碑旁種上了幾株小花,這樣她長眠於此,就不會再孤獨。

天空湛藍,大地春暖花開,偶爾有幾隻飛鳥掠過,停在枝頭上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

陸希澈回到醫院,交完後續住院費後,準備提步離開時,被一位年輕的護士叫住。

“請問是陸星幕家屬嗎?”

陸希澈微愣,他認出這位是平常照看陸星幕的護士,隨即,他點了下頭。

“這個是逝者放在枕頭下的物品,你忘拿了。”護士遞給他後,又順道說句,“節哀。”

這是一張被折疊起來的白紙,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有幾個字還用了拚音代替。

……

雖然哥哥是說huang精,總愛pian我不會再有下一次化療。

但他還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哥哥要長命百歲。

……

陸希澈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洶湧如潮水。他掩著麵,站在醫院一樓走廊的中間,身體顫抖,白紙的一角已被淚水浸濕。

大片大片的金光洋洋灑灑的照進醫院大門口,陸希澈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向前方。

和他年紀相仿的男生肩頭坐著個雙麻花辮的小女孩,她一手拿著棒棒糖,一手揮舞著洋娃娃。她動來動去,稚嫩的聲音裏可以聽出歡喜。

“我終於出院咯!”

男生彎起眼睛一笑,抬手抓住她亂晃的小腿。

“走啦,回家。”

他們迎著光,迎著朝陽,毫不留戀地走出這裏,去迎來他們的新生。

陸希澈收回視線,將白紙折好,往兜裏一放,提步和他們走了相反的方向。

那裏沒有光,隻有一個出口。

嘈雜聲從耳邊漸漸消退,風刮得臉生疼。

陸希澈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這副模樣有多狼狽。

看完紙條,他最後一根緊繃的弦也繃不住了。

原來,春天,一個恢複生機的季節,也會對一個人如此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