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夏

第60章 告別日

陽光將萬物鑲嵌在金色的光影之中,穿過枝葉,落在窗前。

“周存青你快來呀,老鷹捉小雞就差你一個。”

周存青好奇,伸手撥開了麵前的草叢,忽然,視野一片明亮,他看見熟悉的身影。

葉穗高高在上地叉著腰,喊他道:“還愣著幹什麽,你過來當母雞,我當老鷹。”

原來是她在說話。

周存青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輕,像是被人托起,不需要他費勁兒地走過去。

“老鷹捉小雞,會玩吧?”葉穗語氣上揚,絲毫不見在學校裏的安靜乖巧。

周存青知道,這葉家大小姐可會裝了。

“會玩。”他說。

“嗯,那就開始吧。”葉穗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就指使他去保護那群“小雞”。

周存青應了。

在開始前,他問葉穗:“輸了有懲罰嗎?”

葉穗對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向左跑上前一步,試圖去抓住周存青身後活蹦亂跳的人,周存青立馬反應過來,側身一擋,葉穗撲了個空。

她並不氣餒,再接再厲。

周存青看她堅持不懈,走的步伐又靈活輕巧,讓他頭痛炸裂。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繼續說。

下個瞬間,周存青的心髒開始劇烈地絞痛,他擰著眉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而眼前的場景正在慢慢消散,離他遠去。

他看見葉穗停在原地看著他,麵無表情。

“輸了當然有懲罰啊。”小女孩甜美的嗓音回**在他的耳畔,周存青心一緊,大口大口的喘氣。

葉穗貼近他,周存青覺得有股莫名的力量把他往回拉,似乎要往深淵裏跌。

“懲罰你一輩子都見不到我。”

白光乍現,周存青的腦子嗡嗡作響,他拚命地發抖,在氧氣罩裏把嘴唇咬出了血。

輸了嗎?他好像真的輸了。

懲罰他一輩子都見不到葉穗,這麽殘忍啊,但好像也隻能這樣了。

“小青,小青。”林羨叫他。

周存青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林羨焦急的麵容,然後,他看見了和醫生交談的陸希澈。

原來是個夢啊,周存青無聲地笑了笑。

“小青你是不是做噩夢了?”林羨拿著毛巾,為他擦去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珠。

他這幾天幾乎都在睡,神智不如以往清晰,今天難得一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陸希澈來了的緣故。

是噩夢嗎?有她在的夢,不管好與壞,都應該是美夢吧。

周存青無力地搖搖頭。他的身上插著太多醫療管子,每次想動一動都艱難。他的聽覺下退了,但他與陸希澈的距離不遠,所以還是能聽清他和醫生在說什麽。

“沒有辦法了嗎?”

醫生無奈道:“病人能支撐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陸希澈的身體微微往後一倒,側頭發現周存青醒了,正垂著眼皮看著自己。

陸希澈謝過醫生後,連忙走到周存青旁邊,低聲問:“你怎麽樣了?”

現在是高考後的第二天,陸希澈在這和林羨守了他一天一夜。夜裏,周存青呢喃過葉穗的名字,甚至還發出一些歡笑聲,也不知道夢見什麽了這麽開心。

周存青想啟唇說話,奈何氧氣罩的阻擋讓他無能為力,陸希澈湊上前,攤開自己的手掌,讓周存青比劃兩下。

周存青躺久了,手抬都抬不起來,所以他還是調整了一下呼吸,選擇開口道:“就那樣了,還能怎樣。”

他的聲音嘶啞,再也不像從前那般爽朗。

周存青等了陸希澈好久,終於等到他高考結束,終於見上了一麵。

林羨看他們似乎有話要說,她便一個人出了病房打水。

陸希澈搬了張椅子坐下,隨後就聽見周存青道:“太陽落山後,你就離開吧。”

他盯著周存青慘白的麵孔,昔日的少年意氣已然不複存在。

陸希澈答非所問,沉住氣道:“明天你生日,你記得嗎?”

周存青愣了愣,明天是6月11日,是他十八歲生日。

周存青嗯了一聲。

“有什麽想要的嗎?”陸希澈問。

周存青在氧氣罩裏彎唇一笑:“我想要的都不切實際,這樣吧,買一碗皮蛋瘦肉粥給我。”

“好。”

許是看見陸希澈掩飾不住憂傷的神情,所以周存青努力打起精神,對他說:“今天是來送別我的嗎?”他現在已經對死亡無所畏懼了。

“別胡說八道。”陸希澈瞪他。

“我都聽見了。”

“你都聽見什麽了?”

周存青看他發紅了的眼眶,沒再開口說下去。

“你的頭發長回來了。”

“嗯。”

“高考考得不錯吧。”周存青轉移話題。

沒有他在學校的日子裏,陸希澈不再去打球,而是悶在教室裏使出吃奶的勁兒學習。這些事兒陸希澈無意間和他提過,周存青想他應該達成了約定,而自己要毀約了。

這次輪到陸希澈不再說話。

到這個時候,周存青也不想煽情,但人啊,總會在某個時候,想起一些美好的回憶,在生命的盡頭感慨,為何再也回不去。

“我突然想起來高二那年夏天,我們在學校和別的班打了一場球賽。當時打著打著你就崴了腳,但你沒喊疼,還是堅持下來。賽後你實在走不動了,又中了暑,差點暈了過去,還是我把你扶起,背你去校醫室。”

周存青一連串講了這麽多耗費了許多力氣。

陸希澈瞳孔微縮,追憶起往事,不得不驚訝。他那時失了知覺,隻覺得身體像一張白紙輕飄飄,還以為是哪位好心的體育老師背他過去的。直至今天,他才知道是周存青幹的好事。

然而,周存青想要的不是他一句遲來的感謝,他更想說的是:“我們兩個什麽時候再對決一場球賽啊?”

陸希澈不言,周存青自問自答:“這輩子不可能了,等下輩子吧。”

他最是喜歡馳騁球場的感覺,但每次的報應就是鑽心的痛,打得不夠淋漓盡致,痛過後他也不長記性,依舊到處浪**,反正他也沒幾年可活,倒不如行事遵循自己的本心,自由點,無拘無束。

“你總說我不愛聽的話。”陸希澈終於開口,喉嚨幹澀。

周存青不可置否。

林羨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陸希澈垂著頭,渾身頹廢。

也是,幾個月前妹妹去世,現在連最好的兄弟也馬上隨之而去,他漂泊那麽久,到頭來還是一個人。

“希澈,你喝口水。”林羨輕聲道。

陸希澈接過,說了聲謝謝。

周存青移開目光,透過窗戶望見太陽漸漸下沉,似乎快要被雲層吞沒,就是這光景了,他每次打完球歇下,仰頭就能看見。隻不過那時,少年的眼裏有細碎的金光,撲閃在盛滿笑意的眸中,極為好看。如今,他看著遠方,等待的不是曙光,而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