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夫出棺

第123章 九千年前的執念

我想和她說,萬物生長皆有定律,存在即有價值。沒有誰不配活著,也沒有誰死得活該。

但我卻什麽都沒說,隻是淡淡地笑了。

“你說是就是吧,因為我不想在你身上浪費任何心情去糾正你的錯誤。犯錯的是你不是我,我隻要宣判你錯了就可以了。”

“還有,我確實是靠崇淵才把你打敗的,可我光明磊落,沒有傷天害理。而你,不論是對是錯,都像陰溝裏的一條蛆,上不了台麵。”

離開天牢的時候,她還在我身後撕心裂肺地大罵。

她罵得挺髒的,但我出奇地冷靜。

直到身後的聲音都停止,我的世界才算是徹底平靜了下來。

“陸瑤,她說的話你不必往心裏去。你沒有靠我,你和她也不一樣。”崇淵在我身側,突然開口。

我扭頭看了一眼他英俊無雙的側臉,笑了笑道:“可是我認同她說的,沒有你,我打敗不了她。”

我說完繼續往前走,崇淵卻猛地拉住了我。

“陸瑤,九千年前,沒有你,我也死了。”他看著我,眼眶突然猩紅。

九千年前發生的事情我大致已經知道了一些,因為我的前身是仙草,可入藥,所以救了萬千將士的命。

也許,也包括了崇淵。

“可是,我聽說最初是你救活了我。”

“不,你原先是生於天地。是我修煉時傷了你,我不忍你因我死去,才會不顧一切地救活你。陸瑤,這個世間從來沒有誰真正靠過誰,相遇是緣,而相知是因果。”

崇淵說完,也不給我回話的機會,加快了步伐將我扔到了後麵。

我看著他孤寂的背影,心裏明白他和我說這些的用意。

因為理論上他說的是對的,可情感上我還是很感激他,因為他是為了讓我不要有心理負擔,是為了保護我的內心不受傷害。

最終,仙姑被判了三重刑罰!

一重,被困天牢一萬年。

二重,轉世人間受盡苦楚,按她殺的人算著轉世次數。

每一世都是去還債的。

三重,人間服刑之後,打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魂魄也不死不滅。

顧盼受過的罪,她應該千萬倍承受。

隻是遺憾已有,縫隙已生,顧盼夫婦再也沒有前世今生了。

我想,故事也就到這裏了。

我去和崇淵辭行,說我要回渡魂鋪了。

狐君雖然不在了,但在我這一世的記憶裏,那裏依舊是我的家,那裏的一切都是我應該堅守的。

崇淵立在山頂,背影孤絕清寂,似與天地相融,久久不曾回身。

我靜靜陪立一旁,他不說話,我便懂他心間萬緒。

我轉身要離開的時候,一聲低沉輕喚自風裏傳來:“陸瑤。”

我回眸望去,他仍立在高處,清冷孤高的輪廓裏,藏著化不開的深情與隱忍,隻這一聲,便抵千言萬語。

他朝我走來,目光沉落在我身上,深情藏不住,眷戀也藏不住,卻又死死壓著,隻剩眼底發澀。

我心裏有些慌,不敢上前,隻默默低下頭,不敢給他的眼神任何回應。

“再等一個月,可好?”他問,聲音輕啞,帶著不易察覺的乞求和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我慢慢地抬起頭看向他,眼裏滿是疑惑不解,完全不懂他口中這一個月的意義。

“為什麽要再等一個月?”

他喉結輕輕滾了滾,壓抑著滿腔情緒,語氣低沉又認真:“因為,再等一個月,該走的人就走了,該來的人……也來了。”

話音落時,他眼眶微微泛紅,像極了所有愛而不得的酸澀與隱忍,都藏在這一句輕語裏。

他的心思,曾經我懂,現在我也懂。

隻是從來不變的,以前不能回應他,現在不會回應他。

“崇淵前輩……”

“是崇淵。”他開口糾正了我的稱呼,肯定又執著道:“我叫崇淵,沒有前輩。”

我張了張口,想問他到底怎麽了,卻沒有說出口。

可是他眼底再也不藏的深情和偏愛卻讓我莫名的心慌,因為他是不能愛的。

如果他愛了,付出的隻會是生命的代價。

“崇淵前輩,你曾經是前輩,現在也是。你和我,從來不是差了一點點,而是天與地的距離。而我的天地之間,已經愛了裴長燼。”

我狠著心,說了這一句,也隻有這一句,我狠心地離去。

我連看他一眼都沒有,不敢看,沒有勇氣看,因為我自己也知道很殘忍。

我一路朝著山下走,我想我這一走不會再回來了。

這輩子,我也不會離開渡魂鋪了。

“陸瑤,陸瑤……”

穆疏辭的聲音在我身後追了過來,我停下腳步,擦去眼淚。

我回頭看他,他一路從山上跑下來,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我沒有說話,給他喘口氣的機會。

他看著我,好久好久呼吸才均勻。

“你要走了嗎?你要回渡魂鋪了嗎?”他問。

我點了點頭,沒有隱瞞道:“是的,我要回去了。我出來很久了,要回去了。”

我回答了他,但他卻很久都沒有說話。

可是,他的臉上有一種我看不透的凝重。

“你怎麽了?”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你不是要出國的嗎?都一個多月了怎麽還在國內?不會是沒有錢了吧?”

我想和他說,如果沒有錢也沒有關係,我可以回渡魂鋪拿給他。

可在我開口之前,他卻突然眼含淚澀,聲音有些暗啞道:“你為什麽不和他好好道個別?”

我愣了一下,很快意識到他說的是崇淵。

我扯出一抹笑容,將苦澀藏於心底道:“我和他該說的已經說了,不能說的再也不能說了。”

“不,你和他還缺一場正式的道別,可你缺席了。”

穆疏辭說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千言萬語也隻剩下一句:“陸瑤,我也要走了。你好好保重。”

他也說了保重,這句話陸嫻嫻說過,後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我望著穆疏辭快速朝山下離開的步伐,目光不自覺地往山上看。

毫無征兆的,心裏突然跟針紮一下,莫名疼得不能呼吸!

我心裏一顫,拔腿就跑山上跑。

“崇淵……”

我一口作氣跑上了山頂,呼吸還未均勻就大聲地叫了,可是我沒有聽到回應,我也沒有看到那個孤寂又熟悉的身影。

我的內心越發不安!

我將整座山,裏裏外外都找了一遍,但都沒有他的身影。

明明我走的時候他還在的,怎麽突然就不見了?我開始覺得很心慌,不管不顧地衝進了他的臥室。

他的房間裏隻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裏麵的東西放得整整齊齊的,可全都是一些不屬於他的東西。

在櫃門的內部,墨字風骨清朗地寫著——吾愛阿芽。

櫃子裏,有用過的舊發繩,落下的手帕、隨手寫的小紙條、她送他的平安符、玉佩,甚至還有她穿過的舊衣……

一打開衣櫃,全是她的痕跡,像他藏了半生的深情,從未示人。

原來,他一直等著他的阿芽,也一直愛著他的阿芽。

我將發飾握在手心,輕念了渡魂語,陰物辨識,我看到了崇淵9000多年的執念。

他的執念,是他的阿芽,也是我的前世。

上古神魔大戰時,他為護萬千孤魂,用澆灌數年的霜曇仙草神魂為引,將戰場殘魂盡數引渡至忘川。

霜曇仙草嬌貴,世間隻此一株。

此舉雖救了戰場的魂靈,卻也讓與他相伴萬年的霜曇仙草元神俱滅。

他心死卻放不下執念,他能洗去別人的執念,卻洗不掉自己的執念;他能渡別人入輪回,卻渡不了自己的本心。

“前輩你看,我化成人形了,是不是你喜歡的樣子呀?”

青澀的聲音帶著些許怯怯羞澀,霜曇仙草化為了人形,素淨無瑕,靜立石岩邊。

她沒有衣物,抱著雙膝蜷坐,抬眸望向緩步而來的人,眉眼清靈如露,不染塵俗,美得十分幹淨。

崇淵衣袂淩風,清貴絕塵,見到她的時候樣子眸光驟然一凝,原本清冷的眼底翻湧著不知情愫的悸動。

他快步上前,毫不猶豫褪下外袍,俯身輕輕將她裹住,嚴嚴實實護住。

他將她帶回殿內,可將衣櫃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適合她的衣服。

她裹著他寬大的衣袍,躲在他的被子裏,閃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