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落刀
聽一個受害者的故事,永遠沒有親眼看見她所承受的一切更真實。
薑宥儀把影音室裏的燈都關掉了,幾乎占據了大半麵牆壁的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超清的4K屏分毫畢現,南熙遭受的苦難因此無處躲藏。
……原來不止是性侵。
不斷被更換的光盤裏,薑宥儀無能為力地看完了南熙在絕望的沉默中承受的一切——烙在隱秘處的煙頭,肆無忌憚的毆打,以及超出了薑宥儀想象範圍的羞辱。
她看見南熙被迫承受的痛苦,她聽見南熙絕望的哭求,她感受到南熙無處躲藏的絕望。
盡管她曾經在醫院窺見過那場肆無忌憚的侵害,眼前的一切仍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藥物作用下,邱子豪死豬一樣睡在旁邊,薑宥儀坐在沙發的角落裏,環抱手臂摟住了渾身冰冷的自己,同時胳膊抵在胃部緊緊壓著,竭力克製著自己惡心到想吐的生理反應。
她忍著強烈的共情的痛苦和反胃把視頻從頭看到尾,希望能從裏麵找到一點能夠指證邱格那個禽獸的證據,然而盡管視頻的內容觸目驚心,可是如南熙所言,偷拍鏡頭的角度非常刁鑽,視頻裏始終隻有南熙被折磨到涕淚橫流的臉,而作惡之人的那張臉,從頭到尾都完美地隱藏在了鏡頭之外。
在自己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薑宥儀的手幾乎將自己的手臂掐青了。
可她絲毫沒感覺到疼。
她幾乎無機質的目光落在了不省人事的邱子豪身上。
心裏藏在陰暗處的、不為人知的瘋狂和戾氣在不受控製地瘋長,她蒼白的指尖落在了醒酒器上……
邱格隻有這一個兒子,如果邱子豪死了,他或許應該比自己的暴行被揭露更加痛苦才對。
帶著沉澱了十幾年的仇恨重新回到桉城,薑宥儀為的就是讓那些劊子手體會到比自己當年更甚的絕望和痛苦,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不惜任何代價,也不在乎自己用什麽手段,可是……
邱子豪今天晚上一直跟自己在一起,他就這麽死了,警方很快就會查到自己頭上。
薑宥儀指尖有點留戀的自醒酒器上拂過,慢慢地收回了手。
一個邱格,不配讓她落到魚死網破的地步。
何況……她現在住在林意家裏,她也不想看見池浪闖進林意家來抓自己這樣的畫麵。
薑宥儀微微笑了一下。
前麵大屏幕的光落在她臉上,映出那張轉眼間已極度冷靜的臉,她慢慢地站起身,轉身走向了身後晦暗的陰影裏。
掛鍾的時間指向了午夜十一點,薑宥儀從暗格裏拿出了其他的光盤。
除了南熙,剩下的人薑宥儀都不認識,但從畫麵不同的清晰度判斷,這些視頻拍攝的時間與南熙對邱格的暴行持續了十年之久的指控,應該對得上。
南熙曾說除了她之外,受害者還有五個人,薑宥儀確實在隨後快進式的查看中看到了五張不同的麵孔,那些人她不認識,但讓她意外的是,除了六名受害者之外,這光盤裏還涉及了第七個人——
盡管施暴者的手法同樣令人惡心,但從視頻中女性的反應來看,那並不是強製的行為,非要找一個詞來定性,薑宥儀覺得應該算是合奸。
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所以那張光盤裏邱格露臉了,那張充滿令人惡心的欲望與饜足的臉。
巧的是,另一個主人公薑宥儀也認識——那就是賈戴薇,她住院時的管床大夫,南熙對林意說的那個,她猜測中幫邱格捕獲獵物的幫凶。
時針與分針在“4”上重疊的時候,薑宥儀看完了所有的錄像,安裝在“蛇頭包”中的攝像頭也跟著她的進度一起,將所有視頻內容都完完整整地錄了下來。
她不知道除了這些光盤之外,邱格還有沒有備份,但是她想賭一個“萬一”。
因為賈戴薇與邱格是共犯,她在這個階段拿走有關賈戴薇的內容意義不大,同時南熙還在邱格手下工作,她怕這事兒東窗事發後邱格第一個就會想到去發難南熙,所以將她與賈戴薇的光盤都留了下來,其餘涉及另外五名受害者的光盤,她將它們一一從保護殼裏拿出來。
那沉甸甸的一摞光盤如同邱格困鎖住所有受害女性、從而禁止她們發聲為自己討回公道的鎖鏈,薑宥儀看了看手頭能用的東西,堂而皇之地將它們放進了邱子豪今晚送她的那個裝著奢牌絲巾的禮盒裏。
將禮盒重新裝回手拎袋裏放在一旁,她重新將賈戴薇的光盤放進放映機,將進度條快進到了有邱格露臉的內容上。
早上五點,外麵已經晨光熹微,而地下一層的影音室裏仍舊不知晝夜。
薑宥儀妥帖地將被她動過的一切都收拾好——空光盤原樣放回去,壁畫重新掛好,關掉的燈重新打開,下過藥的酒杯洗刷幹淨放回原位,最後她將林意給她的紐扣竊聽器貼在了沙發下麵的封底上。
半個晚上昏睡到一動不動的邱子豪難受地換了個姿勢,薑宥儀知道那是藥勁兒終於逐漸褪去,昏睡之人要醒來的前兆。
她看著男人那張在沙發上壓出深刻印痕的臉,古怪地微微笑了一下。
然後她把一直暫停的視頻打開了。
將播放音量調到最大,曖昧的聲音頓時在落針可聞的影音室裏脹滿,她在那令人作嘔的聲音裏,斂去了臉上的厭惡,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一樣,於驚慌失措中用力去推邱子豪的身體,嘶聲喚醒他的意識!——
“子豪!子豪你快醒醒!!”
女人尖銳的聲音穿透耳膜,邱子豪頭疼欲裂地醒來。
他拖著沉重的身體恍惚地坐起來,身體仿佛被蒙上了一層鼓皮,五感皆隔絕在那層阻礙之外,他捂著腦袋,試圖喚回昏睡前的記憶,然而昏沉的意識甚至還沒來得及得到分毫緩衝,薑宥儀不知所措的聲音就伴隨著盤桓在室內的古怪動靜,將他從混沌的夢境一把薅回了現實!
巨大的超清LED屏讓一切罪孽都無處躲藏,邱子豪視線落在畫麵中糾纏在一起的兩具身體上,原本迷蒙著聚不齊焦距的瞳孔逐漸緊縮,慢慢瞪圓了的眼睛裏,倒映著視頻中那張他看了二十幾年的、化成灰也認得出來的父親的臉。
“子豪……”
薑宥儀搖搖欲墜地扶著他,既惶恐又無措地道歉:“抱歉……我……你家裏收藏了太多經典的電影,我有點上癮就、就一直在看,但我沒想到……剛才從架子上隨手新拿了一張放進去,會、會是這個內容……”
她不安地咽了口唾沫,抓著邱子豪胳膊的手指慢慢地收緊,像是在無盡的怯懦裏勉強尋出剩餘無多的勇氣,才在崩潰中得以把後麵的話說完,“……我、我之前在聖心醫院的腎內科住過院,當時患者們聊起邱主任,都是交口稱讚的……除了說他醫術好之外,還有一點就是說他妻子去世了十多年,他思念亡妻,一直沒有再娶,可是這——”
突如其來的“嘩啦”一聲打斷了薑宥儀的話。
邱子豪撞翻了身前的玻璃茶幾,甚至感受不到一絲身體的疼痛,在杯盤狼藉中活見鬼一般站了起來!
“子豪!”
薑宥儀擔憂地跟他一起站起來,她喊邱子豪的聲音不小,但此時此刻邱子豪已經聽不見了。
他耳朵裏被從家裏效果過於好的音響設備中傳出來的、肉欲橫陳的聲音灌滿了,顫抖的目光鎖著視頻中與陌生女人**在一起的邱格,仿佛從來不認識這個人一樣……
薑宥儀說得對,在邱子豪的視角裏,邱格是一個很好的父親。
十五年前他母親罹患胰腺癌過世,邱格一個人帶著他長大,邱子豪自己的男女關係亂成一團,當然也不介意父親再娶,可是邱格拒絕了,母親過世後,他的老父親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動過心,他的一言一行都向邱子豪證明了,逝去多年的母親是他一生一世的摯愛,是任何人都無法代替、更無法取代的存在。
甚至於,邱子豪每年跟邱格一起去跟母親掃墓的時候,都會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地對母親講老爸這些年來對她始終不變的愛重和思念,可是現在……
現在他愛妻如命的父親竟然跟年齡沒比他大幾歲的女人糾纏在一起,甚至還不知廉恥地錄了視頻刻成了光盤!!
邱子豪瞠目欲裂地盯著機械播放的視頻,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忽然滑落了一滴冰涼的**。
潮濕的涼意仿佛是一根針,讓幾乎已經傻在當場的邱子豪倏然回過神來。
他胡亂抹掉了眼淚,在薑宥儀的攙扶下腳步踉蹌地上前,在杯盤落地的滿地狼藉裏,撿起了那隻沾滿酒液的遙控器。
他抖著手,把視頻關掉了。
曖昧的聲音和令人惡心的畫麵倏然消失,隻餘幽暗燈光的影音室裏,邱子豪狠狠咬了下舌尖定了定神,轉向薑宥儀。
“宥儀……”
他反手抓住薑宥儀攙扶他的手臂,聲音不穩,連宿醉後低啞的嗓音也帶著克製不住的顫抖,“我很抱歉讓你看見這樣的東西,但你能不能——”
“你放心……我從沒有看到過這段視頻。”薑宥儀眼裏閃爍著心疼的水光,仿佛對邱子豪的崩潰感同身受一樣,既善解人意又柔情似水地仰頭看著他,“跟你一樣,我們看電影看到一半都太累了,所以一起睡在了沙發上,僅此而已。”
“……”邱子豪猛地將她擁進了懷裏。
他抱著她的懷抱那樣緊,仿佛她是他坍塌的世界裏唯一的依靠和慰藉,卻沒有看見順勢溫柔摟住他的薑宥儀將下頜枕在他肩窩裏,慢慢露出冰冷笑意的那張臉。
“我先送你回去。”
片刻後,邱子豪放開了她,他胡亂地拎起薑宥儀的包和他送她的絲巾禮盒,勉強穩住踉蹌的腳步找到了車鑰匙,拉著薑宥儀往車庫走,薑宥儀像個柔弱的菟絲花,惶惶地跟著他走,接受他所有的安排,然而走了一半,邱子豪卻自己猛然地刹住了腳步。
他揉了揉自己依然充斥著隱痛的頭,在視頻強烈的刺激下,他根本沒有機會去思考自己昨晚為什麽忽然失去意識,隻當一切的不適都是因為昨夜的酒精作祟,“抱歉,我昨晚喝多了,現在的狀態恐怕也不適合再開車……”
他抱歉地看向薑宥儀,在強自冷靜中找出了幾分溫情來安撫他的菟絲花,“我叫輛車來送你回去可以嗎?”
薑宥儀順從地點頭,順勢將自己的包包和絲巾禮袋從他手中拿了回來,“不用送我,你現在恐怕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處理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叫車回去就好。”
“宥儀,”邱子豪僵硬地點點頭,又俯身愛重地抱了抱她,發自肺腑地感歎著對她說:“你真好。”
好嗎?
出租車來到門外的時候,薑宥儀朝送她出來的邱子豪揮手告別。
上車的時候,她看著那張與邱格神似的臉,被報複的快感填滿的心中無比嘲諷地輕聲回應:很快你會發現,我還可以更好。
今天的這一切,僅僅是一個開始而已。
在這個薄霧彌漫的清晨,出租車載著從邱家出來的薑宥儀駛出小區,在大門口,與清早歸家的一輛黑色豪車擦肩而過。
清晨空氣清爽,那輛黑色轎車的駕駛位開著窗戶,坐在出租車後排的薑宥儀在兩輛車一出一進之際,看清了對麵漫不經心開著車往家走的那個人。
那是昨晚不辭辛勞做了一台複雜的手術直接睡在了醫院,今早沐浴著病人家屬的讚譽疲憊而歸的邱醫生。
薑宥儀撫摸著手邊的絲巾禮袋,垂眸輕輕地笑了一下。
這一天,亞馬遜的蝴蝶扇動了翅膀,一切看似悄無聲息的改變都仿佛微不足道,尚在沉睡的人們沒人意識到,攪亂這一城寧靜的暴風雨,就要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