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仙

第239章 助眠

無盡海周遭的異象逐漸平息,金仙們紛紛趕去處理後續事宜。

人間沿海的城鎮也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秩序,隻是因曾受妖魔氣息的侵擾,百姓們心中仍殘留著恐懼與不安,不敢出海,對於海中邪祟已除之事半信半疑。

沒有人敢拿命冒險,所以漁船仍不出港。

沒有收成,腹中饑餓的百姓仍舊去岱輿仙人的土廟祈願。

祝儀師兄去廟中問了師父的塑像,師父說,祈願之事尚未完成,尤其是那些家人慘死在海中的百姓,他們的悲痛尚未得到安撫。

於是他們幾個弟子仍要留在人間,繼續料理這些未盡之事。

唐玉箋這幾天一直沒什麽精神,時常出神。

師姐帶她在人間集市上吃東西,她一反常態,竟然吃不太下。

整日托著下巴,看著窗外的人間煙火,沉默寡言。

外麵熱鬧非凡,城池恢複了些元氣,小販的吆喝聲和孩童的嬉鬧聲傳來。

師兄師姐們將她的異狀看在眼裏,擔憂是有的,卻不多做打擾,隻是讓她自己消化。

經常趕她出去,讓她在城中逛逛。

唐玉箋從客棧出去,沿著熟悉的街道走著走著,腳步一頓,目光落在路邊賣陽春麵的大娘身上。

大娘正忙著招呼客人,臉上掛著笑。

唐玉箋忍不住走上前,好奇地問,“大娘,你……沒事?”

大娘抬頭,見到是她,竟然很快就辨認出來,立刻露出笑,“哎喲,是你啊!我有什麽事?”

想到什麽,大娘又說,“那幾個小孩天天早晚會來吃麵,還惦記著你呢。”

唐玉箋想到璧奴帶回的那份陽春麵,問她,“前段時間,沒遇到什麽奇怪的人嗎?”

“能遇到什麽奇怪的人?亂世裏怪人多了,不給銅板就走的也大有人在……”說著,大娘一停,想起來,“不過後來有個年輕公子,長得可俊了,來我這兒買麵,還給了一大錠金子呢!”

唐玉箋怔住,下意識問,“年輕公子?”

大娘連連點頭,眼裏滿是讚歎,“是啊是啊,那公子看著男生女相,穿著一身青衣,長得跟畫裏走出來似的,就是臉色有點冷。他買了碗麵,還要了一隻缺口海碗。”

“但那麵也沒吃,裝在錦盒裏,放下金子就走了。我還納悶呢,這世道,怎麽還有這樣的好人……”

唐玉箋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那時以為璧奴做了不好的事。

但他好像並沒有壞得那麽徹底。

幾個孩子沒出來,一直等到天色漸晚。

唐玉箋回了客棧,躍上房頂,坐了下來。

長夜漫漫。

她仰頭看天上的月亮。

好久沒看了,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月光也沒變,淺淺一層蓋在她身上,柔和得讓她心碎。

唐玉箋閉眼仰躺在瓦片上,靜靜的任夜風拂過臉頰。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

她沒有睜眼,感覺到身邊坐下了一個人。

虞丁幾番欲言又止,像是有一肚子話要說,卻又不好意思開口。

磨蹭許久,唐玉箋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開口,“你到底是背上癢,還是有話要說?”

虞丁清了清嗓子,斟酌著問,“你和仙君……你們倆?”

唐玉箋睫毛嘴角都耷拉著,看起來神情低落。

“你來就是問這個?”

“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唐玉箋垂著眼,“沒什麽,以前在人間,和他有過些淺薄的交情。”

“……”

虞丁連忙閉嘴。

忽然,又想到什麽,眼皮一跳,一臉震撼。

仙域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仙尊某次渡劫出了意外,生死劫變情劫,還在人間被一個道行低微的妖壞了機緣,這事不是什麽秘密。

據小道消息說,那次險些玷汙了仙尊冰清玉潔的身子,還是命官及時出手力挽狂瀾,才保全了清白之身。

不對,很不對勁。

虞丁聲音打顫,“難道你就是傳說中那個壞了仙君機緣的女妖?”

唐玉箋仍閉著眼,“你們天族就是喜歡把妖怪傳得很壞。”

虞丁消化了一下。

更震撼了。

她壓低聲音,眉頭攏成川字,“可、可你不是跟太子殿下……?”

唐玉箋沉默。

緩慢歎了口氣,“我與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樣。”

在她心裏,太子是極好的,她也總有種時刻想要孝敬他的心。

不管怎麽想都像親情。

虞丁提醒,“可那天你們先後從湖心亭出來,嘴都紅紅的,你們一起吃靈果了?”

“……”

唐玉箋痛苦抱頭,拍拍自己的臉。

怎麽會失憶呢?

璧奴真把她害慘了。

虞丁又倒吸一口冷氣,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不得了的天界秘聞。

獨自消化了一會兒,還是覺得難以置信,“玉珩仙君和太子殿下不是師徒嗎?”

唐玉箋不想說話。

“天呐,師徒……你怎麽敢的。”

大概是被自己的腦補嚇到,虞丁不停地吸氣,一會兒擰眉一會兒撇嘴,五官亂動,看起來很是奇怪。

她試探性地問,“你先前看起來修為不深,道行應該沒滿五百年吧?”

唐玉箋認真算了算,除去剛被神仙點化成人,在榣山上那段已經忘記的渾渾噩噩的記憶,她前後在畫舫待了十幾年,離開畫舫到現在也已兩年有餘。

這麽一算,心裏也有些感歎,自己兩輩子加起來竟也活了這麽久了。

這麽想著,也就這麽說了出來。

轉頭看向虞丁,對方像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良久說不出一個字。

在動輒幾百數千歲的仙界,唐玉箋這年齡簡直是連芽都沒抽的嫩苗。

“造孽啊……”虞丁喃喃道,“你這麽小,他們怎麽忍心下手的?”

唐玉箋聲音幽幽,“你別把自己嚇背過氣去。”

虞丁忍不住說,“小玉,你小小年紀活得如此精彩,以後一定會有大造化,我先前對你聲音大了些,多有打擾,還望包涵,沒得罪你吧?”

唐玉箋實在頭疼,“你現在每一句都在得罪我,再說廢話我走了。”

“別走別走,求你了,”虞丁連忙拉住她,“好久沒跟你說話了,我們再多聊一會兒。”

具體聊什麽就別管了。

唐玉箋決定再給她為數不多的同窗好友一個機會。

“為什麽你看起來更害怕太子殿下?卻對玉珩仙君那麽不敬?”虞丁問。

唐玉箋一愣,“我對他哪裏不敬了?”

虞丁認真道,“你看,你會直呼仙君為‘他’,在無盡海竟然還喊仙君小……我說不出口,總之我們從不敢這樣無禮。”

“這就算無禮了嗎?”

“當然,豈敢不尊稱仙君名諱?”

唐玉箋也說不清楚,“大概因為他脾氣太好了吧。”

聊來聊去都是這些,她是實在不舒服。

於是拒絕再聊,起身離開,沒有看到身後虞丁古怪的神色。

六界之中,敢說那位唯有自願踏入鎮邪塔,方可令諸仙心安的無極峰仙尊脾氣好的人,寥寥無幾。

唐玉箋仍是情緒不佳。

不太願意說話。

晚上睡覺時,她和虞丁同住一間房。

虞丁自幼為仙,早已習慣了夜夜調息打坐,無需像凡人一樣睡覺。

睡覺這種養精蓄銳的行為整個仙域都找不到第二人,沒想到唐玉箋從妖升仙,竟然有這凡人的習慣。

她正閉目調息,忽然感覺到有人靠了過來。

低頭一看,發現是唐玉箋。

她正混混沌沌地在床榻上摸索著什麽,虞丁伸出手,就看到唐玉箋湊過來抱住她的手臂,看起來像是在取暖的小動物。

肩膀縮著,臉也埋著。

虞丁俯身離近了些,輕聲問,“玉箋,你哭了嗎?”

唐玉箋沒有回應,呼吸均勻,顯然還在睡夢中。

隻是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像在夢裏也有什麽化不開的憂愁。

虞丁有些困惑。

她隻有一百五十歲,在仙界尚屬年幼,未曾經曆過情愛之事。

可她覺得,唐玉箋或許也不大懂。

因為若是真的懂了,或許就不會讓自己這麽難過了。

虞丁正在出神,忽然感覺房間外有第三個人的氣息,如月輝鋪陳無聲無息。

她渾身一僵,隨即不動聲色地起身行禮。

外麵的人似乎在等待,守禮克己,直到虞丁起身才緩步走進來。

月光如霜,勾勒出那人高挑清冷的輪廓。

他走到床邊,伸手將姑娘的被角掖好,又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睡夢中的人覺得他熟悉,自然而然地往他身旁湊了湊。

虞丁不敢多言,在背後行禮,卻被無形的力量輕輕托起,無法將禮數做全,也跪不下去。

她慢半拍才反應過來,這是仙君免了她的禮。

“不必告訴她。”

那人輕聲說。

傳音入耳,房內再無第三人聽見。

那隻傳說中一劍鎮壓混沌斷開冥魔兩界的手,緩慢地拍打著唐玉箋的後背。

動作輕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