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他到最後都沒怪過她
醫生打斷她的話:“病人肺癌晚期。”
薑煙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你說什麽?不可能,我爸怎麽會……”
她想起來那次讓花顏幫忙送去檢測的藥,喉間一下被哽住了,“什麽程度?還能治嗎?”
“詳細的檢查報告要等兩個小時後才能出來,我們已經和薑先生之前的主治醫生聯係過了,確認是晚期,我院初步檢查結論也是如此。病人之前除了吃藥,沒有接受過其他針對癌症的係統治療,身體情況已經十分凶險了,目前來看,沒有救治的必要,”醫生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見見你。”
“你們是醫生,救死扶傷是你們的本職,什麽叫沒有救治的必要性?”薑煙伸手將醫生往手術室方向推:“我是家屬,我要求你們盡量強求,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救活……”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搭在她肩上,幾乎是半強迫性的將她摟進了懷裏。
濃鬱的煙草味伴隨著熟悉的氣息從身後襲上來,男人沙啞微沉的聲音在耳後響起,“煙煙,爸這段時間已經撐得很辛苦了。”
“所以呢?你要讓我親口剝奪他的生命嗎?”
薑煙不知道肺癌痛不痛苦,她也沒有親眼見到過薑仲遠痛苦的一麵,但她知道他撐不下去了。
一個人要在多痛苦的情況下才會選擇放棄自己的生命?
肺癌晚期。
連醫生都說沒有再救治的必要。
她就算這次將他從生死一線中拉回來,等待他的也隻是無限的痛苦和折磨,之後為數不多的每一天,都會沉浸在身體的痛苦和對死亡的恐懼中。
薑煙知道,現在最好的選擇是放棄治療,讓他至少走得不那麽痛苦。
但那是她爸,理智上再怎麽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的,情感上也無法說服自己。
她無法親口說出‘放棄治療’這四個字,也無法接受他的死亡是因為自己的決定。
霍時北沒有逼她,“進去看看吧。”
他重重的握了下薑煙的肩,像是要通過這個動作將自己的勇氣傳遞給她。
·····
手術室旁邊臨時安置病人的房間裏,薑仲遠的病床孤零零地放置在那裏。
他瘦了很多,蓋在身上的被子攏起來小小的一塊,他正偏頭看著門口,見到推門而入的薑煙,沾著血的臉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來,“我以為你會不讚同我的決定?或者鬧著要讓醫生搶救我。”
“讓你失望了,我半點沒掙紮的就放棄了搶救。”
“哈哈,咳咳咳,”薑仲遠沒忍住笑了起來,隻是沒笑兩聲就劇烈的嗆咳起來,有血從他嘴角溢出來,染紅了他身下白色的床單。
“你別笑了,醫生說你受了內傷,”薑煙替他拍背,但也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把人拍出個好歹來。
房間裏沒有凳子,薑煙隻能在病床旁站著,她居高臨下的看著薑仲遠那張和消瘦的身材完全不成正比的腫脹麵頰。
半晌,她握住薑仲遠幹枯粗糙的手,緩緩在他身旁蹲下。
“爸……”
她想說不要走,不要放棄,但看著他形如枯槁的臉和皆白的須發,以及腫脹變形的脖頸,那些話又堵在了喉嚨口。
她想說,以後薑家有我,你放心。但想想如果薑仲遠沒了,薑家也就沒了,而他努力了一輩子的薑氏也被他送給了許之楠,根本不需要她。
這一刻,薑煙好像成了無依的浮萍,飄**在快要幹涸的池塘中,茫然無措。
薑仲遠費力的抬起手,摸了摸薑煙的發頂,“我的煙煙長大了,都不哭鼻子了。”
薑煙單膝跪在冷硬的地板上,偏著頭,側臉貼在他的掌心,沒有讓薑仲遠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你強迫我嫁給霍時北,是不是隻是想尋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將我送到外麵去,不讓我發現你……”
她的聲線在劇烈的顫抖。
薑煙用力抿緊唇,壓下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情緒,“爸,你能不能再撐一撐?”
哪怕是再撐一撐,至少能讓她有個心理準備,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剛一知道他摔下樓,便被告知他已經是癌症晚期、強弩之末,再下一秒,便要抉擇生死。
這一連串壓砸下來,連一絲喘息都沒給她。
薑仲遠笑了笑,沒說話。
薑煙將臉埋進他的掌心裏,撒嬌似的蹭了蹭,眼睛紅的像是要滴出血,但她沒有哭,那湧動的水光仿佛凝固在了眼底。
我不哭,不能哭。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哭了,您一定不能安心的走。
安靜的房間裏,父女倆就維持著這個姿勢,足足有好幾分鍾沒有動,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別。
薑仲遠的呼吸時急時緩,咳嗽時帶出猩紅的血點,噴濺到枕頭和被褥上。
薑煙急急抬頭,握緊他的手:“爸,你是怎麽從樓上摔下來的?”
“……”
薑仲遠沒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
然後——定住了。
薑煙轉頭看去,卻見原本該在外麵等待的許之楠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房間門口,正定定的看著他們。
她皺眉,正要問是誰讓她進來的,就聽薑仲遠道:“我是不小心從樓上摔下來的,煙煙,讓我跟之楠單獨說幾句話。”
薑煙:“……”
她不願意。
我才是你親生的,為什麽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要把時間浪費在一個不相關的外人身上——無數種念頭在她腦海中瘋狂叫囂,但對上薑仲遠平靜含笑的目光,薑煙最終隻是略略點頭,“好。”
薑仲遠一直看著她走出房間,那目光有眷戀、有不舍,像是要將她的身影深深印入腦子裏。
“煙煙,”在薑煙即將走出他的視線範圍內時,薑仲遠開口叫住了她,“我讓你嫁給時北,不是怕被你發現什麽,而是因為他值得托付。”
一隻手從旁側伸過來,緊緊握住了薑煙的手腕,下一秒,霍時北的臉出現在門外,他朝著重傷彌留的薑仲遠點了下頭,替他拉上了房門。
許之楠麵無表情的垂眸看著麵露笑容的薑仲遠,聲音冷漠,不帶情緒,“為什麽不告訴她事實?”
薑仲遠就帶著那副笑容轉臉過來看向她,“什麽事實?我不小心在樓梯上滑了一跤,滾下了樓,這就是事實。”
許之楠:“……”
她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握緊了,喉嚨急促的上下滑動,唇瓣劇烈顫抖,好半晌才發出聲音,“薑……薑叔,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
“之楠……”薑仲遠打斷她的話,麵如金紙,嗬嗬的喘息聲幾乎要蓋住他的聲音。
他說:“對不起,不過好在……”
好在什麽,薑仲遠沒有接著往下說,他也沒機會往下說了。
許之楠看著男人閉上的雙眼和無力垂落的手,愣愣的站了半晌後,終於忍不住捂臉蹲地,嚶嚶的哭了出來。
他到最後都沒怪她。
他真如他所說,在拋開薑煙的事之外,把她當成了親生女兒來護著。
薑叔……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得變了音,死死咬著手背上虎口的那團軟肉,壓抑著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就像潛藏在陰溝裏的老鼠,連發出一點動靜都怕被人聽見。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人推開,一大堆的人從外麵擠進來,嘰嘰咕咕的說著什麽。
許之楠腦子裏一片轟隆隆的作響,完全無法思考,她不知道進來的有哪些人,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隻記得自己被人拉起,推到了一旁,又被人擠了一下,後背撞在了不知道哪裏凸起的一個角上,鈍痛瞬間席卷了她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