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那些年

第一章 商海沉浮

第一節 紅頂商人

胡光墉(1823~1885),徽州績溪人,因在杭州經商,寄居杭州,幼名順官,字雪岩,著名徽商。初在杭州設銀號,後入浙江巡撫幕,為清軍籌運餉械,1866年協助左宗棠創辦福州船政局,在左宗棠調任陝甘總督後,主持上海采運局局務,為左大借外債,籌供軍餉和訂購軍火,又依仗湘軍權勢,在各省設立阜康銀號20餘處,並經營中藥、絲茶業務,操縱江浙商業,資金最高達二千萬兩以上,是當時的“中國首富”。墉幼時家貧,幫人放牛為生,稍長,由人薦往杭州於姓錢肆當學徒,得肆主賞識,擢為跑街。後在王有齡的幫助下乃開阜康錢莊,並與官場中人往來,成為杭城一大商紳。鹹豐十一年(1861)十一月,太平軍攻杭州,光墉從上海、寧波購運軍火、糧米接濟清軍。

左宗棠任浙江巡撫,委光墉為總管,主持全省錢糧、軍餉,因此阜康錢莊獲利頗豐。京內外諸公無不以阜康為外庫,寄存無算。他還協助左宗棠開辦企業,主持上海采運局,兼管福建船政局,經中西大藥房清手購買外商機器、軍火及邀聘外國技術人員,從中獲得大量回傭。他操縱江浙商業,專營絲、茶出口,操縱市場壟斷金融。至同治十一年(1872)阜康錢莊支店達20多處,布及大江南北。資金2000萬餘,田地萬畝。由於輔助左宗棠有功,曾授江西候補道,賜穿黃馬褂,是一個典型的官商。

同治十三年,籌設胡慶餘堂雪記國藥號,光緒二年(1876)於杭州湧金門外購地10餘畝建成廠。胡慶餘堂雪記藥號,以一個熟藥局為基礎,重金聘請浙江名醫,收集古方,總結經驗,選配出丸散膏丹及膠露油酒的驗方400餘個精製成藥,便於攜帶和服用。其時,戰爭頻仍,疫癘流行,“胡氏辟瘟丹”、“諸葛行軍散”、“八寶紅靈丹”等藥品備受歡迎。此後,胡光墉親書“戒欺”字匾,教誡職工“藥業關係性命,尤為萬不可欺”,“采辦務真,修製務精”。其所用藥材,直接向產地選購,並自設養鹿園。

胡雪岩在為左宗棠辦洋務和鎮壓撚、回起義大開鉤源,並立功封官之後,商事達於鼎盛,生活極其腐化,因而臨近衰落的過程。“稟大帥”戈什哈向正在“飯後一局棋”的曾國藩請個安說,“浙江的差官求見。請大帥的示:見是不見?”曾國藩正在打一個劫,這個劫關乎“東南半壁”的存亡,非打不可,然而他終於投子而起。“沒有不見之理。叫他進來好了。”那名差官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行裝,九月底的天氣,早該換戴暖帽了,而他仍是一頂涼帽,頂戴是亮藍頂子,可知是個三品武官。“浙江撫標參將遊天勇,給大帥請安。”那遊天勇搶上兩步,跪下去磕頭,背上衣服破了個大洞,露出又黃又黑的一塊皮肉。

“起來,起來!”曾國藩看他那張臉,仿佛從未洗過似地,內心老大不忍,便吩咐戈什哈說,“先帶遊參將去息一息,吃了飯再請過來說話。”“回大帥的話,”遊天勇搶著說道:“卑職奉敝省王撫台之命,限期趕到安慶,投遞公文,請大帥先過目。”“好,好!你給我。你起來說話!”“謝大帥!”遊天勇站起身來,略略退後兩步,微側著身子,解開衣襟,取出一個貼肉而藏的油紙包,厚甸甸地,似乎裏麵裝的不止是幾張紙的一封信。那油紙已經破裂,但解開來看,裏麵的一個尺把長的大信封卻完好如新,曾國藩接到手裏,便發覺裏麵裝的不是紙,是一幅布或綢。翻過來先看信麵,寫的是:“專呈安慶大營曾製台親鈞啟”,下麵署明:“王有齡親筆謹緘”。再拆開來,果不其然,是一方折疊著的雪白杭紡,信手一抖,便是一驚,字跡黑中帶紅,還有數處紫紅斑點,一望而知是血跡。

曾國落徐徐卷起那幅杭紡,向遊天勇說道:“你一路奔波,風塵勞苦,且先休息。”“是,多謝大帥。”遊天勇肅然答說:“卑職得見大帥,比什麽都安慰,種種苦楚,這時都記不起來了。隻求大帥早早發兵。”“我自有道理。”看他不願休息,曾國藩便問他浙江的情形,“你是哪天動身的?”“卑職是九月二十從杭州動身的。那時餘杭已經淪陷。”遊天勇答道,“看樣子,現在杭州已經被圍。”“杭州的城池很堅固。我記得《一統誌》上說,是十個城門。”曾國藩念道:“ ‘候潮聽得清波響,湧金錢塘定太平。’宋仁宗的時候,處士徐仲晦,願子孫世世不離錢塘,說是永無兵燹之災。

他念的那兩句詩,遊天勇倒是聽過,是拿杭州的十個城門,候潮門、清波門等等綴成詩句,至於什麽宋朝人的話,他就莫名其妙了。隻是聽語氣,說杭州守得住便無發兵之意,遊天勇大為著急,不能不說話。“杭州的城堅固,倒是不錯。不過守不長久的。”“喔,”曾國藩叉開五指,抓梳著胡須問:“這是什麽道理?你倒說來我聽聽。”“杭州存糧不足……”杭州雖稱富足,但從無積米之家。浙西米市在杭州東北方一百裏處的長安鎮,杭州的地主,每年所收租穀,除了留下一家食米之外,都運到長安鎮待價而沽,所以城裏無十日之糧。這年春夏,青黃不接之際,米價大漲,而杭州經過上年二月間的一場激戰,城中早已艱苦度日。本來是想等新穀登場,好好作一番儲糧的打算,誰知兵敗如山,累累滿野,全部落了空。“唉!”曾國藩深深歎息,“在浙東的張玉良、李定太,如果肯拚命抵擋一陣就好了。”他接著又問,“守城最要緊的是糧食豐足。王撫台難道就不想辦法?”“王撫台也在極力想辦法,去年就出告示,招商采買,答應所過地方,免抽厘稅。不過路上不平靖,米商都不敢來。”遊天勇說,“卑職動身的時候,聽說王撫台預備請胡道台到上海去采辦糧食軍人,也不知運到了沒有?”“哪個胡道台?”曾國藩問,“是胡元博嗎?”“不是。是胡雪岩。”“喔,喔,是他!聽說他非常能幹?”“是!胡道台很能幹的,杭州城裏,大紳士逃的逃,躲的躲,全靠胡道台出麵,借糧借捐維持官軍。”

曾國藩點點頭,默想了一下杭州的形勢,隨又問道:“錢塘江南岸呢,現在浙江的餉源在寧紹,這條路總是暢通的吧?”“是,全靠這條路。不過……”“你說!有什麽礙口的?”“回大帥的話,過錢塘江,蕭山、紹興、寧波一帶,都歸王大臣管,他路王撫台不和。事情……”遊天勇略微搖一搖頭,說不下去了。王大臣是指欽命團練大臣王履謙。曾國藩亦深知其人,並且曾接到他來信訴苦,說紹興、寧波兩府,每月籌餉十萬兩銀子解送省城,而王有齡未發一卒渡江。現在聽遊天勇的話,似乎事實並非如此。但不論誰是誰非,將帥不和,兵民相仇,總不是好兆。浙江的局勢,真個令人灰心。“你下去休息。”以曾國藩的地位,若有所處置,自不需跟遊天勇明說,更不必向他作何解釋,隻這樣吩咐:“你今晚上好好睡一覺,明來取了回信,即刻趕回杭州去複命。

公文、馬匹、盤纏,我會派人給你預備。”“是!”遊天勇站起身來請個安,“多謝大帥。” 跑上海、安慶的輪船,是英商太古公司的四明號,船上的買辦叫蕭家驥,原是上海的富家子,生就一副喜歡搜奇探秘的性格,最初是因為好奇,拜了古應春做老師學英文。再由他的“師娘”七姑奶奶而認識了“舅舅”尤五,他跟著七姑奶奶的孩子這樣叫,因而對漕幫也有了淵源。但是,他跟胡雪岩一樣,是一個深懂“門檻”裏的內幕,卻是個在“門檻”外麵的“空子”。為了曾國藩派李鴻章領兵援滬,四明號接連跑了幾趟安慶,到得事畢,已在深秋,蕭家驥方得抽空去看古應春。古應春很得意了,先跟胡雪岩合作絲茶生意,很發了點財,及至江浙局勢大變,絲茶來路中斷,改行經營地皮,由於躲避戰爭的富室大族,紛紛湧向上海租界,地價大漲特漲,越發財源茂盛。而且近水樓台,選地鳩工購料都方便,所以在新辟的二馬路上,造了一所極精致的住宅,一家三口——七姑奶奶生了個兒子,倒用了上十口的下人。他們師弟的感情一向深厚,自然先談些旅途情況之類的閑話,說不到幾話,聽得七姑奶奶的聲音,接著便出現在他們麵前,濃妝豔抹,一張銀盆大臉,白的格外白,紅的格外紅,加以首飾炫耀,更令人不可逼視。“師娘要出門?”蕭家驥站起身來招呼。“是啊,有兩個遠道來的親戚,去見見上海的市麵。

逛逛洋行兜兜風……”“這麽冷的天去兜風?”古應春打斷她的話笑道:“你在發瘋!”古應春就愛捉他妻子話中的漏洞,七姑奶奶聽慣了不理他,隻管自己往下說:“中午請客人吃番菜,下午去看西洋馬戲。晚上還沒有定,要不要在一起吃飯?”“不必了!晚上回家吃飯。這兩天蟹好,我去弄一簍蟹來。”“對!”七姑奶奶大為高興,“今年還沒有好好吃過一頓蟹。”接著又歎口氣,“遭劫!兵荒馬亂,蟹的來路都斷了。這個年頭,做人真沒味道。”“好了,好了,不要不知足了!”古應春說,“你住在夷場上,不憂穿、不優吃,還說做人沒有味道,那麽陷在長毛那裏的人呢?”“就為的有人陷在長毛那裏,消息不通,生死不明,叫人牽腸掛肚,所以說做人沒有味道。”

說著,便是滿臉不歡。“顧不得那麽多了。”古應春用勸慰的語氣說:“你們去逛逛散散心,晚上回來吃蟹。”七姑奶奶沒有再說什麽,低著頭走了。古應春亦不免黯然,“局勢很壞。”他搖搖頭,“杭州隻怕就在這幾天完蛋。”“胡先生呢?”蕭家驥問道,“不曉得在杭州怎麽樣?”“沒有信來。”古應春忽然流下兩滴眼淚,“這麽一個好朋友,眼看他失陷在裏麵,也不曉得將來還有沒有見麵的日子?這兩天晚上跟你師娘談起來,都是一整夜睡不著覺。”“吉人天相!”蕭家驥勸慰他說,“我看胡先生,不管他的相貌、性情、行為,都不象是遭劫的人。再說,以胡先生的眼光、心思,又哪裏會坐困愁城,束手無策?”這幾句話很有用,古應春想了好一會,點點頭說:“我也怎麽樣都看不出他是短命相。”在古家吃了飯,師弟二人,同車而出,古應春將他送到了船公司,自己便到他的做地產的號子裏,派“出店老司務”去買蟹,特為關照:隻要好,價錢不論。

“五錢銀子一個,大小不論,這一簍三十二個,格外克己,算十五兩銀子。”“十五兩銀子,還說克己?”“要就要,不要拉倒。你要曉得,蟹在嘉興不貴,這一路到上海,是拿性命換來的,難道不值五錢銀子一個?”說著,貨主就要來奪回他的貨色。老司務哪裏肯放,但是也不能照數付價,摸出十二兩現銀,塞到貨主手裏,此人不肯接,軟磨硬吵,十四兩銀子成交。將蟹送到古家,七姑奶奶剛好回家,拿蟹來看,隻見金毛紫背,壯碩非凡,取來放在光滑如鏡的福建漆圓桌上,八足挺立,到處橫行。那老司務看著,不由得就咽唾沫。七姑奶奶本性厚道,也會做人,當時便對老司務說,“買得多了,你拿幾個帶到號子裏,跟同事分著嚐嚐。”說著便從簍子裏拎了一串出來,恰好五尖五團,整整十個,就手遞了過去。老司務卻不肯要,無奈七姑奶奶執意要大家分嚐,隻好帶了回去。然後親自下廚,指揮廚子用紫蘇蒸蟹,接著又開箱子找出一套銀餐具,小鉗子、小釘錘,做得極其玲玫可愛。正在吃得熱鬧的當兒,隻見人影幢幢,有人聲,也有腳步聲。

“快請醫生來!拿薑湯!”古應春一疊連聲地吩咐:“熬粥!”事出突兀,七姑奶奶亂了槍法,倒是蕭家駭比較鎮靜:“師父,你讓胡先生先坐定了再說。”胡雪岩那邊坐定下來,已有丫頭端來一碗紅棗薑湯,他一麵喝,一麵喘氣,手在發抖,腿在抽筋,那副樣子看在七姑奶奶眼裏,視線立刻就模糊了。“這是虛極了!”古應春對他妻子說, “這時候還不能多吃東西,你把那支老山人參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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