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長沙地處南方,離京師長安有數千裏之遙。當時交通不發達,長途跋涉,曆盡千辛萬苦,自不必說。更使賈誼難受的,是心中的悲憤。他滿肚子學問,心中有遠大的抱負,本想輔佐文帝幹一番大事業。如今受讒被貶,受到這樣的挫折,使他深感孤獨和失望。他想,絳、灌這些大臣們攻擊他,還算不了什麽,他們畢竟是功臣宿將,為漢王朝出過大力;最使他難以忍受的是鄧通,他有何德何能?隻不過是一個善於阿諛媚上的小人,而自己恰恰是因為文帝聽信了這個佞臣的讒言而遭貶,賈誼怎麽也咽不下這口怨氣。身在長沙,他不免想到了那個也曾遭到佞臣權貴的讒毀而被貶出楚國都城,最後投汨羅江而死的詩人屈原來。想到自己的遭遇與屈原相似,他更加懷念屈原。一次,賈誼南行,途經湘江,望著滔滔江水,思緒聯翩,就寫了一首《吊屈原賦》,以表達對屈原的崇敬之心,發抒自己的怨憤之情。寫好之後,他將賦文投入湘江,用以悼念這位愛國的詩人。四年後,賈誼被召回長安,又做了梁懷王太博。不幸的是,梁懷王因一次事故墜馬而死,賈誼深自歉疚,直至憂傷而死。
賈誼懷才不遇,在湘江作賦悼屈原,浪仙兄半生坎坷,有才難施,也就以詩祭賈生了。
無可不明白,問賈島說:
“堂兄作詩就罷了,今日又要祭詩,依然如我佛誦讀佛經一樣虔誠,令我著實不解?”
“唉,姚合賢弟所言,若在以往也算說著了,可擱在今日,卻有些偏差。”賈島既是回答無可的問話,又算更正姚合的推測。他接著說,“先前寫詩,總是為著別人,為著應舉,現在寫詩,全沒有了那種意識,隻是寫給自己看而已。自從那年被貶,我對科舉之事早覺無奈,也漸漸心灰意冷,甚至對今後的生活都沒有了信心。如今若是不作詩,我恐怕早都活不下去了。”
回想賈島半生,也確實如此,姚合和無可聽了,甚至也要參與其中。
今年的祭詩,雖然未在長安,卻比去年隆重了許多。除夕那天,姚合早早籌備了桌案祭物,隻等著天晚了隨賈島祭詩。
賈島淨手洗麵,態度比以往還要虔誠十分。他燃了三柱火香,插入香爐,雙手合十,閉目慢語:
“作詩勞吾精神,當以此補之。勞吾精神,當以此補之矣!”
雖是舊語重提,卻十分投入,姚合、無可二人隨其同祭,也有了濃濃的氛圍和聲勢。
王建在陝州做了一年司馬後,升任了淮南道光州刺史。
如今,王建身為光州刺史,與詩友姚合官職相當。他在長安時,早就對賈島產生了許多敬意,當初,張籍將賈島托付他倆,至今已近兩年,姚合不時邀請賈島,而賈島在自己身邊一次也未待過。想著賈島半生潦倒,王建又怎不同情。他常常惋歎賈島時運不濟,一生受盡幾多坎坷,尤其當日張籍兄將賈島托付於他時,這種感覺在他心中越發凝重了。去年,他在陝州任職時,就有心邀賈島同處,也算是接濟他捉襟見肘的生活,豈料自己的一片好心,竟被好友姚合搶了先,讓他不免有了一絲愧疚和失落之情,對姚合的義氣和細心也越發佩服起來。
王建安排好光州的事務,便迫不及待地給遠在金州的姚合去了書信,邀請賈島到光州一聚。
姚合看了書信,樂嗬嗬地告訴賈島:
“哈哈,浪仙兄,你的人緣果然不錯啊!這邊,我還不曾盡地主之誼,那邊就有人盛情相邀了。”
接著,姚合向賈島說明了光州王建讓他前往一聚的事兒,賈島聽了自然又是一番感激。
光州是淮南道揚州的一個州府,這裏地域遼闊,少山而多水,物產豐富,更以稻米出名,與金州相比,定然勝出無數。王建的一封書信,不由勾去了賈島的一半魂兒。他誠懇地說:
“姚賢弟,我弟兄二人來金州,屈指算來也近一年了,還是讓我去趟光州,會會王建仁兄,權當了卻彼此的心願吧。”
姚合明白賈島的意思,和他相處數十年,彼此早已相交默契,用知根知底來形容似乎已不能十分到位。於是,他邀請了賈島在金州認識的一些朋友,大家一起為賈島和無可和尚餞行。宴席上,這個送些衣物,那個贈些銀兩,感激得賈島又要以詩相和。末了,姚合又拿來錢物,當做兄弟二人一路的盤費,賈島將所有贈物全托付堂弟無可,讓他回長安了先看望一下夫人劉氏,將自己的近況告知她,說自己在光州待上月餘,自然趕回長安,免得她在那邊整日牽掛。
大和六年(832)春。哥倆告別姚合,堂弟無可向北回了京城長安,賈島則一路往東,直奔光州王建而去。
賈島來到光州,已是暮春時節。身為一州之主,王建異常熱情地接待了這位遠道而來的詩友。幾天時日,王建帶他走遍了光州城內城外,他又在這兒結識了許多新麵孔。
這裏地處淮河流域,光州城外,一條江水清湛湛往東南而去。在江邊,有一片水域,約數畝之闊,被一道厚厚的石堰圍起,水中修築了一座小亭,名曰望江亭,一條曲曲折折的橋廊通向岸邊靜幽的樹叢。這裏柳樹圍岸,蓮藕擁塘,魚兒在其中穿梭,柳枝在岸邊輕撫,好一片愜意無比的妙處。
這天,王建特意在望江亭給賈島接風,州府內上下官員無一不缺,紛紛前來見識王建刺史常說的大詩人賈島。大家杯盞交錯,不覺數巡,這時有人提議,既然是文朋詩友相聚,借今日此情此景,何不盡興作些絕妙詞章。王建舉杯空中,示意道:
“諸位同僚,以我之見,大家一同舉杯,先敬浪仙賢弟一杯,再作不遲啊!哈哈哈。”
隨著王建一聲浪笑,大家又一次站起來,紛紛舉杯,一雙雙眼睛期待著賈島。賈島本來酒量不行,原想推辭,當他看到大家一片誠意,又不好意思起來。於是,他索性來個舍命陪君子,先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大家見他的酒杯見了底,不甘示弱,紛紛舉杯而飲。
接著,賈島給各位逐一斟滿酒杯,微紅著臉端起酒杯,站起來說:
“今日賈島初臨光州,承蒙各位如此盛情,這裏我回贈一杯,衷心致謝。飲了此杯,我自當以詩奉陪,幹了。”
言語未盡,杯中的酒已見了底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