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案調查組2

第二十章 班門弄斧

翌日上午十點,遊亦楊與王梓兩人在審訊室裏隔桌而坐。

“那個女孩怎麽樣?”王梓麵無表情地問,他仿佛帶著一張麵具,讓人無法通過他的表情揣測此刻內心所想。

遊亦楊微微一笑,“地窖通風,再加上你在她旁邊放了一桶水,女孩原本身體素質也不錯,剛剛得到消息,她已經脫離危險了。”

王梓低垂眼皮,不動聲色地問:“你們會追究女孩母親和陸波的責任吧?”

遊亦楊點頭,“那是自然的,陸波自然要承擔刑事責任,女孩的母親等於賣女兒,也得付出代價,法律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何小艾的屍體找到了嗎?”王梓又機械地問,眼神一直空洞地盯著桌麵。

“淩晨四點就找到了。”遊亦楊如實回答。

“你女朋友怎麽樣了?知道是誰在暗中放箭嗎?”

提到蒙娜,遊亦楊的眉頭深鎖,實話實說:

“其實,其實她不是我女朋友,我們倆之前在你麵前一直在演戲。她隻是皮外傷,休養一陣子就好。至於說放箭的人,很可惜,沒有找到。”

遊亦楊昨晚像是發瘋一般在樹林裏奔跑、爬樹、甚至大喊大叫,任憑蚊蟲叮咬,任憑樹枝草葉劃破皮膚。

但真的很可惜,他沒有找到那個人,那個如今躲在暗處以蒙娜為目標用十字弓射擊的人,也是當初躲在公園以欒菲菲為目標,用十字弓射穿欒菲菲喉嚨的——遊亦楊不共戴天的仇人。

要不是昨天天色黑,探照燈隻剩下一盞,要不是當時四個人站得很近而且都處於活動的狀態,也許,蒙娜的喉嚨……遊亦楊不敢想。

“也許那個人的目標是我,他是曾經被我騙光家產的某個人。”說這話的時候,王梓終於露出了愧色。

遊亦楊苦笑搖頭,“目標不是你,是蒙娜,是我連累了她。她是我第二個連累的女孩。”

王梓自嘲地笑笑說:“昨晚你的推理中說,不知道我是發生了什麽事促使我產生了虛假記憶,以為我對何小艾是真愛。其實,促使我產生這個虛假記憶的正是你和蒙娜。

“那天我躲在醫院走廊的樓梯間,看到了站在窗台前的你們。當時蒙娜站在窗前吹風,你在一旁看著,等到她轉過來的時候,你很自然地去幫她把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

“她當時有些尷尬,但還是衝你微笑,而你看她的眼神裏又是灼熱又是溫情。就是這麽一幅美好的畫麵刺激了我。我追何小艾的時候,我們倆也有過這麽一幕。”

遊亦楊苦笑,想起了當時的情形。他當時隻是覺得風吹亂蒙娜的發絲,那畫麵很美,讓他心動,所以是情不自禁地就做了那樣的事。

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個忘情的舉動居然會被王梓看到,從而引發了後來的一係列事件。

“你自己能夠分析是什麽事引發了你的虛假記憶,難道說你已經都想起來了?”

遊亦楊在王梓的臉上看到了輕鬆釋然,而不是昨晚的迷惑憤慨,其實他已經猜到了,王梓已經掀開了覆蓋真相的一層層虛假記憶,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沒錯,我想起來了。我的師父叫戴恩德,十幾年前開了家小店做家電維修,我是他的學徒。”

王梓心酸地仰頭看著斜上方,似乎看到了當年那個跟在師父身邊擺弄家電的笨拙小花臉:

“師父對我很好,隻可惜我不爭氣,後來交友不慎,走了歪路。是我拋棄了師父,拋棄了他為我準備的一條雖然艱辛卻光明的正路,去當了一個騙子。”

聽這話,遊亦楊已經可以確認,王梓的確全都想起來了。

沒錯,戴恩德實際上是個家電維修師傅,是個老實本分的人,沒有兒女,又遇到了身世可憐的流浪少年周東偉,便收留了他。這個版本,也就是王梓給五名受騙女性講述的版本才是真實的。

第二個晚上,當王梓在電話裏告訴遊亦楊他的師父戴恩德因為詐騙入獄服刑之後,遊亦楊便讓聶長遠尋找戴恩德。

可結果查出戴恩德並不是因為詐騙入獄,他是因為與人發生糾紛打架時候誤殺對方而入獄。查詢戴恩德的簡曆,發現他就是一個老實本分的粗人,根本跟詐騙貼不上邊。

於是遊亦楊知道,家電維修師父版本為真,詐騙師父版本為假。

王梓在電話裏說戴恩德是詐騙師父,也就是說,他在這一點上又產生了虛假記憶。

他的潛意識裏不想麵對是自己主動走上歪路的事實,就編造了一個他身不由己、被詐騙師父撿到從而被迫入行的虛假記憶。

昨天的這個時候,遊亦楊麵對著真正的戴恩德,聽戴恩德講述多年前的往事,也就是周東偉如何變成王梓,如何不甘心於現狀,如何因為交友不慎走上詐騙道路的種種。

戴恩德還告訴遊亦楊,其實從少年時期,這個孩子就已經顯現出了愛說謊的特質,有時候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就是生活中細枝末節的小事,王梓居然也會說謊,而且一點也沒有說謊的心虛,就像是事情真實發生過一樣。

也就是說,王梓從小就已經會自欺欺人,已經產生了虛假記憶。尤其是被母親拋棄這一點,這是王梓產生虛假記憶的一個起點,也可以說是一個根源。

王梓最不願意承認的就是這一點,所以他不斷給自己心理暗示,不怪母親,母親有苦衷,怪大姨和大姨父,是他們勸說母親不要他的。

所以究其根本,今天所有悲劇的根源,其實是緣於一個先被母親拋棄,後被父親拋棄的可憐孩子想要讓自己心裏好過一些而自欺欺人。隻不過,這個自欺欺人經過十幾年的醞釀發酵,變成了“欺人太甚”。

“既然你都已經想起來了,那麽,你到底有沒有被那個大胡子……”

遊亦楊本來不想問這個問題,但他知道王梓逃不掉這個問題的,就算他不問,警察也會問。

王梓苦澀一笑,撇嘴說:“沒有,就像你說的,隻是大胡子的存在給我造成了心理陰影,是我自己覺得他對我有邪念而已。”

遊亦楊深深注視著王梓的雙眼,他雖然不是什麽人肉測謊儀,但他覺得此時此刻的王梓已經破功,不再是騙術高手,他撒了謊。

隻是這個謊言真的不必去拆穿,事到如今,這件事上說謊與不說謊又有什麽分別呢?

他也可以理解王梓在這件事情上繼續製造虛假記憶。否定那段痛苦經曆可以讓他舒服一些,那麽為什麽不呢?

遊亦楊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一件事,那是在幼兒園大班,他正在院子裏坐著玩泥巴,卻被一個小女孩偷襲,在他的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

結果遊亦楊哇哇大哭,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他還記得當時幼兒園老師得知自己被偷吻而大哭,還露出了一種看笑話無所謂似的笑。

這件事遊亦楊沒有告訴父母,同學朋友,因為他覺得這是他的不愉快的回憶,想起來會讓他覺得不舒服,自己受到了欺負,他也想要否定這段真實經曆。

所以,他非常理解王梓剛剛的謊言,這是一個王梓自己送給自己的善意謊言。

“你為了蒙娜的安全,特意找了個警察假冒戴恩德,還簡單給那個警察喬裝打扮一番,因為天色黑,距離遠,我還真的沒認出來。

“至於說聲音,你是讓真正的戴恩德錄了音播放的吧?甚至你還讓梁靜怡也拖著病體去配合那個警察演一場戲,實際上梁靜怡根本就不認識什麽戴恩德。”

王梓笑意更濃,像是朋友聊天一樣地感歎:“遊亦楊,還真有你的。”

遊亦楊聳肩,“沒辦法,到最後我還是得在你這個騙術高手麵前班門弄斧,要是直接跟你說這一切都是你做的,把責任全推給你,你一時氣憤或者不相信我,真的就會傷害蒙娜。

“我隻好順著你的虛假記憶找一個替罪羊,也就是戴恩德,還強行把戴恩德和梁靜怡組了個cp。這樣一來,你對戴恩德的仇恨就給了我們機會營救蒙娜。如果不是最後冒出一根冷箭,昨晚的行動會是完美的。”

“你真的很大膽,昨晚一個不小心,也許我真的會傷害蒙娜,傷害無辜。”王梓口吻輕鬆,顯然口不對心,慣性說謊。

遊亦楊還是搖頭,“就像是我們最初在小屋裏的時候一樣,我雖然是在賭,但是有很大勝算。朱麗君知道你的秘密,很有可能破壞你的複仇計劃,還用照片勒索你,如果你真的是個窮凶極惡濫殺無辜的人,恐怕早就忍不了這個貪婪的女人先對她下手了。

“也是因為朱麗君,我猜到你不會真的殺死陸波的那個小情人。因為她們跟你無冤無仇,蒙娜也是一樣,所以你應該不會傷害她。更何況,你因為捆綁蒙娜還曾生出過不忍之心,才給自己編造了一個我們曾逃脫的虛假記憶。”

王梓害羞地低頭,“沒想到,你比我還要了解我。小偵探,事到如今我別無所求,我隻有一個願望,我想見見我媽,我很想她。”

一句“想媽媽”讓遊亦楊眼眶一熱,眼淚唰的流了下來,對這個可悲的壞蛋,遊亦楊真是愛恨交織。

他根本沒有力氣拒絕一個十歲時就失去母親的孩子,在鋃鐺入獄後想要見母親的請求。

“放心,我會讓老聶把人給你找來的。”遊亦楊底氣十足地說。

王梓欣慰地笑笑,“但願我媽不要嫌我給她丟人,不肯見我這個詐騙犯,殺人犯兒子。”

這話又讓遊亦楊的心**了一下,他不敢去想王梓的結局,也許,他會在監獄中呆上好久好久;也許,他還會為自己編織更多的虛假記憶來讓自己在監獄中的生活好過一些;也許,他的時日所剩無多。

離開的時候,遊亦楊在市局門口見到了查理和一名律師。他跟查理點頭示意,擦肩而過。

攔了一輛出租,遊亦楊往醫院趕去。

“沒想到,王梓真的是我表弟,他從來沒有愛過我。”何小艾期期艾艾的聲音從後排傳來。

遊亦楊本來在低頭想事情,聽到這聲音一麵打響指一麵抬頭看後視鏡。

何小艾就靠在父親何昇懷裏,正委屈地抹著眼淚。

慈父何昇輕拍何小艾的頭,感慨說:“小艾,我可憐的小艾啊。都是爸爸害了你啊。”

遊亦楊打了響指,無奈地搖頭,低聲說:“這場悲劇中全都是受害者,到底該怪誰呢?”

何昇抬頭,從後視鏡注視遊亦楊,真誠地說:“小偵探,我們果然沒有信錯你,謝謝你還原了真相。我們父女了卻了心願,也可以就此安息。

“隻是你,你的忙碌才剛要開始。人生沒有回頭路,一個不小心就會萬劫不複啊。千萬別像我一樣,連累自己最愛的人。”

“連累?”遊亦楊冷哼一聲,拳頭攥得咯咯直響,牙關緊咬,眯著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陰森森的話,“我已經連累過最愛的人一次,絕對不允許有第二次。這一次,我要讓他萬劫不複!”

出租車一個急刹車,遊亦楊被冒冷汗的司機師傅趕下了車,甚至因為遊亦楊的嚇人模樣,司機連車錢都忘了要。

被拉著下了車,遊亦楊這才回過味來,一臉無辜、莫名其妙地站在路邊看著車子發動。何昇和何小艾還坐在車後排,兩人回頭,透過後窗向他揮手告別。

病房裏,蒙娜正在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好利來蛋糕,聶長遠在一旁又是提醒她慢點,又是忙著遞上水杯催促她喝水別噎著。

“蒙娜,”聶長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但你就像是我妹妹一樣,你的事我不能不管。”

“問吧,隨便問。”蒙娜嘴巴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

“你對亦楊是不是也動心了?我總覺得,你在視頻裏說的那些話不完全是因為案情需要而說謊,也有真情流露的部分。相信我都看出來了,亦楊更能看得出。”聶長遠頗為尷尬地說。

蒙娜忘記了吞咽,傻乎乎地盯著聶長遠,兩團紅暈爬上臉頰。

“哪有來探望病人不送花不送果籃的啊?”門外傳來一個女生銀鈴般清脆動聽的聲音,女孩一邊笑一邊說,語氣還挺嗲,像是在跟男友撒嬌。

病房的門開了,一對兒花季男女牽手進來。男的是遊亦楊,女的是一直苦追遊亦楊的秦紫雯。剛剛說話的正是秦紫雯。

“蒙娜姐,你的傷好些了嗎?我倆空手過來可不怪我啊,是亦楊說的,你是自己人,就跟自家親姐一樣,不用弄那些表麵功夫。”

秦紫雯說著,鬆開了遊亦楊的手,換成雙臂環繞遊亦楊的手臂,一張臉笑成一朵花,顯擺似的對蒙娜說。

遊亦楊寵溺地伸手刮了一下秦紫雯的鼻子,然後不好意思地對目瞪口呆的蒙娜和聶長遠說:

“隆重跟你們宣布一下啊,我終於被紫雯的癡心感動,決定跟她正式交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