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引蛇出洞
晚上8點多,五星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餐館,遊亦楊他們三個圍桌坐下,點了餐,準備一邊吃一邊探討目前已知的信息。
“亦楊,剛剛在酒店門口你又看到了錢棠的幻象?”聶長遠一邊吃麵一邊稀鬆平常地問,“錢棠給你什麽提示沒有啊?”
遊亦楊用筷子攪和著麵條,眉頭微蹙,“我看到的不是錢棠,而是錢呈。”
“他兒子?你連錢呈也看到了啊?”聶長遠說著,想到了錢棠的檔案裏也有錢棠父子的合照,所以遊亦楊在看過照片後潛意識很可能記住了錢呈的模樣。
遊亦楊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頭,麵對對麵的聶長遠和蒙娜鄭重地說:
“我想,我到現在才完全洞悉錢棠遺書的深意,還有那個掃雷遊戲圖片的真正意義。而且,我也知道連環案的凶手是誰了。”
“啊?”聶長遠的驚訝挺沒有誠意的,畢竟他已經習慣遊亦楊的最先“覺醒”。
蒙娜好奇地問:“錢棠的遺書難道還有什麽引申含義?凶手是誰?”
遊亦楊想起錢棠不再是咬牙切齒的憎惡憤怒,而是麵色緩和,還摻雜著淡淡的哀傷:
“其實,錢棠的遺書案和三起連環凶案並沒有什麽關聯,或者說它們之間的關聯根本不是我們之前想象的那樣。要證明我的推理,還需要兩個結論。
“第一,得找到宋招娣或者去監獄找宋嬌容,在她們那裏確認錢棠其實早就知道,宋招娣在每年錢呈的祭日都會去公墓或者錢呈出事的那條巷子燒紙拜祭;第二,得搞清楚連環案凶手把凶器藏在了哪裏?最好讓他主動帶著凶器現身。”
聶長遠明白了遊亦楊的弦外之音,“亦楊,你的意思是錢棠並沒有真的想要炸死宋招娣;你也沒有證據能夠證明誰是凶手,隻能靠讓他拿出凶器去證實?”
“是的,我想這幾天凶手沒有再犯案,很可能是因為咱們通知了他周圍可能有炸彈的信息,導致他的注意力分散,並且行動也受限。
“咱們隻要在他麵前做一場戲,假裝已經找到炸彈並且拆除,他就一定會再出動,而且是在晚間出動,並且隨身帶著他的凶器——那條腰帶。”
遊亦楊的眼睛裏閃動著胸有成竹的光芒。
聶長遠被遊亦楊的胸有成竹感染,似乎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一般,激動地一拍桌子,“沒錯,咱們隻要跟蹤他,等到他又一次掏出凶器準備對受害人下手的時候逮他一個正著。
“不過亦楊,高隊那邊雖然人手夠,但上麵不可能有那個耐心一直等著凶手按耐不住意圖殺人啊,這樣無限期跟下去等下去始終不是辦法。
“而且你沒有證據,萬一咱們集中警力卻跟錯了人,真正的凶犯又一次犯案,那咱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啊。”
“放心,時間不會很久,我有辦法引蛇出洞。至於會不會跟錯人,老聶,我什麽時候讓你失望過?”遊亦楊揚著下巴,衝聶長遠眨了眨左眼。
蒙娜在遊亦楊麵前晃了晃手,“小偵探,按照你的意思,凶手隻有一個人嘍?再加上有兩起命案現場留下的足印顯示凶手是男性,也就是說你排除了你的女友秦紫雯的嫌疑?”
說到秦紫雯,遊亦楊的臉瞬間黯淡下來,他咬了咬嘴唇說:“連環案可以排除她,但她身上絕對背著人命,對她的調查必須繼續下去,說不定能夠得到意外驚喜。”
聶長遠和蒙娜麵麵相覷,他們沒想到遊亦楊對他的小女友居然會是這種態度。
兩人心照不宣,恐怕遊亦楊並不喜歡秦紫雯,他的這場戀愛談的是別有居心。
蒙娜清了清喉嚨,把思緒飄遠、臉色難看的遊亦楊的注意力又給拉回來:
“既然凶手是雷立行和張克其中之一,那麽我賭雷立行。這家夥表麵冷酷,像是不食人間煙火,實際上卻做得出虐殺貓陷害錢棠的勾當。他絕對是深藏不露。”
聶長遠不以為然,“那我就賭霸王龍張克。你們別看張克像是個一根筋,看上去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但他十分記仇,那三個死者絕對都惹到了他。他也絕對有可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從窗戶出逃,踩著空調箱下樓。”
遊亦楊來了興致,“你們賭什麽,賭大餐嗎?不管誰贏了,別忘了帶上我作陪。”
聶長遠打了個響指,“好,就賭一頓大餐。亦楊,揭曉結果吧。”
遊亦楊嘴角上揚,“別啊,現在直接揭曉結果多沒意思,還是明晚現場揭曉吧,到時候輸家親眼看到凶手的廬山真麵目,才能輸得心服口服啊。”
第二天上午,高海峰帶領著所謂的“拆彈專家”先後去了雷立行和張克的家,在他們兩家的廚房櫥櫃後方以及窗簾盒內部“找到”了兩個小小的盒子。
高海峰告訴這兩家人,別看這盒子很小,但是塑膠炸彈的威力很大。就這麽兩個小盒子絕對可以讓兩家人絕無生還可能,搞不好還得連累鄰裏鄰居。
高海峰不愧是經驗老道的刑警,他的手下“拆彈專家”也跟他一樣專業,這兩場戲演得自然逼真,做足了工夫。
雷立行並沒有把可能有炸彈的事情告訴給家人,他就是這個性格,什麽都無所謂。所以警方從雷立行家離開的時候,雷立行的父親和繼母還在厲聲斥責雷立行的知情不報,害得他們一家人生活在危險之中。
而張克一家人在聶長遠走訪他家後的當天晚上就搬離,搬到酒店暫住。得知危機解除,他們張羅著今晚就搬回家。
盡管遊亦楊已經在昨晚親口告訴高海峰凶手是誰,叫他第二天隻需要帶著假的拆彈專家跑一趟就行。
但高海峰畢竟是專案組組長,也是刑偵隊長,他做事力求萬無一失。
不是他不相信遊亦楊,他也聽說過遊亦楊的能耐,但他始終不能百分百相信遊亦楊。因為一旦跟錯了人,造成的後果不是他能夠承擔的。
所以哪怕是秦紫雯那邊,高海峰仍舊派人繼續跟蹤監視,並沒有把那邊的警力調回來。
晚間22點,遊亦楊坐在寬敞商務車的後座,他背著雙肩書包,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穿自己高中時候的校服,扮演高中生。
雖然沒有接受過專業的表演訓練,但遊亦楊還是非常自信不會演砸。
遊亦楊旁邊坐著的是一個40多歲的男人,男人身穿老式西褲襯衫,襯衫別在西褲裏麵,腰上是一條普通的皮帶。
這個男人是高海峰的手下,也是遊亦楊父親曾經的好友,老遲。遊亦楊一直稱呼他為遲叔叔。
“遲叔叔,待會兒為求逼真,你盡管真的下手。咱們爭取一次成功,我可不想白白挨頓揍。”遊亦楊笑嗬嗬地對老遲說。
老遲本來還在猶豫待會兒要不要真的動手,聽遊亦楊這麽一說,放心地點點頭,“行,亦楊,那就對不住了啊。”
23點,男子邁著悠閑的步子從一家台球廳出來,百無聊賴地走在人行道上,似乎不知道下一站的目的地是哪裏,隻是想走到哪裏是哪裏。
不過看他臉上的表情,倒是十分輕鬆愜意,非常享受這樣的自由自在。
前麵一個轉角,轉角的那邊隱約傳來訓斥聲和哭聲。男子像是聽到某種召喚一樣,加快腳步轉過了那個轉角。
“臭小子,老子辛苦賺錢給你報補習班,你可好,拿著學費偷偷去網吧,你可真對得起我啊!”
老遲此時正一邊責罵一邊推搡他身邊的少年,時而把少年用力推出去,時而揪著少年的書包把他給拽回來。
“爸,爸,我再也不敢啦,別打我,別再打我啦。”少年可憐兮兮地被推了一個趔趄,靠在髒兮兮的牆上,雙手抱頭,帶著哭腔求饒。
當然,這少年就是遊亦楊。
遊亦楊的表演十分真實,無論是肢體表現力還是喊破了音的叫喊,真是讓人我見猶憐。
可老遲卻越發起勁,身材微微發福的他一把抓住遊亦楊的衣領,手掌重重地拍在遊亦楊的後背上,那聲音重得嚇了遊亦楊和老遲都是一怔。
好在遊亦楊的怔是劇情需要,老遲的怔忡也是一瞬間。
“臭小子,老子還不是為了你好?打你是為你好知不知道?你這混小子就是不打不成器,不打你,你怎麽有出息?老子還不是因為望子成龍?”
老遲叫囂著,衝著遊亦楊的屁股就是一腳,把遊亦楊又給踹得撞到牆上。
遊亦楊滿腹委屈地扯開嗓子大哭,“望子成龍,望子成龍,你就以這個為借口打我!打得我全身是傷,我到底是不是你親兒子啊?”
老遲有些演不下去了,他也是個爸,對自家的獨生女那是寵愛有加,一手指頭沒碰過,恨不得當小公主疼愛,讓他演這樣的父親還真的挺為難他。
遊亦楊似乎看得出老遲演不下去,便突然一下躥起來,用力推了老遲一下,然後撒腿就跑,邊跑邊喊:“你去死吧!”
老遲被突如其來的一推,直接給推倒坐在地上,他指著遊亦楊跑開的方向破口大罵:“兔崽子,別讓我逮到你,逮到你我打不死你!”
直到老遲站起來,他這才看到拐角處站著一個黑著臉的男子,剛剛一直在默默觀看他們的這場好戲。
“看什麽看?沒看過老子教訓兒子?”老遲衝那男子舞著拳頭,“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說完,老遲轉身打算離去。
剛走出三步,他便感到身後一股氣流向自己湧過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隻鉗子一樣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右肩膀。
男子的速度真的很快,老遲沒有發福之前也算是擒拿好手,結果麵對這個男子的突襲,他還沒來得及反抗,身體已經被男子扳得轉過身,男子的膝蓋直接杵在老遲的肚子上。
老遲那消化了一半的晚飯便直接從嘴巴裏噴射出來。
遊亦楊躲在報刊亭後麵看過來,不禁麵容扭曲,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肚子。可憐的老遲,剛剛打自己那幾下跟這一膝蓋比起來算什麽啊?
老遲重重倒地,嘴巴裏還在罵著什麽。
男子卻抬起一隻腳踩在老遲的胸口,一隻手撩開自己的T恤,露出腰部。那是一條黃色的、上麵印有龍的圖案,鎖扣是黃銅龍頭的腰帶。
男子“唰”的一下抽出腰帶,高高舉起,根本不顧周圍的環境,是不是有人經過,大聲地、惡狠狠地叫道:“望子成龍!”
皮帶抽在老遲的肩膀上,連脖子也沒能幸免,老遲的慘叫聲掩蓋住了皮帶的聲音。
正當男子又一次揚起皮帶的時候,幾個身影像是憑空出現一般,突然圍攏過來,為首的一個身材最為高大強壯,他右手抬起抓住男子高舉皮帶的手腕,用力一扳,男子馬上發出吃痛的呻吟。
一秒鍾後,男子已經被高大強壯的身影給用膝蓋壓在了地上。
“人證物證確鑿,”高大身影從後腰掏出手銬,決絕地拷住趴在地上男子的雙手,“身上背著三條人命,你倒是想到監獄裏繼續作威作福,隻可惜,恐怕沒那個機會!”
眼看這邊已經控製住形式,遊亦楊這才從報刊亭後麵跑出來,跑到老遲身邊關切地問:“遲叔叔,不要緊吧?都怪我,我這計劃等於是犧牲了你啊。”
老遲的脖子上還有明顯的一道抽痕,他捂著肚子,疼得齜牙咧嘴,正被聶長遠和另一名男警員攙扶著站起來。
“小子,這算什麽犧牲,要是這點疼都挨不住,還當什麽警察?”
高海峰衝遊亦楊一笑,“亦楊,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們失望。放心,我會給老遲放假加獎金的。你呢,要什麽獎勵?”
遊亦楊湊上前,根本不顧高海峰前麵的張克瞪著他的雙眼噴火一般,得知上當後像是個野獸一樣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遊亦楊笑嘻嘻地說:“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高海峰雙手一用力,把即將要發狂的張克推上剛剛開過來的警車後座,漫不經心地說:“我知道,要我繼續幫你跟蹤監視秦紫雯,保護蒙娜對吧?”
遊亦楊先是點頭,而後搖頭,“這件事你早就答應我了,我說的是另一件事。算了,回去再說吧。”
遊亦楊跟著聶長遠和蒙娜又上了黑色商務車。
聶長遠的臉上盡是勝利的喜悅。
蒙娜的表情就複雜得多,小聲嘀咕:“還真是張克,我說遠哥,我的經濟情況你清楚,手下留情啊。”
聶長遠不懷好意地衝蒙娜誇張地笑,陰陽怪氣地說:“我看昨天咱們去的那個五星級酒店就不錯。”
蒙娜苦著一張臉,“不是吧?遠哥,好歹我也叫你一聲哥啊。”
聶長遠繼續嘿嘿壞笑,看得出,抓到連環案的凶手,他真的很開心。
“對了,蒙娜麗莎,你還沒告訴我白天你跟宋嬌容見麵的結果啊。”比起連環案的凶手,遊亦楊更加在意的是錢棠遺書的真正含義。
“宋嬌容有沒有告訴你有關她母親每年都去祭奠錢呈的事啊?”
蒙娜聳聳肩,“宋嬌容真的是不可理喻,我跟她說話的時候,我倆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她滿嘴的汙言穢語,聽得我都要得耳癌了。
“獄警也跟我說,宋嬌容屬於反社會人格障礙,而且是很嚴重的那種,跟她交流是有一定難度的。
“這些年她在獄中也是狀況連連,法官正在考慮給她增加刑期和送去心理治療。唉,像她這樣的,要是治不好,出來了還是一顆不定時炸彈。”
遊亦楊皺眉,看來想要證明錢棠遺書的真正目的,目前還是沒有證據啊。沒有證據的話,不單遊亦楊沒法說服別人,連自己都沒法真正說服。
車子往市局開,遊亦楊望著窗外發呆,有人從身後拍他的肩膀,回頭的瞬間,他還以為是坐在自己身邊的蒙娜。
一轉頭,拍他的人並不是蒙娜,而是錢呈。
蒙娜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到了前排,跟聶長遠說話。
遊亦楊打了個響指,平靜地問:“錢呈,除了找到宋招娣,要怎樣才能證明你父親到底是出於一片好意,還是真的要報複社會呢?”
錢呈苦笑,“就算找到宋招娣恐怕也問不出個切實的答案吧,畢竟她已經瘋了。更何況,這件事警方還會願意繼續深入調查嗎?”
“不管警方是不是會繼續調查,我會一直查下去。為一個人,哪怕是已經離世的人正名,關係著他本人是該遺臭萬年還是被人敬仰懷念,關係著他的後代的名譽,盡管他的後代也就是你,也已經離世,但你的名譽也同樣重要。
“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人死了,在這個世界上永遠留存的隻有名譽,這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東西。”
“可是我父親卻寧可不要這最重要的東西,”錢呈說著,眼裏閃動淚光,“他寧可用自己的名譽去換其他人的安全,他隻是不想再有人會跟我一樣而已。”
“是啊,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隻要有一個人死了,就一定會有人傷心。而失去子女的父母的傷心,是剜心一般的痛,隻有親身經曆的人才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生命不能承受之痛。”
遊亦楊有些哽咽,他雖然不是為人父母,卻是母親最愛的兒子,他是被母親深沉而又無微不至的愛包圍著長大的幸福孩子,他可以想象母親如果失去了他,會是怎樣一種慘烈。
母親已經失去父親,失去了對愛情的信仰,她的生命支柱隻有他這個兒子啊。
遊亦楊又想到了母親一意孤行非要讓他放棄理想,最終隻能報考獸醫專業時候的樣子。
以往,他想到母親當時的嚴厲、獨裁專治和不容置疑的樣子,都會覺得自己滿腹委屈,而現在,他隻想好好抱一抱自己的母親,對母親解開心結,敞開心扉,做她的強有力的依靠。
錢呈似乎就是遊亦楊的鏡子,遊亦楊沒有哭出來,但臆想中的錢呈卻已經流淚:
“或許,你可以去找找我那幾個一起做義工的同學,每年祭奠我的人不止我父親和宋招娣,應該還有他們。”
遊亦楊驚喜地說:“對呀,也許他們會在你的墓前碰麵,也許宋招娣流離失所後會找他們幫忙,畢竟他們可是樂於助人的義工!也許找到他們就能找到宋招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