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冰火之差
五星級酒店餐廳的豪華包間裏,三個人圍著一張大圓桌坐下,麵對著一桌子琳琅滿目、遊亦楊都叫不全名字的菜肴,三個人各自發出不同的聲響。
遊亦楊是驚歎,聶長遠是吞口水,蒙娜是肉疼心疼的唉聲歎氣。
還沒等三人開動,包間的門被從外麵推開,卻不是來上菜的服務員,而是一個酒店經理模樣的小領導。
“三位,我們酒店於2007年開業,今天正好是10周年店慶的日子。恭喜三位成為本酒店店慶周年的第2007、2008、2009位幸運顧客,獲得免單大獎!”
經理說得眉飛色舞,話音落下,卻沒聽到三位顧客的歡呼雀躍,有點尷尬。
三秒鍾後,蒙娜最先反應過來,突然站起來跑到經理麵前,不敢置信地問:“真的嗎?天啊,這是我中過的最大的獎,今天真是太幸運啦!”
經理的臉笑成了一朵花,不住點頭,“沒錯沒錯!恭喜三位!”
“太好啦,你們先別動,我要拍照發朋友圈,這麽大的獎必須留念,也算是幫酒店做宣傳啦!”蒙娜說著掏出了手機,準備給一桌子菜肴拍照。
遊亦楊忙跳過去一把搶過蒙娜的手機,“蒙娜麗莎,你可是公職人員,到這樣的地方消費,萬一被以訛傳訛,會以為你公款吃喝。”
蒙娜恍然大悟,乖乖回到座位上,“對喔,亦楊,還是你想得周到。”
經理離開後,三個人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談論白天的新聞發布會。
高海峰不愧是市局的紅人,他跟領導一提,領導馬上同意向社會公布案情,在錢呈過世的一個半月之後召開新聞發布會,向社會說明連環案的案情。
最重要的是為錢棠證明,讓社會得知錢棠這個曾經背負失去兒子痛苦,而今在臨終前仍舊極具社會責任心的老人,是如何寧可自我栽贓,冒著遺臭萬年的風險想要達到預防犯罪的目的。
三人都可以想見,未來的一段時間裏,錢棠會上頭條,張克的案子也會引起社會關注。
不管怎樣,一切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因為有一群人,他們一直致力於與罪惡為伍,與邪惡相鬥,雖不能完全戰勝這世界的黑暗,卻心懷陽光,朝著光明的方向永不停息地前進。
“社會的進步是一個進程,但願更多的人加入推動社會進步的隊伍之中,這樣世界就會越來越美好。我們身處於這個前進的過程之中,無需為不完美的現實而懊惱嗟歎,而是要更加奮力地投身於工作之中,讓自己成為推動社會文明發展的一份子,貢獻自己一份微薄之力。”
聶長遠站起身舉杯,一身領導風範,一嘴的領導口吻,慷慨激昂地說,“來,讓咱們舉杯,敬所有為社會做出貢獻的好人!”
遊亦楊和蒙娜一起噗嗤一聲笑出來,但都十分配合,站起身舉杯,然後把杯子裏的紅酒一飲而盡。
晚上21點多,三人才意猶未盡地離開酒店包間。他們在酒店門口分道揚鑣,由聶長遠開車送蒙娜回家,遊亦楊自己打車回家。
目送聶長遠的車子遠離,遊亦楊這才伸手攔車,車子沒攔到,卻被剛剛的經理給攔住。
“亦楊啊,”經理一臉難色,“剛剛你讓我撒的謊……”
“不是吧,李叔叔,你跟我媽可是老同學了,就幫我撒這麽一個小小的謊,不算為難你吧?放心,我保證我朋友不會發朋友圈……”
遊亦楊一看到經理一臉的難色,就以為他在擔心蒙娜還是會發朋友圈說什麽中獎免單的事兒。
“不是,你那朋友趁去洗手間的空檔已經去前台自己把賬給結了,都怪我,我沒囑咐前台……”
“什麽,結了?”遊亦楊苦著一張臉。
“果然還是沒騙過她啊,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得嘞,李叔叔,這事兒不怪你,怪就怪我非要太歲頭上動土,去騙一個人肉測謊儀。今天這事兒咱就當什麽都沒發生,走啦,拜拜。”
坐在回家的出租車上,遊亦楊本來還在回味自己想要幫蒙娜付賬未遂的事兒,突然出現的錢棠錢呈父子卻把他的思緒拉了過來。
“小偵探,”副駕駛上的錢棠回頭,一臉慈祥地注視著遊亦楊,“謝謝你,一開始你錯怪我的時候,我還真的擔心自己所托非人啊。”
遊亦楊打了響指,剛想開口說是自己擔心錯怪了錢棠,錢棠卻伸出手指做個噤聲的手勢:
“別說話,你得控製自己不與臆想中的幻象互動。你沒有意識到你最近的病情又惡化了嗎?之前居然在明知道我是幻象的前提下對我發怒丟手機。”
身邊的錢呈也不無擔憂地點頭附和:
“是啊,小偵探,調查別人的案子你的確厲害,可是卻忽視了調查和研究自己的病情,到底為什麽你的病情會反反複複卻不見好轉?你真的有按時吃藥嗎?”
遊亦楊剛想開口回答說有按時吃藥,錢呈又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用眼神示意遊亦楊前麵還有個司機。
遊亦楊一直就是個出租車司機殺手,總是在司機麵前自說自話,嚇壞了不少耿直司機師傅。
“如果你已經按時吃藥,病情還是不見好轉,找找原因吧,是在你自己還是藥,或者是給你開藥的醫生。”錢棠關切地凝視著遊亦楊,眼神裏竟然有看待兒子一般的慈愛。
“其實精神分裂症和反社會人格障礙也算是近親啦,不管你的病情怎樣幫助你破案,但病就是病,任由它發展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啊。”
沒錯,遊亦楊意識到原來自己的潛意識早就對自己的病情提起重視,隻是自己一直大大咧咧,滿心都是學習、實習和他最愛的探案推理,竟然就刻意逃避似的忽略了自己的病情。
他剛想開口承認自己的疏忽,這一次換錢家父子一起對著他“噓——”
“孩子,你想說什麽啊?我沒給你繞遠路啊,你是不是想去別的地方?有什麽話就說,不用不好意思嘛。”
司機早就從後視鏡關注著幾次欲言又止的遊亦楊。
“不是,師傅,我是剛剛飯局吃多喝多了,好幾次想吐都忍住了,你快點送我回家吧。”遊亦楊又一次習慣性地對出租車司機撒了謊。
錢呈笑著對遊亦楊搖頭,“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下一步去查查你的病吧。對了,新聞發布會的事真的很感謝。”
司機師傅果然最怕就是乘客吐在車上,也不廢話,在不超速的前提下第一時間把遊亦楊送到了目的地。
車子絕塵而去,帶走的還有車子裏的錢家父子。
“再見了,你們都是好人。”遊亦楊站在原地,目送車子遠去,終於沒人,他可以開口,還是沒能控製住跟不存在的幻象互動告別。
就在遊亦楊把家門鑰匙插進鎖孔的同一時間,手機震動,來電的是高海峰。
“亦楊,秦紫雯剛剛鬼鬼祟祟地出門,打車往郊外走,我們的人一直跟她跟到了郊區的一棟老住宅樓,她獨自進了四樓的一間房間。估計是去查看那裏有沒有炸彈吧?
“看來這個地方是她過去一年內經常去的地方,但這個地方又是她的秘密基地,不能白天明目張膽地過來查看,”高海峰在電話裏語速極快地說,“我現在就在這棟樓樓下,四樓有個房間亮著燈,我打算在秦紫雯離開後進去看看。”
遊亦楊問了高海峰地址,估算一下現在出門打車過去需要將近一個小時,但他也不能確定秦紫雯會在裏麵呆多久,他還是決定親自跑一趟,否則難以放心。
“高隊,我馬上趕過去,有什麽消息你馬上通知我。”
“這麽晚了,你還是在家等消息吧。”高海峰提議。
“不行,我必須趕過去。秦紫雯的事,我必須第一時間親眼見證才行,她極有可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是王茉雅的同夥,殺害菲菲的那個弓箭手!”說完,遊亦楊掛斷電話,拔出鑰匙轉身就跑。
遊亦楊坐上出租後不到半小時,高海峰的電話打過來,“亦楊,秦紫雯剛剛離開,有同事繼續跟蹤她,我帶著兩個手下上了樓,撬開了四樓房門。你絕對想不到這房間裏有什麽!”
遊亦楊沉吟一下,壓著嗓子說:“屍體,對不對?而且是男屍,被藏在冰櫃裏。”
“沒錯,”高海峰遲疑一下,艱難地回答,“除了屍體還有十字弓和短箭,上麵的指紋一定就屬於秦紫雯。”
“果然,果然秦紫雯就是王茉雅的同夥,用十字弓射殺菲菲,射傷蒙娜的凶手!男屍應該是秦紫雯的養父吧?
“她和她的同夥,也就是王茉雅,一起殺害了她的養父,但卻沒有合適的機會處理屍體,所以把屍體藏在那裏一直冰凍著,秦紫雯時常回去檢查,也算是欣賞成果。”
遊亦楊盡量壓低聲音,他可不想被司機聽到這些話,把他丟在荒野公路上,“我就知道跟蹤秦紫雯會有意外收獲的,她身上除了菲菲,絕對還背負著別的人命,她跟王茉雅一樣,就是個女魔頭。”
高海峰那邊沉默許久,遊亦楊在他的沉默中漸漸渾身發冷,不好的預感好似荊棘纏身,漸漸束緊。
“難道,不是?”
遊亦楊顫抖著聲音反問,盛夏的夜裏,他卻像是置身冰窖,自問自答地說:
“應該不是,秦紫雯的養父失蹤好些年了,用冰櫃儲存屍體始終不是長久之計。她們應該早就找到機會徹底處理那具屍體。”
“沒錯,屍體也就是死了兩三年,”高海峰的聲音也微微發抖,“你來親眼確認一下吧,雖然我覺得我不可能認錯。”
遊亦楊默默掛上電話,一言不發,嘴唇緊緊抿著,無意識地盯著車窗外漆黑的夜空。
終於,像是在路上行駛了半個世紀那麽久遠一樣,車子總算到達目的地,在高海峰的車子旁停下。
遊亦楊丟下兩張百元大鈔,頭也不回地下車朝站著一個他認識的警員的單元門狂奔。
一路跑到四樓,站在空曠的房間裏,跟高海峰並肩站著,麵對眼下的冰櫃,遊亦楊的脖子像是上鏽的機器,難以低下俯視。
“亦楊,原來我們之前的想法是錯的,你的父親,哦,不,你的養父,我曾經的老師遊鈞則,他並沒有跟王茉雅私奔,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逍遙快活。
“他真的是在兩年前的那個夏天死了,雖然不是死在火海裏,卻葬身於寒冰之中;他處心積慮跟同夥王茉雅製造自己的假死,很可能最後卻是死在同夥王茉雅的手中。”
高海峰說著,低頭去看冰櫃中男屍的臉。
遊亦楊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勁兒才低下頭,那具男屍赤身**,就像是凍魚一樣,全身包裹著冰霜;他的臉雖然隔了一層厚厚的透明障礙物,但遊亦楊還是跟高海峰一樣,幾乎在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
他不是別人,正是遊鈞則!
“現在可以肯定,秦紫雯就是王茉雅的同夥,她們倆跟遊鈞則的死絕對脫不開幹係!”
高海峰說著,手機震動。他接聽電話,隻是“嗯”了一聲。
“亦楊,秦紫雯已經被捕,在押送回市局的路上,咱們先下去吧。”
遊亦楊就像個提線木偶,任由高海峰拉著離開房間下樓,站在樓下聽著高海峰跟兩個同事講要封鎖現場等待勘驗人員和法醫。
遊鈞則,自己叫了十幾年“爸爸”的人真的死了。
這是遊亦楊第二次承受失去父親的痛苦,但這一次他並沒有上一次的痛徹心扉。
他隻是有一點疼,有一點憋悶,但也有一點慶幸。不是慶幸這個自私邪惡的男人死了,這個毀掉他的家,毀掉母親信仰的愛情和她的健康,毀掉遊亦楊心中一直敬仰信賴的榜樣,毀掉欒菲菲的惡人終究沒有好結果,被他的同夥暗算喪命。
而是慶幸他不用麵對活著的遊鈞則,不用擔憂和恐懼將來麵對遊鈞則被捕後兩人相對的情景,不用麵對那麽尷尬又痛心的局麵。
總之,這樣的結果對遊鈞則來說算是惡有惡報,對已經被他傷害到遍體鱗傷的自己和母親來說,也算是一個相對輕鬆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