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後的胡楊林
溫師傅停下了腳步,沒有看水,而是盯著那**的樹幹紋理,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從懷裏——不是裝玉料的包袱,而是貼身的衣袋裏——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很小,很舊,邊緣都磨毛了。他坐在那樹幹上,小心翼翼地打開。
裏麵不是玉,是幾樣極簡單的東西:一小截頂端嵌著金剛石鑽頭的精鋼“鏨子”,隻有手指長,卻閃著冷冽的光;一塊巴掌大小、厚如書本、邊緣光滑的黑色“水凳”石片,是打磨玉器時蘸水用的;還有一小塊粗糙的、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鹿皮。
艾力都有些意外,也坐了下來。艾力的目光尤其被那截小巧的鏨子吸引。
溫師傅用拇指摩挲著那冰涼的鋼鏨,又摸了摸黑色水凳石片光滑的斜麵,緩緩開口,聲音像腳下的沙土一樣幹澀:“你們沒想到吧?這鹿皮是昆侖山的向導送我的,另外兩件是毛子哥送我的。”
“他們什麽時候送你的?我們怎麽不知道?”我驚訝地問。
“就是我們找玉一直沒找到,你們都有點失去信心的那個夜晚,我睡不著,半夜起來冥想。沒想到向導也睡不著,我們就說了很長時間的話,再後來毛子哥起夜時看到了我們,也加入了我們不眠不休的隊伍,我們三人說了一夜的話,後來他們把這些東西給我了。說來也奇怪,第二天我們就找到玉礦了。”
“那你送了他們啥?”
“當時差點就把你送我的小葫蘆送他們了,後來一想,一個葫蘆也不夠分啊,要不一掰二給他們好了。”溫師傅邊說邊拿眼角餘光看我的表情,曾經調皮的溫師傅又回來了。
我讓我的表情波瀾不驚,看他下麵怎麽說。
見我麵無表情,溫師傅也隻得實話實說了,“我把我的圍巾和手帕給他們了。”
“你們有點像桃園三結義,有沒有滴血為盟?”
艾力在邊上咳嗽了一聲,我們這才沒有繼續肆無忌憚旁若無人地打趣下去。我回到正題問道:“你說,如果還沒找到玉的話,我們會是繼續找,還是回來了?”
溫師傅抬起頭,目光越過渾濁的水窪,看向遠處昆侖山依稀的輪廓,眼神空茫。“那晚我就跟向導和毛子哥商量,要是還找不到玉,我們就下山了。沒想到,最後這一趟,倒真挖著了東西,還是大夥兒一塊兒挖著的。”
艾力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溫師傅忽然轉向艾力:“你那塊‘頭彩’,打算怎麽處置?”
艾力愣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裏硬硬的。“還沒想好……可能,賣了?或者,找人雕個物件?”
“賣了?”溫師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不清是嘲弄還是歎息,“賣它做什麽?娶媳婦?蓋房子?還是存銀行裏,變成一個數字?”
艾力被問住了,張了張嘴,沒答上來。這些似乎都是“理所當然”的用途,但被溫師傅這麽直愣愣地問出來,又顯得那麽輕飄,配不上懷裏那沉甸甸的、從死神嘴邊換來的冰涼。
“玉啊,”溫師傅的目光落回手中的工具上,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那鏨子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從山裏請出來,是緣分。把它變成個死物,鎖在保險櫃,或者掛在不相幹的人脖子上炫耀,更是糟踐。”他用那截冰冷的鋼鏨,輕輕敲了敲旁邊的胡楊枯木,發出“篤、篤”的輕響,“你得知道,它想成個什麽。”
毛子哥和向導又附身溫師傅了,他的口氣又變成了他倆。
“它……想成個什麽?”艾力喃喃重複,眼神困惑。
溫師傅沒直接回答。他拿起那塊黑色水凳石片,示意艾力從懷裏拿出他那塊羊脂白玉。艾力猶豫了一下,還是掏了出來,用那塊一直包著的舊布托著,遞過去。拳頭大小的石頭,在胡楊林疏朗的陽光下,那乳白泛著暖意的光澤,愈發顯得內斂而深邃,與周圍枯寂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的和諧。
溫師傅沒有接,隻是就著艾力的手,仔細地看著。他用那截鋼鏨的尾端,極其輕柔地,在玉石皮殼上未被開窗的地方,虛虛地劃了幾道線,又點了幾個點。他的動作很慢,手指穩得不像一個剛剛曆經生死、疲憊不堪的滄桑男人。
“就像個悟道佛。”溫師傅最後輕輕吐出這幾個字,手指停在那玉料頂端,“不必繁複,隻要靜氣。”
艾力聽得呆住了,捧著玉料的手微微顫抖,眼睛死死盯著溫師傅虛劃的那些線條,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尊尚未存在的悟道的低眉垂眼,身上披著袈裟。他臉上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混合著敬畏與明悟的神情取代。
溫師傅整個人靠在那冰冷的胡楊枯木上,閉上了眼睛。陽光透過枝椏的縫隙,在他臉上跳躍。他把那塊黑色的水凳石片和舊鹿皮,仔細包好,重新塞回懷裏。
那一刻,胡楊林裏安靜極了。隻有風聲,遠處偶爾的鳥鳴,和三個原本不相幹的,卻被玉石緊緊聯係在一起的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比血緣更複雜厚重的東西。
後來,是我打破了沉默。我問溫師傅,“你跑了那麽多次野外,是不是昆侖山留給你的印象最深刻?”
溫師傅依舊閉著眼,嘴角卻似乎向上彎了彎,“你說得對,之前跑野外是工作,這次去昆侖山是為了我自己。”
“那你下次還會再去嗎?”
溫師傅睜開眼,看了看我,眼神裏有種近乎慈祥的意味,這在他臉上極為罕見。“說不好,但你不一樣。你帶著你看過的東西,回去,就夠了。”
“今晚我們找個酒店住下,明天繼續玩胡楊林吧。畢竟,這次分手,可能餘生都沒有可能見麵了。”我突然傷感起來。
這種傷感迅速傳染給了他們,我看到他倆的眼眶紅了,同時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二
第二天,我是被透進來的、金紅色的陽光喚醒的。透過窗戶,看到溫師傅已經在屋外活動手腳,他的背影對著初升的太陽,伸展開的姿勢,竟有幾分胡楊枝幹的遒勁。
我們簡單吃了點早餐,再次驅車進入胡楊林。晨光中的林子與昨日傍晚又截然不同。光線斜射,給每一道嶙峋的枝幹、每一片卷曲的樹皮都鍍上銳利的金邊,陰影被拉得極長極深,黑白分明,仿佛一幅巨大的、筆觸淩厲的木刻版畫。夜裏凝結的少許霜氣,在陽光照射下,從枝椏間蒸騰起淡淡的、轉瞬即逝的白霧。
沒有了初來時的沉重和劫後餘生的虛脫,也沒有了昨日午後那種溫馨的寧靜。經過一夜的沉澱,走在這片初冬的樹林裏,感受又深了一層。
艾力不再隻是茫然或興奮。他走路時,目光會長時間停留在一棵胡楊樹扭曲的形態上,或是一片樹皮皸裂的圖案上,手指有時會在身側微微動一下,像是在模擬線條。他甚至撿起一小塊枯朽的、帶有奇異渦紋的胡楊木片,仔細地看著。
溫師傅則更像一個純粹的觀察者。他走得很慢,時常停下,用手撫摸那些粗糙的樹皮,仰頭看枝幹交錯切割出的天空,或者低頭看沙地上風刻出的紋路。他不說話,但那種專注的、近乎聆聽的姿態,讓人感覺他不僅在用眼睛看,更在用某種更深的東西,與這片古老的林子交流。
在一處背風的沙窩裏,我們發現了幾叢極其頑強的、葉子肥厚的鹽生草,在胡楊林的死寂中迸發出刺眼的綠意。溫師傅蹲下來,看了很久,還用手指捏起一點沙土,撚了撚。
“看,”他對我和艾力說,聲音平靜,“再死的地方,也有活物。活得難看,但命硬。”
我現在終於明白他的口氣怎麽會變得跟向導和毛子哥一樣了,原來經過那一夜的交流,他們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溫師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沙土,“玉在石頭裏,也是這樣。看著是死的,裏頭有精魂。雕玉的人,有時候就是把這‘活氣’找出來,所以有句話叫‘玉不雕不成器’。”
這話,像是對艾力說的,也像是對他自己說的。
我們在胡楊林裏走走停停,餓了吃幾口饢,累了坐下休息一會。
艾力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銳。他不再僅僅看胡楊的“形”,開始注意樹皮上龜裂的網狀紋路是如何隨著樹幹的扭轉而變化的;注意那些被蟲蛀或風蝕出的孔洞,邊緣是怎樣的自然起伏;甚至注意到一叢緊貼著枯樹根部長出的、微不足道的褐色地衣,那顏色竟與他那塊玉的皮殼某處沁色有微妙呼應。
中午,我們在一條早已幹涸的古河道旁休息。河床**著層層疊疊的、被水流打磨的異常光滑圓潤的卵石,顏色各異,在烈日下泛著啞光。溫師傅撿起幾塊,互相敲擊,聽那聲音,又對著陽光看它們的通透度。
“籽料的祖宗,大概就是這樣的石頭變的。”他若有所思,“在山裏崩下來,被水衝著,撞著,磨著,滾上千萬年,硬的留下來了,軟的磨掉了,形狀也圓了。”他把手裏的石頭遞給艾力,“你懷裏那塊,大概也經曆過這個,隻是還沒滾夠年頭,就被我們截住了。”
艾力握著那塊冰冷的、光滑的卵石,又摸摸懷裏有棱角但已顯渾圓的玉料,仿佛在觸摸一段被壓縮的、狂暴又溫柔的地質時間。
下午,我們遇到了一小群野駱駝,遠遠地站在沙丘上,冷漠地看著我們這幾個不速之客。它們瘦骨嶙峋,皮毛肮髒,與這荒涼的環境融為一體,渾身透著一種漠然的堅韌。溫師傅望著它們,忽然說:“在這地方,活下來的,不管是樹,是草,是牲口,還是人,都得有點‘不要好看,隻要命硬’的勁兒。”
“我們都命硬。”我說。
溫師傅噗嗤一聲笑了。
傍晚,我們回到了那片有鹽堿水窪的地方。夕陽將水麵染成一片晃動的金紅色,枯死的巨大胡楊樹幹橫陳,像一具古銅色的巨獸骨架。我們坐在老地方,分享最後一點水。
溫師傅從懷裏拿出那個裝著舊工具的小布包,打開,這次,他拿出了那塊黑色水凳石片和鹿皮。他用清水沾濕了石片的一個斜麵,然後,對艾力說:“把你那玉,拿來。”
艾力趕緊取出玉,遞過去。溫師傅沒有接,隻是示意他將玉放在平整的枯樹幹上。然後,溫師傅將濕潤的石片斜麵,輕輕貼在那塊羊脂白玉未經雕琢的皮殼上,不是打磨,隻是那樣貼著,緩緩移動,讓玉料感受那石片的冰涼、濕潤和輕微的摩擦。
“感覺一下,”溫師傅對艾力說,“玉和磨玉的石,是這麽說話的。不是對抗,是磨合。水是讓它們說話別太急躁的。”
我沒想到溫師傅這麽有內涵,這種內涵帶著一種叫人感傷的睿智。
艾力屏住呼吸,看著溫師傅的手,看著那毫無雕飾的玉料在濕潤的黑石片下,皮殼似乎變得更加清晰,紋路更加分明。這是一個沒有實際雕琢動作的、近乎儀式般的演示。
做完這個,溫師傅仔細擦幹石片和玉料上的水漬,將東西各自歸還。他將鹿皮疊好,和石片一起,重新包進那個小布包。
夜幕降臨,我們沒有再生火。靠著枯樹幹,望著銀河緩緩橫過天際,那麽近,那麽清晰,仿佛一伸手就能掬下一捧冰冷的星砂。戈壁的夜寒徹骨,但我們三人擠靠在一起,借著一絲微弱的體溫。
艾力抱著他的布袋,像抱著全部的過去和未來。溫師傅閉著眼,似乎睡著了,又似乎在聆聽星河流淌的聲音。我則看著那些億萬年前發出的星光,想著昆侖深處冰冷的礦脈,想著上海此刻的霓虹,想著這短暫交匯又即將各奔東西的命運。
胡楊林在星光下隻剩下黑黝黝的、沉默的剪影。風依舊在吹,穿過林間,發出永恒的、低沉的合唱。這片死生交織的土地,見證了我們最後的停留,也默默吞下了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言語與未言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