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王晟的獎勵
與此同時,數百裏外,那座藏身的大山裏。
夜風獵獵,吹動著山巔幾人的衣袂。冷歧、顧峻之、列不器、荊紫菀皆立於此處,遠望著北方天際,期待那一片觸目驚心的赤紅。
起初,隻是一點微光在黑暗中隱約亮起,如同星火。
“看!北邊!” 列不器用遠目鏡,第一個指著那個方向,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隻見那點微光迅速擴大、變亮,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暈染開來,很快便形成了衝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即便相隔如此之遠,也能清晰看到那扭曲上升的火舌和映紅的大片天空!
“是北倉!北倉燒起來了!” 列不器猛地攥緊了拳頭,臉上因興奮而漲紅。
他話音未落,仿佛約定好了一般,東、西、南三個方向,幾乎是不分先後地,接連騰起巨大的火柱!一道道赤龍般的烈焰撕裂夜幕,濃煙匯聚成巨大的黑色雲蓋,籠罩在奡軍大營上空。四下的火光連成一片,將那個方向的天際燒成了詭異的赭紅色,仿佛地獄的入口在此洞開。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荊紫菀捂住嘴,眼眸中倒映著遠方的烈焰,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她雖知計劃,但親眼見到如此壯觀而致命的火勢,心中仍是震撼無比。
顧峻之重重一拍身旁的岩石,朗聲大笑,笑聲在夜風中傳出去很遠:“哈哈哈!好!燒得好!列兄弟,你這‘火米’之計,真乃神乎其技!不費我一兵一卒,便叫那奡人二十萬大軍斷糧!此乃潑天之功!”
他轉向列不器,眼中滿是激賞。列不器此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眼中的得意與興奮卻掩藏不住:“雖然我看不上我大哥做的東西那麽糙,但有用就行,嘿嘿,這下看那些奡人還如何囂張!”
荊紫菀看著冷歧側臉上跳動的火光,看著他終於舒展開的眉頭,心中也為他感到高興。她輕聲道:“冷大哥,我們……做到了。”
遠方的火光在冷歧深邃的眸子裏跳躍,明明滅滅。他沒有像顧峻之那樣放聲大笑,也沒有像列不器那樣興奮雀躍,隻是靜靜地望著火光,緊抿的嘴唇微微鬆動,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陸大哥若在此,定然欣慰。” 冷歧的聲音比平時略顯低沉,“隻是未能斬殺敵軍敵將,總覺得……”
顧峻之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兄弟,毀其糧草,猶如斷其手足,其痛遠勝斬殺幾個將領。此乃大勝!至於那無名,還有那阿延納吉,來日方長!”
列不器也湊過來,信心滿滿:“對!這次能燒他糧草,下次就能用別的法子!我奇巧山別的沒有,就是點子多!”
冷歧回頭,迎上荊紫菀關切的目光,以及同伴們充滿信任的眼神,心中那股因家仇國恨而積壓的沉重,似乎在這一刻被這遠方的烈火和身邊的溫情融化了些許。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盧天辰此時趁著夜色騎著馬飛奔北歸,讓馬飲水休息的片刻,途中看到了那片火海,嘴角噙著一絲淡然卻銳利的笑意:“好一把燎原大火!燒得痛快!如此一來,奡軍南下之勢,必被扼阻。”
山風依舊,卻似乎帶上了一絲暖意。遠方的火光仍在持續,映照著山巔這幾張年輕而堅毅的麵孔。一場大勝,並未讓他們衝昏頭腦,反而更清晰地認識到前路的漫長與艱險。然而,經此一役,五人之間的紐帶更為牢固,那份匡扶社稷的決心,也如同這焚天的烈焰一般,熊熊燃燒,再無熄滅之理。
盧天辰牽回了馬,繼續上路,冷歧等人也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那片仍在燃燒的敵營,轉身,毅然走向下山的路。
郭亢與王晟在襄陽城前並肩而立,極目遠眺。隻見奡軍大營方向,先是北麵天際隱隱泛紅,隨即,東、西、南三個方向,幾乎是不分先後地,接連騰起巨大明亮的火柱,濃煙滾滾,直衝雲霄,映得半邊天空如同血染!
王晟猛地一拍城牆垛口,縱聲長笑,聲震四野:“好!燒得好!郭少俠,你的結義兄弟還都不簡單呢!”
郭亢也很高興,“是啊,沒想到,真是沒想到,短短幾日他們就做成了。”
隨後王晟大喝一聲,“軍需官!”
“是,將軍。”軍需官走進營帳下拜。
“傳我將令,三軍犒賞,人人有份!”
“屬下立馬著手去辦。”軍需官道,“將軍,那些被解救出來的姑娘,末將已遵照您的意思,為她們尋了軍中忠厚可靠的裨將妥善安置。今日正是黃道吉日,不如便由將軍做主,為她們操辦婚事,拜堂成親,也算了解一樁心事!”
王晟大手一揮,豪爽應道:“好!此乃積德行善之舉,理當如此!今日可謂是雙喜臨門!”他話鋒一轉,促狹地用手肘碰了碰郭亢,壓低聲音道,“那麽……你自己的終身大事呢?準備何時辦啊?我可都聽說了。”
郭亢臉上頓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佯裝糊塗:“末將……末將不知將軍所指何事?”
王晟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還跟我裝傻充愣?你與劉家莊姑娘‘私定終身’的事情,早已傳遍軍中了!當我不知麽?”
郭亢神色一肅,拱手道:“將軍日理萬機,竟還關心末將這等私事……”
“家事國事天下事,為將者不敢不知啊。”王晟收斂笑容,正色道:“這絕非小事!為將者,不僅要曉暢軍事,更要體恤士卒,關心麾下將士的冷暖疾苦,乃至婚喪嫁娶!此乃為將之本!他日你若獨當一麵,統領大軍,更需謹記!莫要以為僅憑勇武,便能令三軍歸心。昔日戰國名將吳起,為士卒吮癰舐痔,雖手段過於刻意,但其意可鑒!”
郭亢低頭,聲音略顯沉悶:“末將……性情粗疏,恐難當大任。至於這等……這等收買人心之事,更是做不來。但將軍今日教誨,郭亢銘記於心。”
王晟卻笑罵著,輕輕踢了他一腳:“糊塗!如今國家正值用人之際,大將之才奇缺,豈容你推辭?以後這將軍,你不想當也得當!”
王晟頓了頓,“如今這把大火一燒,奡軍糧草盡毀,短期內已無力南侵,大戰可免。軍情既緩,你這便給我立刻滾回金陵,風風光光地把婚事辦了!”
郭亢猛地抬頭,胸膛一挺,朗聲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王晟聞言,又是一腳踹去,這次力道卻重了些:“臭小子!少跟老子唱高調!國要保,家也要成!成了家,生了娃,這江山社稷才後繼有人!國家需要後來人啊!讓你回去完婚,這是軍令!你敢抗命不遵?!”
郭亢知他心意,心中感動,臉上卻露出無奈的笑容,抱拳道:“末將……不敢!”
“那還不快滾!”
“是!”郭亢洪聲應答,轉身便走。剛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王晟的呼喚。
“回來!”
郭亢依言轉身。隻見王晟從帥案之下,取出一隻尺許長的紫檀木盒,遞到他麵前:“拿著,這是本將軍送你的賀禮。”
郭亢連忙推拒:“將軍!這如何使得?在下去燒糧草無功而返,是我幾個義弟幹成的,末將受之有愧!更何況您已經下令犒賞三軍,我的獎勵已經在其中了。”
王晟不由分說,強行將木盒塞入他懷中,虎目一瞪:“你此番立下大功,朝廷封賞日後自有。但你我也是有私交的情義的!是自己送你的禮物!你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王晟!”他見郭亢仍要推辭,語氣放緩,道,“再者,這東西並非單給你。打開看看。”
郭亢遲疑著打開盒蓋。隻見盒內上層,紅綢襯底上,整齊擺放著數支做工精致的金釵、一對瑩潤的珍珠耳墜,以及一枚鑲嵌著瑪瑙的戒指。下層,則是黃澄澄的兩錠金元寶,和八錠雪白的官銀。
“將軍!這太貴重了!”郭亢手一顫,便要合上蓋子。
王晟伸手按住,目光深沉,緩緩道:“劉氏票號,為助我軍抗敵,幾乎散盡家財,此事我早有耳聞。我等軍人,深受義商厚恩,豈能讓他老人家的千金,受絲毫委屈?這些許物件,聊表心意,務必讓新娘子,風風光光地出嫁!”
郭亢聞言,鼻尖一酸,不再多言。他將木盒小心翼翼放在一旁,後退一步,整理衣甲,向王晟深深一揖,聲音微哽:“末將……代劉姑娘,謝過將軍厚恩!”
王晟上前,雙手將他扶起,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還叫劉姑娘?那可是你即將過門的夫人!去吧!記住,沒有我的將令,不許提前回營!違令者,重打二十軍棍!你也該……好好歇息一段時日了。”
郭亢重重抱拳,不再多言。他抱起那隻沉甸甸的木盒,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樓。夕陽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堅定地投向南方金陵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