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歸人

第五十七章:歡喜小冤家

這一埋頭,便是整整兩三個時辰。列不器心無旁騖,將一套包括藥碾、藥杵、濾篩、分裝壺在內的精巧製藥工具逐一完成,每一個部件都打磨得光滑無比,結合處嚴絲合縫,還暗藏了幾處省力增效的小機關。

當他終於長舒一口氣,放下手中的工具時,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看得幾乎要睡著的昭陽郡主立刻精神起來,搬著繡墩“刺啦”一下挪到他身邊,幾乎要貼到他身上,再次扯住他的衣袖,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滿期待地望著他:“了不起啊小木匠!你看你都忙完啦!這下總可以給我做個好玩的了吧?就做一個嘛!好不好嘛!一個!就一個!” 她拽著他衣袖不住地搖晃,聲音甜得能膩死人。

列不器被她晃得頭暈眼花,又被那聲“小木匠”叫得渾身不自在,實在不勝其煩,隻想盡快打發她走。

他環顧四周,一眼瞥見桌上那隻之前用來傳信、後來被他淘汰下來的舊木鳶。他抓過來,三兩下拆開,換上一個更靈敏的發條,又調整了翅翼的角度,隨手遞給她,沒好氣地說:“喏,這個給你!上了發條能自己飛一會兒。送你了!謝謝!現在可以別再煩我了吧?”

昭陽郡主接過那隻看似樸拙的木鳶,依言擰動發條,然後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拋。那木鳶竟真的“嗡”一聲振翅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繞著房梁輕盈地盤旋起來。

“哇!好神奇呀!它真的飛起來啦!” 昭陽郡主仰著頭,拍著手,高興得又蹦又跳,小臉興奮得通紅。

“拿去玩兒吧,別再……” 列不器“煩我”二字還沒出口,昭陽郡主卻反而不樂意了,小嘴一撇,道:“你現在都忙完了,就該陪我玩兒!你要是不陪我玩兒,我……我就讓我父王把你抓起來,關進我們王府的大牢裏!”

列不器一聽,心頭火起,冷笑一聲,硬邦邦地頂了回去:“哈!嚇唬誰呢?那你就讓你父王來抓我吧!我列不器行得正坐得直,吃軟不吃硬!看你們王府的大牢,關不關得住我奇巧山的少莊主!”

昭陽郡主見他絲毫不懼,眼珠滴溜溜一轉,立刻變換策略,又扯住他的袖子,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拖著長長的尾音撒嬌:“哎呀~~小木匠~~你就陪我玩一小會兒嘛~~就一小會兒~~好不好嘛~~”

列不器被她這嗲聲嗲氣弄得渾身汗毛倒豎,一陣惡寒,連忙甩開她的手,跳開一步,連連擺手:“別!別這麽叫我!我當不起!肉麻死了!……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陪你玩!陪你玩總行了吧!” 他算是徹底敗給了這位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昭陽郡主。

兩人來到寬敞的正院。列不器翻出幾個之前做來練手用的玩意兒:一個是用皮革和機簧製成的彈力球,能蹦起老高;另一個則是需要兩人對踢,靠巧勁保持不落地的羽毛毽子,隻是這毽子底部也裝了小小的平衡機關,飛行軌跡更加刁鑽。昭陽郡主一看,更是新奇不已。

起初,列不器還帶著幾分敷衍和不耐煩。但玩著玩著,他身為機關大師的好勝心也被勾了起來,開始認真對待。

那彈力球在他腳下仿佛活了一般,上下翻飛,忽左忽右;那機關毽子更是被他踢得如同穿花蝴蝶,劃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繚亂的軌跡。

昭陽郡主雖然活潑好動,但哪裏是他的對手,被他層出不窮的花樣和精準的控製力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累得氣喘籲籲,香汗淋漓,卻連球的邊都常常摸不到。

一直在不遠處正在整理藥材的冷歧和荊紫菀被這邊的熱鬧吸引,駐足觀看。看到平日裏機靈跳脫的列不器被昭陽郡主纏得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而昭陽郡主則像隻鬥誌昂揚卻屢戰屢敗的小公雞,兩人都不禁失笑。

荊紫菀對冷歧低聲道:“冷大哥,你看他們倆,一個古靈精怪,一個嬌憨活潑,年紀又相仿,湊在一起,倒像是一對吵吵鬧鬧的歡喜冤家,蠻般配的嘛。”

冷歧聞言,停下調息,睜開一隻眼睛,打量了那邊片刻,嘴角也難得地牽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淡淡道:“嗯,年歲相當,心性也都未脫稚氣,是挺熱鬧。不過我看列兄弟那表情,可不像是歡喜,倒更像是……不勝其煩,卻又無可奈何。”

二人直玩到日頭西斜,天色漸漸昏黑下來,昭陽郡主竟仍意猶未盡,絲毫沒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列不器已是筋疲力盡,感覺比連夜趕工還要累上十倍。他有氣無力地問道:“我說……尊敬的昭陽郡主殿下,您看這天色也不早了,您……是不是該回王府了?再晚些,王爺和王妃該擔心了。”

昭陽郡主正玩在興頭上,聞言小腦袋一揚,滿不在乎地說:“不回!今晚我就在張叔叔家裏用晚膳!我已經讓丫鬟回去稟報父王母妃了!”

列不器一聽,頓時瞪大了雙眼,如同聽到了什麽可怕的消息,哀嚎道:“不會吧?!我的小祖宗!您怎麽想的呀?您可是金枝玉葉的郡主!萬一在我……在張大人府上有什麽閃失,我可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這可是天大的幹係!您行行好,快回去吧!”

昭陽郡主歪著頭,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反而奇怪地說:“在張叔叔家裏能有什麽危險?這裏裏外外都是侍衛下人。難不成……” 她忽然湊近一步,狡黠地眨眨眼,壓低聲音道,“……你想對我不利?”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嚇得列不器臉色一白,連退三步,雙手亂搖,急聲道:“我沒有!絕對沒有!郡主殿下您可千萬別胡說!這話傳出去,我可是要掉腦袋的!”

“那就老老實實陪我玩兒!” 昭陽郡主得意地揚起下巴,像隻贏了比賽的小孔雀,“你要是再推三阻四,或者讓我玩得不開心,我就真告訴父王,說你欺負我,把你抓回我們王府裏,天天關在院子裏,隻陪我一個人玩兒!”

這威脅可把列不器嚇壞了,想到未來暗無天日的生活,他頓時慫了,苦著臉連連作揖:“別別別!郡主殿下!祖宗!咱們有話好說!我陪!我陪您玩還不行嗎!”

又玩了一會兒那機關毽子。列不器畢竟是此道高手,即便心不在焉,也總能輕易掌控局麵,昭陽郡主依舊是輸多贏少。眼看她又撅起了嘴,眼圈也開始發紅,一副“你再贏我我就哭給你看”的架勢,列不器心中哀歎,隻得暗歎倒黴,耐著性子,開始不著痕跡地故意露出破綻,腳下放水,動作慢半拍,讓她終於能搶到幾次毽子,並且“僥幸”贏了幾局。昭陽郡主這才轉嗔為喜,重新眉開眼笑。

天色徹底黑透,張府各處點起了燈籠。管家領著幾個仆人,端著豐盛的晚膳來到正院花廳,恭敬道:“列少俠,郡主,晚膳已備好,請移步用膳吧。”

列不器如蒙大赦,連忙問道:“荊姐姐和冷大哥呢?他們不來一起吃嗎?”

管家回道:“荊姑娘和冷公子午後便一同外出了,似乎去城西的藥市采買些緊缺藥材,囑咐過不在府上用晚膳。”

列不器一聽,心中頓時一片冰涼,暗自叫苦不迭:“冷大哥!荊姐姐!你們也太不仗義了!居然趁著我不備,偷偷溜了出去,留我一個人在這裏應付這個刁蠻郡主!這下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小木匠!小木匠!快過來吃飯啦!在那兒發什麽呆呢!” 昭陽郡主已經坐在桌邊,拿著筷子敲著碗沿,不耐煩地催促道。

列不器一聽“小木匠”這三個字,心頭無名火起。他們奇巧山門人,最厭煩的便是被外人稱作“木匠”或是什麽“工匠”,這在他們聽來,簡直是貶低了他們窮盡心血鑽研的機關妙法之奧義。他強壓著怒氣,走到桌邊,板著臉,一本正經地糾正道:“不許叫我小木匠!我有名字——列、不、器!我好歹比你年長一歲,你若是講點禮貌,便該喚我一聲列大哥,或者……列哥哥也行!” 他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有些別扭,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