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歸人

第八十一章:求親,故人之女

席間,列不器正與郭亢、冷歧等人說笑,忽覺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他回頭看去,隻見昭陽郡主側著腦袋,正眨著一雙大眼睛瞧著他。

列不器嚇得手一抖,杯中酒差點潑灑出來,臉上瞬間寫滿了吃驚的表情。

昭陽郡主看他這反應,小嘴一撅,有些不高興:“小木匠,你這是幹什麽?見到鬼了?”

“對、對不起!”列不器內心叫苦不迭,心想可不就是見到您這位“小祖宗”了麽,嘴上卻慌忙恭敬道,“昭陽郡主!隻是……太吃驚了,沒想到您會出現在這兒。”

昭陽郡主揚了揚下巴:“我可是郡主!皇家的宴儀,我怎麽不能來嗎?”

列不器連忙搖頭擺手:“不不不,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昭陽郡主卻已拽住了他的袖子,壓低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嬌蠻:“一會兒封爵的儀式結束了,你要陪我玩兒!你都多少天沒陪我了!”

這時,一個威嚴而略帶不悅的聲音傳來:“荒謬!堂堂一國郡主,大庭廣眾之下,與一個工匠出身的爵爺拉拉扯扯,成何體統?還有沒有朝廷的臉麵!”

隻見平王沉著臉走了過來,目光不悅地在女兒與列不器之間掃視。

冷歧看到平王,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接口道:“體麵,不是看跟哪些人交往,而是看自己的所作所為。殿下當年為了運輸自家財產,至沿河百姓的生死於不顧,那才是真的失了皇家體麵!”

平王眉頭一皺,銳利的目光轉向冷歧。自南渡之後,那件舊事幾乎成了無人敢提的禁忌,沒想到這個新受封的子爵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直接地戳破!他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好,好得很!既如此,本王看你這爵位,不受也罷!”

顧峻之吃了一驚,沒想到冷歧如此不給平王留麵子,連忙過來打圓場:“平王殿下息怒!冷兄弟他久在江湖,性子直了些,許是聽信了些不實的傳聞,無意冒犯殿下虎威,還請您大人大量,莫與晚輩計較。”

平王顯然不願在此場合與幾個新晉子爵過多糾纏,尤其冷歧的話已觸及他最不願提及的舊瘡。他冷哼一聲,不再多言,拉著還欲爭辯的昭陽郡主便轉身離去。

郭亢走到冷歧身邊,低聲道:“冷兄弟,往後說話還需謹慎些。如今你我身上擔著爵位,牽連甚廣,不比以往江湖獨行,可以快意恩仇,毫無顧忌。百姓還在受苦,我們要做的事還很多,得留著有用之身。”

“他害死了那麽多人,皇上也不管嗎?”

“至於平王……他畢竟是當今聖上唯一的胞弟了,人老了,總會念些舊情。至少,朝陽郡主心思單純,並無甚壞心腸,你多少……也給他,給郡主留些顏麵。”

冷歧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冷硬:“我並非針對朝陽郡主。她身為金枝玉葉,受萬民供養,本就比尋常百姓過得好上千百倍。連這點言語上的‘委屈’都受不得麽?可知真正的百姓,每日與饑寒、戰亂、死亡為伴?禍不及妻兒的前提,是惠亦不及妻兒。他們既享了平王的尊榮與富貴,又怎能完全避開因他而起的非議?”

顧峻之拍了拍冷歧的肩膀,岔開話題:“好了,此事暫且不提。一會兒儀式徹底散了,你可得跟我去個地方。今日,我可是要向心上人訴衷腸的,你們誰也不許壞了氣氛!”

冷歧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舉動可能影響了顧峻之的大事,連忙斂去怒容,帶著歉意道:“對不住,顧大哥,我剛才太激動了。”

顧峻之笑道:“無妨。這宮宴的菜肴也就這樣,咱們不如早些離開。走,去千麵郎那邊,我請諸位喝酒!”

一行人離了宮廷宴席,徑直來到幽香怡園。顧峻之整了整嶄新的子爵袍服,對千麵郎拱手,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鄭重:“盧兄,今日還請你做個中人,將溫姑娘請出來一見。”

千麵郎見狀,挑眉調侃道:“哦?顧兄今日怎麽對我如此客氣了?”

顧峻之再次行禮,正色道:“此乃對‘娘家人’應有的禮數。”

“娘家人”三字一出,千麵郎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好!好一個‘娘家人’!幽香怡園上下姑娘,可不都是溫姑娘的娘家人?顧兄,你很有眼光!” 眾人也被這話逗笑,氣氛輕鬆不少。

不多時,一位氣質溫婉、眉眼如畫,雖衣著樸素卻不掩清麗的小家碧玉,在千麵郎的陪伴下從樓上款步而下。她看到顧峻之,眼中掠過一絲熟悉的笑意,微微福身:“顧少俠,這次又是來尋奴家聽曲的麽?”

顧峻之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搖了搖頭,聲音沉穩而清晰:“溫姑娘,這次不是來聽曲的。顧某此來,是特地向姑娘……求親的。”

那位溫姑娘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微微退了半步,臉上笑容淡去,染上幾分無措與難以置信:“顧少俠莫要取笑奴家了。我隻是一個流落在此的普通女子,如何配得上您?更何況……聽聞您新封了子爵,奴家更是高攀不起。”

顧峻之並未退縮,反而又上前一步,語氣誠摯無比:“溫姑娘,顧某是真心實意。我之所以今日來求親,是因為……我喜歡姑娘,已經很久了。老實說,從見姑娘第一麵開始,我便心生傾慕。此心天地可鑒,還請姑娘……莫要斷然拒絕。”

千麵郎在一旁笑著幫腔:“是啊,溫彤,這亂世之下,能有顧鏢頭這般身份、品性、又對你真心實意的人求娶,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你就別再猶豫了。”

溫彤卻輕輕搖了搖頭,眼神看向窗外,帶著一種遙遠的思念和堅持:“不,我還需……等待我的親人,我在等他們來找我。”

千麵郎歎道:“溫彤,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口中的那位兄長,怕是……很難尋到了。或許他已不在人世。若真像你說的兄妹感情那般深厚,他又怎會這麽多年都沒有音訊,不曾來尋你?”

溫彤的眼中蒙上一層水霧,聲音卻異常堅定:“不會的。他或許還不知道我還活著,又或許……因為我身處這般地方,他無法找到。所以我拚命學曲,拚命練舞,想成為花魁……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名聲能傳出去,讓他知道,他的小彤還在這兒,還在等他。因為……我就隻剩他這麽一位親人了。所以,我不能嫁人。”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和尷尬。顧峻之眼中閃過深深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對眼前女子固執等待的心疼與理解。

千麵郎趕緊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今日本是高興日子。姻緣之事,講究緣分,也急不來。顧兄心意已表,溫彤也有她的堅持,來日方長嘛!今晚我做東,請大家喝酒!各位新晉的子爵大人,務必賞臉!”

溫彤也覺歉意,連忙向眾人斂衽行禮:“是小女子掃了各位雅興,實在抱歉溫彤這便以酒賠罪。” 她斟滿一杯酒,先敬向在場同為女子的劉婉兒。

劉婉兒接過酒杯,溫言道:“溫姑娘快別這麽說。想嫁誰,不想嫁誰,本就是我們女兒家自己能做決定的事。尤其是我們這些……沒有父母在旁依仗的女子,更該自己拿定主意。我敬你這份堅持。” 說罷,與溫彤對飲了一杯。

溫彤聞言,明顯恍惚了一下,看著劉婉兒,眼中流露出感激與共鳴,鄭重道:“謝謝姐姐。” 她又斟滿一杯,來到顧峻之麵前,神色複雜卻坦然:“顧少俠,你人很好,對溫彤的照顧,溫彤永記於心。但今日之事,確是我自身緣由。無論是您,還是其他任何人,隻要我一日未得兄長確切消息,便一日不會應允婚嫁之事。還請您……諒解。”

顧峻之看著眼前女子清澈而堅定的眼眸,心中最後一絲不甘也化作了歎息與尊重。他舉杯,與她輕輕一碰,一飲而盡,鄭重道:“顧某明白了。姑娘珍重,顧某……會等。”

溫彤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她微微頷首,又斟了第三杯酒,緩緩走到一直沉默旁觀的冷歧麵前。然而,當她抬眸仔細看向冷歧的麵容時,神情忽然怔住,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這位少俠……如何稱呼?”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列不器快人快語,搶先答道:“他是冷歧,冷大哥!我們都是陸大哥的朋友!”

溫彤卻仿佛沒聽見列不器的話,隻是緊緊盯著冷歧,那雙總是帶著淡淡憂愁的眸子裏,此刻翻湧著巨大的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近乎絕望般的希冀。她深吸一口氣,用顫抖得更加厲害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問:

“冷少俠……令尊……可名‘冷毅中’?”

“哐當!”

冷歧手中的酒杯,應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酒液濺濕了他的袍角,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溫彤,素來冷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碎裂的震驚與茫然!

冷毅中!這是他生父的名諱!除了東崇山上有限的幾位師長與至交師兄,世間幾乎無人知曉!這個幽香怡園的女子,如何得知?!

溫彤看到冷歧這般反應,瞬間,積蓄多年的淚水如同決堤般湧出。她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冷歧的手臂,聲音哽咽破碎,卻帶著無比的激動與確認:

“歧哥哥……是我啊……我是小彤……你的妹妹,溫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