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記

第二十六章 韓信

在我的時代,最不缺少的就是娛樂,難以尋見的卻是鄭重。塵世冗雜,男女不少見互相謾罵。男子怪女子虛榮物質,女子怨男子怯懦風流。我談過的戀愛裏,總是充滿懷疑和逃避。記得和鄭敏浩分手的那些日子,我去了蜀中,有天晚上在一間充滿油辣氣味的小飯館裏,和一位老人拚一桌坐,吃熱氣騰騰的堿麵條,喝黃酒。我和他吃著慢慢聊起天來,了解到他是當地的一位中醫。陌生人容易吐露心事,我說了我旅行的緣由,他當時問我:“女娃兒到底想找一個什麽樣的男人呢?”我一邊使勁用麵巾紙擦著辣出的鼻涕直到鼻子都疼了,一邊紅著眼眶擲地有聲地說:“頂天立地,正直端良,不離不棄!”

而今日此刻,我坐在窗邊清新明透的朝陽下,想起那一幕,仍不由微笑,拿起梳妝台上的常州梳篦,慢慢開始從上往下梳這一頭已經接近腰際的長發。不知是水土還是洗浴用品的差異,到了這裏以後,頭發似乎也沒以前掉得厲害了,漸漸地也有了一大把,握在手中光盈柔韌。

文禾昨晚被我搖醒回去休息,紅珊方才告訴我,他在我起床之前就已經去宮城麵聖了。

紅珊今天對我說話的時候常常不肯直麵,可我仍然看到她眼睛微微腫著。文禾的態度一直是拒絕解釋,要我別多管閑事,而這芥蒂也就愈發明顯,使人別扭了。大約是因為,我光明正大坐著準夫人的位子,但腦子卻裝著一種二十一世紀的偽善,我不願意表現出我的心情,所以我對紅珊仍然隻字不提。平心而論,她是一個很好的丫鬟,不管是職責所在,還是品行表現,但是其他,我無法評論。

梳完頭發我換了衣裳,見昨晚換下的那身弄濕的中衣還在衣架上搭著,已經幹了。心頭一緊,眼前浮現文禾燭火之下專注又歡喜的表情。

他太累了,千裏飛奔回來。而我卻告訴他那樣一個消息。他帶著如何的心情去見皇帝,皇帝又會再弄什麽古怪,都令我心惴惴。

我從妝奩取出那對玉鐲,戴上,讓自己的體溫慢慢暖它。

午飯時分文禾回來了。他派了貼身小廝炳珂來告訴我,他同文老爺子吃飯議事,然後再來看我。於是我自己吃飯。

可是我還沒吃完,他就跑到我房裏來了。進門臉色陰沉,一屁股坐下。

紅珊見狀,輕聲問:“大公子,你用過飯了麽?”

他冷冷道:“出去。”

她便欠身,麵無表情地退了出去,帶上房門。

我把碗筷都放下,起身給他倒茶。他接過去喝淨,杯子往桌上一叩。我坐下,看著他不說話。

外麵的樹影落在房內牆上,濃淡不一,和著窗外的微微風聲搖擺。他盯著那些樹影,雙眉緊鎖,像在沉思什麽,又不知從何處開口。

我抬手理一理他壓皺著的袖口,他轉來的目光看著我的動作,最後落在我手腕的玉鐲上。

“你不要再見胡黽勉了。”他突然開口。

大哥,你不會真那麽小器吧?我裝作漫不經心:“我隻和他見過三次。”

“皇上在懷疑你,還有我。”他又說。

“懷疑我什麽?”我問。

他沉默半晌,扭過頭來,看著我:“我想去見一個人。”

我有點哭笑不得:“文大公子,你是跳躍型思維的人才,我今日才知道。”

他沒有笑,臉部線條僵硬。我意識到了某些嚴重性,問:“你想見哪個?”

“第六人。”他說。

我頭一下子大了,說:“今天?”

“對,今天,我等不及了。”他說,“我要一個答案,而父親不希望我去。”

“你執意要去麽?”

他雙瞳閃過一絲隱晦哀傷,太快乃至我差點沒捕捉到。這是從未出現過的神色。我說:“我陪你去。”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指指我的碗:“還吃嗎?”

“不想吃了。”哪裏還想吃飯,腦子脹如鼓,胃口縮三成。

他卻長手一伸,拿了我的飯碗去,夾了些菜進去吃了起來。我愕然道:“文禾,我叫紅珊再給你盛——”

“不用,這夠了。”他看也不看我,利索地消滅著碗盤中殘羹。

我呆呆地看著他。然後再次給他斟上一杯茶。

按照文禾的要求,換了一件他拿來的男子深衣穿,雖然肥大,可那男人個頭估計比我高不多少,所以還是穿得,倘若換作文禾的衣服,估計走路就要把一寸衣裾磨爛了。我對著鏡把頭發綰起,插一根玉簪,看起來雖仍不很像翩翩少年郎,卻也多了英氣利落。

文禾在院子裏等著我。他把仆婢統統支開,院門鎖上,然後開始對著凸月調整透光魔鏡。今晚雲流密集,月亮時隱時現,他看著鏡麵上的刻度紋路,就著屋裏透出的燈光和不甚明朗的月色計算格數,仔細轉動。

我走到他對麵,他方才抬眼看看我,說:“冷不冷?”

“還好,這衣服很厚實。”我回答。

他點點頭,然後深吸一口氣:“珞兒,握住。”

我第二次握住這透光魔鏡的邊緣,這回他直接就握住我的手,緊緊地。我們同時抬頭看向那正穿過雲層的玉兔。它光色涼清,無聲流淌。魔鏡中央又開始了乳色霧氣結散,慢慢擴大範圍。

在耀眼的金光再次籠罩我們周遭的時刻,我望向文禾的眼睛。他也正看著我,眼裏有無數道金黃紋路旋轉,我的影子就在那旋轉的中心。我想在我眼中,他也是一樣。

周圍依舊是月色。待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我辨認出這是一間宅院,但建築風格與大明很是不同。院內僅有的兩棵樹葉片都已凋落,寒氣陣陣,像是秋天。

“跟我來。”文禾拉起我,朝麵前透著燈光的木房門走去,抬手在門上輕叩了六下,然後不待回音,推門便入。

這味道好熟悉,我抽抽鼻子。是清光院文禾房裏類似的味道,書本紙張和鬆脂香一般的混合。我往前走,突然腳下碰到一堆綿軟之物,差點絆倒。文禾手疾扶住我,手上加力卻把我按下在那堆綿軟之上,然後自己也跪坐下去,對著燈光搖曳的那廂拜道:“文禾見過淮陰侯,深夜叨擾,還請見諒。”

油燈被挪了位置,在它原本的位置之後,一個男人向我們展示出了一張疲憊而帶著些許笑意的臉。那臉上劍眉濃和英挺,烏目正而有神,鼻直有肉,唇線性感合宜。整體輪廓分明,剛弧如雕,肌膚質感出色。我見到這等陽剛美男,不由地一刻呆了。

“這發呆的美人又是誰?”他含笑看著我。

文禾不卑不亢地回答:“宋瓔珞是內子,從更晚時候到往大明的。”

“我倒沒有想到,你會娶了未來的女子。本以為你會終身不婚的。”他對我一頷首算是有禮。

我知道韓信曾經是帳下儀仗人員,可是我忘記了,搞儀仗隊的都是百裏挑一的帥哥。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他竟然是這麽驚為天人的大帥哥啊。我逼著自己收回瀕臨不敬的目光,心裏的震撼許久都無法平複。

“文禾有事求教。”文禾語氣平和,但裏麵有刻意流露的尊敬。

“還是上次那事情麽?”韓信微微一笑,“嗬,你身邊的女子已經是答案,我多此一問了。”

文禾臉色凝重,望著他,不說話。

韓信對身側帷帳外喊了一聲:“瑞娘。”一位素色曲裾的女子聞聲進來,她看起來比我年紀稍長,麵容祥和,進來看見我們,施禮。

“帶宋家女子去歇息,我與客有事商議。”韓信對她道。

要把我排除在外?我趕緊看文禾的臉。他沒有看我,隻是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我隻好慢慢起身,隨著那瑞娘的引路往裏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