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記

第四卷 終之卷 第四章 賜婚

時間倏忽過去,轉眼午時將到了。

他慢慢地退步,坐回椅子裏,垂著眼睫,把玩手裏茶盞,半晌,頭也不抬,懶洋洋道:“回去吧,路上要花半個時辰呢。”

方才在他身上流露的寥落和傷感一瞬間又匿跡了。也許,從此再也不會出現。是。”還陷在微微的怔忡裏,我不得不起身作拜,“請公子保重,瓔珞告退。”

他不再有回答。

告別皇上,我下樓坐上馬車離開酒肆。

彤戟看到我剛擦掉淚珠的眼睛,自一路無言,直到了文府門外,方才在我下車之時道:“宋姑娘,請勿與他人提及此事。”

“我明白。”我對他點頭,“隻是,你難道沒有疑問麽?對於……公子“有。”他很幹脆地回答,“但我沒有提問的資格。姑娘,我是他的手腳,手腳是不管主身為什麽的,它隻管做什麽。”

“……彤戟。”我歎氣。皇上手下擁有的死忠之士,不僅僅是胡黽勉而已。

“但我很明白,公子是值得我如此的人。”他又輕揚笑容,“彤戟告辭了。”“一路小心。”我欠身道,目送他駕車離開。

彤戟前腳走,後腳文禾的轎子就落在了我身後。我聽得聲音轉身,見他正撩開轎簾兒出來。

文禾今日穿得非常正式,一身朝服耀眼:五梁冠,青緣赤羅裳,金革帶,雲鶴花錦四色絲大綬下結青絲網。金綬環,白底雲頭黑履,玉佩象牙笏。他見我立在門旁。便走過來問:“珞兒你在此做什麽?”

我被他一身衣冠弄得眼睛晃晃然,眯著問他:“今日什麽大事。居然著朝服?”

“聖上頒詔……”他啞然失笑地看看我的眼睛,又看看自己身上,“哪裏奇怪麽?”

“不,不奇怪。那一定是很嚴重的詔書咯。”我耷拉下眼睛,“你們一直都跟陛下在一起麽?”

“是。.,16.n更新最快.朝會後也在禦書房議事,午時陛下用膳,我們便回來了。”他回答。

果然。我便笑笑:“文禾,我們進去吧。我有話對你說。”

“我也有話對你說。”他卻不笑,攜了我的手進門。

徑直去他房間裏,他回身便關上門,先是去內室不知道鼓搗什麽,然後走到桌旁,摘下梁冠。解開革帶大綬換衣服。我走到衣架前取他的常服。文禾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琢磨怎麽開口。三秒後,我們倆異口同聲道:

“他已經知道了。”

“珞兒……你怎麽曉得?”文禾驚訝。

“我機智勇猛聰明過人地進行了推斷。”我笑道。“你呢,你如何知道?”

“我是因為……”他拉著我到內室。指著鎖門打開地木櫃裏。“因為這個。”

那梨花木櫃裏麵所放的是一隻一尺見方的木匣子。匣子地正麵凸有橫條,兩側帶鋸齒。鋸齒卡住橫條,而橫條上的凹槽裏則立著那麵透光魔鏡。

“原來你不帶它時候是放在這裏,可是你為何因此知道陛下已經……”我看向他。

“這匣子裏是機關,木橫條承重有限,而鋸齒是斜麵不可往複地設計,因此如果魔鏡曾消失過,這鋸齒一鬆,橫條會往上走一格,當鏡再度回來,鋸齒卻是得下墜裏不會鬆動,所以橫條回不到原來的位置。你看,”他挪開鏡,“這橫條現在上麵一格,說明,有人攜鏡到來過。”那個人……”我盯著那鬆開的橫條。

“那個人恐怕不是偃師吧,珞兒。”文禾把鏡放回去,“雖然這事情恐怕與偃師脫不開幹係。”

“但是,一個人怎可以去往過去自己生活的時候?那樣的話,不是有一個人會消失嗎?”我問。

“地確。但是前提是,我們隻知道韓信那半張圖鑒的內容。那內容中有半數都是忌諱,剩下一半是基本的操作方法。可另半張圖鑒呢?那半張偃師為何不給韓信?”他噙著不明意味看我。

“難道說……那半張圖鑒上是破解忌諱之法,並且……它在陛下手中?”我愕然脫口,“可是,會是誰把鏡給了他的呢?偃師不可能給他的,因為他還要回去還你啊。”

“嗬……”他伸出一根食指,撫摩鏡沿上凹凸的刻文,“我想,恐怕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把這麵鏡給他的。”

他眉眼平和,落在鏡上的目光竟是輕柔。我問:“文禾,你所決定的事情,就是這個麽?”

“是地。這是不用珞兒血祭魔鏡,又能跟曆史搏上一搏的最好辦法:讓本就是人君的人來用它,把震蕩減到最小。而我,聽從他地調遣。”

“……你準備何時同他說?”

“我相信他此刻對此事就並非一無所知。偃師見過他,你是目擊者。他按兵不動,大約是因為從未見過實物,仍存疑慮。他需要的隻是一個現實證明來作為契機,因為其他地都已然了解。我準備下次入宮時帶著鏡去同他說。”文禾回答。“那就是明日早朝時候了吧。”我說。

他聞言,卻歪過頭來,笑得詭譎:“文夫人,你就不願為夫多陪你一些時候麽?這麽著急就想讓我入朝?”

“哎?”我突然想起皇上在酒肆地話,他要我與文禾成親,難不成就是現在?

“今日聖上下了旨意讓我即日迎娶未婚妻。這說到底並不算賜婚,因為你我本就要成親的。但是又承了聖上賜婚地名義,必須馬上就辦。我正求之不得。其實……明日就是個好日子。”他的笑容從未如此耀眼,在我不覺之時就摟過我身子去,“珞兒……嫁給我。”

“這是祈使句,疑問句還是陳述句?”我心頭一暖,把臉埋進他懷裏。

“都可以。除非你說你不願意。”他把溫暖的唇貼進我頸窩,鼻息曖昧,笑聲低回,“除非你不是同我一樣期盼著這一日。”

他身上撒蘭香馥鬱味道流連不去,雙臂有力不移,肌膚相會廝磨。我閉著眼,感受他的溫存親昵。

我怎會不願意呢,文禾。得夫如此,哪怕舍身以往,又何所懼?

“隻是,你要去見一次田美。”我突然冒出一句,“娘家人有話要說。”

“田美?”

“她說你們在淮陰侯墓見過一麵。”

他回憶了一會,恍然道:“是有那麽一個女子。她自稱是學考古的,我與她交談了半晌,她的確懂得很多,不過大都是書本之物。你們是朋友?”

“是,是很好的朋友。她已經知道我在此地,想要作為娘家代表,見你。”我半開玩笑道。

文禾鬆開我,揚眉笑道:“我用鏡一次元氣有損,豈是別人要我去我便去的?”

“你就是不去咯?”

“這個嘛……”他暗聲笑著傾身把額頭抵住我的,“如果我夫人肯好好幫我補元氣,我可以考慮答應。”

“啊,”我眨眨眼,“我會每日給你熬大補湯,直補得你五髒六腑都火旺滋潤為止。”

“你還有一日可以裝蒜。”他直起身,“而我要去安排明日婚事了。我們此前準備的器物種種仍存在庫裏,拿出來就可以用。其他的要重新安排,而父親不勝勞累,便由表兄操持,我自輔助了。現在就要去讓管事擬發喜帖的單子,今晚前要發出去的。還好,大部分賓客此時估計已經知道我們的婚訊了。”

“你的傷還沒徹底好呢,文禾。不可太操勞了。”我說。

“為此操勞,不知疲憊,隻因我心快慰。”他低頭輕輕印一吻在我額角,“我的珞兒,你就乖乖地待在房裏,等著做我的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