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籍凰冠

賣官鬻爵

私宴的這處別院並非在京中,而是出了城的京郊。

一進屋,便熱氣撲麵,該是地龍燒得極旺。

整個屋裏溫暖如春。

甚至連平素沒有幾人造訪的偏房中,角落裏都還擺了幾盆鮮花。

這可不是現代,在盛京連道旁樹木枝丫都禿光了的季節裏。

這看似不起眼的幾盆花,純粹是用錢培出來的反季節產物。

院外冰天雪地,民不聊生。

院內酒肉飄香,絲竹靡靡。

酒過三巡,場麵越發不堪。

不知是誰起的頭,話題竟從吟詠風月轉到了今年冬闈的內情上來。

不,說是冬闈內情並不確切,而是空缺的朝中官職的行情。

起初還隻是隱約有人打聽。

幾旬黃湯下肚,竟是連最後的遮羞布都被扯下來了。

“咳咳咳咳!”

現場有人清了清嗓子……

場麵頓時安靜下來。

“說起來,吏部考功司的主事上個月犯事兒進去了,這可是肥得流油的差事,龐禦史家的五郎正在活動?”

“嘁,禦史這種幹巴巴的職務能攢多少家底?內務府總管親家的嫡子也瞄上了,價錢都開到這個數……”

有人隱晦地比了個手勢。

“要我說,還是外放實惠!江南織造還有個參議的缺,雖然品級不高,但……”

這人露出了懂得都懂的表情。

“嘖嘖,可惜今年春闈提前,好多事兒來不及操作。價格麽,非得水漲船高不成嘍……”

荔知心下大駭!

這些人正在明碼標價地賣官鬻爵。

前世她在家族企業裏掌舵,參與的競標活動,多少有貓膩,她是知道的。

但是……

在盛京,涉及到執掌公權、昭彰法理、治國理事的百官的選任……

——就在這裏,竟在這些人中,被明晃晃地標上了價格。

稀鬆平常地如同菜市口的豬肉一般論斤稱兩。

國家之敗,由官邪也……

任是屋內燥熱無比,荔知握著酒杯的手指卻一片冰涼。

她甚至看到有人拿出一個小冊子,上麵似乎記錄著一些官職名稱和後麵標注的價碼。

更有人擠在一處竊竊私語,討價還價。

之前就聽雲璋說老師是因為官場黑暗,心灰意冷乞了骸骨。

這些事情,竟是八年前就已經開始盛行了麽?

掏大價錢買的官位,自然就要在任上撈更多的錢,填補回來。

長此以往,舉國上下,自然一片烏煙瘴氣。

就在這片烏煙瘴氣之中,錢鑫端著酒杯,踱到了荔知身邊。

“荔舉子……”

這私宴中,說來荔知的身份算是僭越。

場上最不成器的子弟,世襲的爵位,也比個舉子不知高了多少。

這個稱呼,在邶風郡是敬稱。

到了京城,在這群人麵前,就成了徹徹底底的輕視和諷刺。

錢鑫的臉上帶著酒氣,紅暈暈的臉蛋子上的笑容頗為油膩:

“瞧見了吧?這才是真正的生意。你那罐頭利潤雖不錯,但是比起這個,不過就是小打小鬧。”

近期他們開通了特殊通道,罐頭也能從月牙村那樣的偏遠地區直接運送到盛京。

這群人也是敢漫天要價,進了京的罐頭,價格翻了整整十番還嫌不夠。

其中獲利,自然不少……

但都被這些血吸蟲給盤剝了去。

兜裏麵鼓了,他們自然心情不錯。

荔知抬眸,沒接話,隻是抬頭看向錢鑫,露出微微困惑的表情。

錢鑫本就油膩的臉上又擠出了嘲諷的笑容:

“該說荔舉子是太年輕,還是太單純。”

他的手指放在耳垂後攆了攆:“這可是盛京,隻要錢到位了……”

有人過來接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錢鑫被人捧哏,來了精神:

“這盛京城裏,哪個實缺背後沒有點故事?”

荔知訝然:“這事兒監察和陛下竟是不管?”

又是一陣子哄堂大笑。

“監察的禦史家都在盯著肥差呢,至於陛下嘛,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水至清則無魚嘛!”

“沒人進貢,陛下他老人家求仙修佛的銀子,從哪裏來?”

“不過,荔舉子現在也算是咱們自己人了。”

錢鑫開了頭,便有那拿著冊子的人湊上前來。

“就算僥幸過了冬闈這道門檻,沒有根底,也就是被派去給咱們當牛做馬,或者出事時頂罪替缸。”

錢鑫翻看著那冊子,循循善誘:

“想不想……謀個實惠點的位置?”

荔知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故作遲疑:

“錢公子說笑了,荔知一介白身,豈敢妄想……”

“誒!話可不能這麽說。”

錢鑫擺擺手,教育荔知:

“做人得有大誌向,一輩子都弄些小打小鬧,難成氣候。”

他把冊子拿到荔知麵前:

“眼下就有個機會。戶部清吏司下麵,管著京畿幾個糧倉賬目核對的小主事,正九品,雖說品級低,又是個閑職,但勝在安穩,也能接觸些實務。關鍵是……”

他在荔知麵前比劃了一個數字,隻有他們兩人能看見。

“價錢合適。”

荔知瞧了瞧,卻是比剛才議論的那些肥缺低多了。

“這位置清苦,沒人爭搶,操作起來也便宜。”

錢鑫眯著眼笑起來:

“平素看你在算學商事上頗有見解,去那裏正合適。也算是量身定做,就當是咱們合作的一點誠意,如何?”

有人勸荔知:“先甭管官大官小,站住腳才是硬道理。戶部,咱們有人!”

荔知看著這些人笑麵虎般的神情,瞬間明白了。

這絕非好意,而是試探和捆綁:

——用一個無關緊要的閑職,將她徹底綁上他們的戰車。

一旦她買官成立,將來便是落了把柄在他們手中,就會被拿捏得死死的。

戶部,正是錢鑫家族勢力盤踞的地方,放在眼皮底下,不怕荔知翻出風浪。

但是,斷然拒絕又不合適。

之前的所有周旋、所有犧牲都會前功盡棄。

但是,若是答應,她這輩子的清名可就全栽在這上麵上了。

片刻權衡,她做出了決定。

先是露出了浮誇的受寵若驚,和非常明顯的掙紮。

最終狠狠下了決心:

“錢公子如此提攜,荔知……感激不盡。隻是這價錢……”

她頓了頓,到底說出了羞於出口的真話:

“罐頭生意尚未見大利,荔知手頭實在拮據……”

她恰到好處的窘迫顯然取悅了其他人。

——罐頭生意看著如火如荼,可所有利潤都被他們奪走了,荔知隻是幹搭上忙活。

錢鑫哈哈一笑,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

“好說好說,都是自己人,可以先替你墊上,日後從分紅裏扣除便是,就這麽定了!”

竟是不等荔知同意,便替荔知提前付了貨款。

然後,他仿佛做成一筆大生意,愉快地拍了拍荔知的肩膀,轉身又紮進了那討價還價的人群中。

荔知垂下眼瞼,掩去眸中冷光。

這汙名,她是不想背都不成了。

冬闈前,她得先保護好自己。

其他的一切,暫且徐徐圖之。

於是,甚至在還沒正式開考,荔知便知道了自己最後的去處。

要是換做旁的慣於走捷徑的人,當是喜不自勝。

但荔知又何曾想搭上如此的順風車……

宴會仍在繼續,糜爛而喧囂。

她卻苦酒入口,越喝越愁。

尋了個借口提前離席,胸中堵滿了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憤怒:

——這些人的明碼標價,堵住了寒門子弟上升的唯一的通道。

舉國上下,還有多少個像她這樣的學子,相信正義,相信公平。

一心一意隻讀聖賢書,數年寒窗隻求一朝得中,入仕為官造福黎民百姓。

裴燼一如既往地駕著馬車在門外等候。

見她出來,臉色似乎比平時更冷峻幾分,無聲地遞上手爐,又仔細為她係好鬥篷。

隻是今夜荔知太過憋悶,完全沒看清裴燼臉上的神色。

好在明日是休沐,不用上學。

這群人打算徹夜狂歡到底。

無法排抑煩悶的荔知早早熄了燈。

床帳一落下,她便翻身壓住了裴燼。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都沒入一個個彼此糾纏的吻中。

裴燼反客為主,自是半宿熱汗淋漓。

事畢,帳內溫熱的氣息尚未散盡,肌膚相貼的觸感仍殘留著方才的激烈。

荔知習慣性地伸手去夠床頭已準備好的湯藥,指尖剛觸到那碗邊的釉麵,手腕卻被身後溫熱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那力道不容掙脫,帶著她從未在裴燼身上感受過的堅決。

“你也要找我不痛快麽?”

她回頭看向裴燼蘊藍色的眸子,裏麵的情嵐尚未退卻。

“知娘……”

裴燼這回沒有服軟,他徑直看向荔知的眸子,問出了憋了一晚上,卻無法問出口的話:

“這藥,你還要喝多久?這藥,你還要瞞我多久?”

轟——

裴燼的發問如同驚雷在荔知耳邊炸起,她神色一僵……

完了,裴小燼是怎麽知道的?

天要亡她了這是!

不曉得她現在用美色繼續賄賂裴燼,能不能堵住他的嘴,讓他絕口不提這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