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籍凰冠

噩訊

日複一日,隻是不停地往北。

路,仿佛沒有盡頭,

籠中人,肉眼可見的日漸羸弱。

他們甚至感覺自己已經支撐不到契丹國都……

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倒在這汙濁的籠子裏。

“太上皇還在,賢王也沒被抓住。”

“隻要皇室正統還在,咱們大旻就不會滅亡。”

說是自欺欺人也好,絕望中唯一的執念也罷。

雖然正是這些怯懦不作為的人渣釜底抽薪,棄城而逃,導致了潰亡的加劇。

然而,已經陷入絕望的人們,隻是需要一點點支撐的念想,才能繼續活下去。

哪怕這念想不切實際,隻是自我安慰的……幻想。

然而,時至如今,老天爺甚至就連這點幻念,都不想給大旻留下了。

這日,押解俘虜的隊伍正在一條被冰凍的河道旁暫停休整。

韃子鑿冰取水,生火做飯……

他們的馬匹都比這些漢人要金貴得多,需要飲水、歇息,甚至還要梳理毛發。

而俘虜們隻能蜷縮在籠子裏,聽著馬匹踩碎河岸薄冰的哢嚓聲,仿佛是命運最後一絲裂痕。

就在這時,最前方的精銳部隊像是發現了什麽。

河流的上遊,有一小撮蠕動的漢人隊伍。

韃子們沒花多大力氣,就俘虜了這隊正在逃亡的碩鼠。

竟是太上皇諸人!

想來南逃之路業已被封。

荔知這才發現,從方位上看,他們該是離邶風郡邊緣不遠了。

邶風郡在西北,而契丹在正北。

而他們現在應該正處於州郡間的交疊地帶。

韃子們抓了大旻大半王廷,更是俘虜了當今皇上。

滿載而歸的他們,歸心似箭,卻與逃向西北邶風郡的太上皇一夥,撞了個正著。

有句話,放在這裏雖然很不合適。

但是荔知就很想罵一句,天道好輪回,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她隔著人群,看到被押解過來的那隊人。

比起牢籠中的他們,簡直精神狀態要好太多了!

滿身珍貴的綾羅錦緞,甚至還有毛皮加身,為首的兩個男子,分明就是鳳肇和鳳明修。

太荒謬了!

在朝堂上高呼南狩,拋棄了都城、軍隊和億萬子民,隻顧自己逃命的老皇帝鳳肇……

與鳳翩翩沆瀣一氣,汲汲營營、一心想著爭奪儲位的賢王鳳明修……

哪怕早幾日棄城逃跑,如今竟也像他們這些普通俘虜一樣,落入敵人之手。

隊伍中那些已經麻木了的俘虜,有些是皇帝身邊的近臣。

他們抬頭看向被俘虜的新人,漸漸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竊竊私語聲如同詛咒般蔓延開來……

充滿了難以置信、震驚,以及希望……徹底幻滅後的空洞。

“這看著,仿佛是太上皇?”

“身後跟著的,應該是賢王殿下……”

“他們……他們不是早就跑了嗎?怎麽會……”

“現如今竟是連他們也被被抓住了麽?”

一聲“天亡大旻”的哀嚎之後,哭泣聲竟是抑製不住的此起彼伏起來。

這些臣子和子民,最後一絲的僥幸,如同風中殘燭,被如此殘酷的現實,毫不留情地掩滅了。

連最高皇室,甚至那些最早逃跑的人都成了階下囚……

大旻,還有什麽希望可言?

韃子那邊顯然也弄清楚了這些人的身份,頓時爆發出得意和猖狂的哄笑。

對他們而言,把皇室一窩端了,是前所未有的大勝。

這小小一隊人,甚至抵得上身後無數個牢籠裏的平民和普通官員,不,來得更有價值。

這隊人顯然受到了不一樣的待遇。

一個韃子將領,慢悠悠地踱到鳳肇和鳳明修麵前,嘴裏嘀嘀咕咕的。

一旁已經投降的通譯大聲翻譯著充滿侮辱性的言辭。

鳳肇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哆嗦,眼神躲閃,幾乎要癱軟下去。

而鳳明修則是失卻了巧言令色,一徑沉默著。

這隊人沒有被推入牢籠,而是被送往了部隊的前麵,該是特殊對待起來。

如今太上皇和賢王的樣子……

與新帝鳳明瑄力戰被俘,與長公主鳳元昭抬棺出征、至今下落不明的壯烈……

形成了何其鮮明而又可悲的對比!

人們看到這裏,哭得更加厲害。

最後一點關於“朝廷會來救援”、“皇室尚在南方延續”的渺茫希望,徹底煙消雲散。

他們,這些被驅趕北上的俘虜,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亡國之民。

再無母國可依,再無君王可盼。

這個延續了數百年的王朝,它的核心,它的象征,在物理意義上,被徹底傾覆了。

然後,就像是特地想讓他們聽見,這韃子將領的話語,通過通譯,傳到了他們耳邊……

說什麽……

“大旻皇室,不過如此。唯一幾個抵抗的,要麽就像那皇帝一樣被他們俘虜,要麽就……”

這將領哈哈大笑,用馬鞭指向太上皇和賢王的方向,充滿了嘲諷。

“看看你們這些堂堂男人,貪生怕死,搖尾乞憐,竟還比不上一個上了戰場的女人有骨氣。”

“就是那個叫鳳元昭的女人……”

通譯的聲音陡然拔高,仿佛自己早就不是大旻官員般地炫耀:

“不是也照樣被我們射落馬下,死無全屍了嗎!”

“鳳元昭”三個字,如同驚雷,在荔知耳邊炸響!

隔了這麽長時間,她從敵人的口中聽到了母親消息。

當日城牆上的通報,已經讓她如同小死一次……

今番,無異於把她無法釋懷的,已經結了痂的傷口再次扒開一次。

之前,她總是安慰自己,沒有見到母親的遺體——那具本該裝著她的棺材一日沒有送到眼前,她便一日不認母親的死訊。

此刻,卻被敵人當做炫耀的資本說出來。

尤其是“死無全屍”這四個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捅進了她的心髒。

然而,更殘酷的還在後麵。

那韃子將領似乎覺得還不夠,又得意洋洋地繼續嚷叫著補充。

通譯連忙翻譯,語氣更加亢奮:

“今日將軍讓你們聽個明白,你們那引以為傲的女戰神,可不是敗在我們大軍麾下的。她是被自己人拖累,被自己人出賣的!”

說完,這通譯竟如也聽到了異常可笑的事兒一樣,伴著韃子的哄笑,同樣笑出聲來。

自己人?

拖累?

出賣?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最終扼住了荔知的呼吸。

她搖了搖頭,拚命集中精神……

可是,太過痛苦,耳中嗡嗡的蜂鳴聲中,連聚精會神,對她而言,都成了奢望。

在通譯斷斷續續、夾雜著韃子將領得意補充的敘述中,一段令人齒冷心寒的真相,緩緩拚湊出來:

原來,前出的北伐大軍,前期確實憑借著母親出色的軍事天賦,和將領軍卒同仇敵愾的悍勇,連戰連捷,痛擊敵寇。

敵軍被他們一再逼退。

但是,就在最終快要決一死戰的時候。

他們卻遇到了一大群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大旻災民。

這些難民哭訴著家園被毀,顛沛流離,已經多日未曾進食,苦苦哀求大軍施舍。

眼看勝利在望,又見同胞如此淒慘……

母親雖知兵貴神速,但礙不住竟有災民抱著孩子,嚶嚶嚶嚶地在陣前哭嚎。

母親招來軍務算了算,軍糧該是夠用,便軟了心腸……

反正,大局已定……

便下令分出一部分隨軍糧草,接濟了這些難民,甚至還允許他們在軍營附近短暫休整。

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念之仁,竟成了她和麾下將士的催命符。

這些所謂的災民,根本就是韃子精心挑選、或用武力脅迫、或用糧食**收買的人肉盾牌。

他們早就背棄自己的國家,為了一口飯,什麽都能幹得出來。

韃子們眼見著打不贏鳳元昭……

狗急了跳牆,便使出了如此陰狠招數。

鳳家軍的糧食中被混了藥。

次日,決戰關頭。

將士們紛紛出現腹痛、無力、頭暈目眩等症狀,戰鬥力驟減。陣型大亂,士氣崩潰。

而敵軍早已蓄勢待發,趁機發動總攻。

母親強撐著病體,試圖指揮軍隊穩住陣腳。

但在激烈的廝殺中,一支冷箭射中了她,她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的號令,便墜落馬下……

主帥隕落,軍心徹底瓦解。

一場本該勝利的戰鬥,最終演變成了慘烈的大潰敗。

那些他們曾經救助過的災民,非但沒有絲毫感恩……

反而在混亂中趁火打劫,甚至領著韃子兵,**,成為了攻破盛京的重要幫凶。

諷刺麽?

諷刺!……

荒謬麽?

荒謬到無以複加!

荔知呆呆地聽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想象著母親在得知真相那一刻的震驚、憤怒與悲涼……

堂堂女戰神,不是死於敵軍戰陣……

居然是被自己救下的百姓親手推入了地獄。

那分出去,本來就捉襟見肘的一口糧,一碗水,換來的不是民心凝聚,而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仁慈成了軟肋,善念成了破綻。

可若重來一次,荔知篤定,母親仍會分出糧草

——那是她身為統帥的信念,也是她作為人母、人女、人臣最後的良知。

可這世界,從不因良知而善待良知者。

那些以苦難為盾、以背叛為刃的人,早已將仁恕道義踩在腳下。

“嗬……嗬嗬……”

一聲低低的、扭曲的輕笑,從荔知喉嚨裏溢了出來。

這笑聲卻比哭還要難聽,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她之前因為母親的死亡,早就哭過了。

然而,此時她笑,卻是笑自己以及母親的仁善。

笑那些被奉為圭臬的德澤,在野心與陰謀麵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母親用命換來的……

不是銘記,而是背叛;

不是敬仰,而是踐踏。

她終於明白,有些慈悲,不過是給惡人遞上的嗜血之刃。

這比任何戰場上的失敗,都更讓人感到徹骨的寒冷和絕望!

她不哭。

她不能哭。

她才不會哭給這些畜生們看!

她要笑,笑這個黑白顛倒的人世間!

不值,真是太不值了!

武將戰死沙場,本身就是宿命。

馬革裹屍,對於他們而言,甚至是無上榮光。

然而,他們沒有拚死在最終的決戰中……

卻死於那些屈服於一點點到手的糧食,被毆打著、勸誘著,雖然披著大旻人的皮,卻早已經淪為倀鬼的災民那肮髒的陰謀之下。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這些被母親的鳳家軍保護著……

從二十四年前的盛京事變,一直活到現在的大旻子民。

一起被押運了這些時日,她很清楚。

裏麵有朝臣,有商戶,有皇親,有平民。

甚至……甚至……

還有那些領著敵軍攻入盛京的,背叛了國家的災民。

這些籠子裏麵的人,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聽見了這段真相,臉上都是憤慨,如同正常人一樣,為長公主和鳳家軍感到不平。

而那些麻木者,靈魂早就死在了押運的路上,或者剛才親眼目睹最後的皇族被俘虜的現實後,他們已經對任何慘劇都失去了知覺,唯唯剩了具行屍走肉般的軀殼。

還有一些人,則是低下了頭,讓人看不清他們的表情,究竟是因為心生羞愧,還是在默默懺悔。

那韃子將領滿意地看著俘虜們的反應,繼續大笑著騎馬返回到隊伍最前列。

下令,隊伍開拔,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