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刃
鳳靜姝數了數日子,計劃中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雖然荔知說會有人來接應……
但比起他們的逃亡……
知娘他們即將要麵對的危險,才是真正難以逾越的深淵。
那是要刺殺一國首腦。
敵眾我寡,本就風險極大,何況對方身邊高手如雲,戒備森嚴。
所以,被關在地牢裏的他們——就連做夢都想回到故土的他們,必須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不給知娘拖後腿才成。
幾乎在想到這一點的同時,她就行動起來。
日久見人心——這些日子裏,哪些人是忠,哪些人是奸,大家辨得分明。
她將消息透露給了,同樣寧折不彎的故人。
像淘金一般,在不見天日的地牢中,仔細篩選著那些未曾熄滅的火種。
獄卒眼中的他們,依然是弱雞一群。
——是生是死,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全憑當值看守的心情。
然而,這些韃子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瞧不起的,動念就殘害、折辱的大旻舊臣,秘密地成立了越獄同盟。
他們甚至利用放風的機會,磨尖了石塊、偷藏了碎瓷片,準備著一切能夠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的武器。
在絕望的深淵裏,這根從天而降的蛛絲……
雖然單薄,可能搖搖欲墜。
但……對他們而言,是唯一的機會,就算是拚盡全力也要牢牢抓住。
耶律光的壽辰,一天天臨近。
契丹人,就連平民家中,都洋溢著近乎癲狂的歡喜,家家戶戶門前張燈結彩,充滿了節日的熱鬧。
——是啊,對他們而言,終於打敗了南邊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王朝。
甚至推杯換盞之間,都是是在吹噓戰功,憧憬未來更大的侵略願景。
對幸存的大旻子民而言……
這些全是諷刺。
——每一盞在風中搖曳的燈籠,都是用同胞的鮮血浸紅,每一句聽不懂的歡歌裏,都是故土的亡魂在哀泣。
國仇家恨麵前,他們永遠無法原諒,永遠無法寬恕。
隻有用同樣的血與火,才能平息胸中那綿延深邃的痛苦與仇恨!
行動前夜,暗流湧動。
契丹王庭一片寂靜,似乎是為了明天的正日子,積蓄所有的歡慶力氣。
“明天會是個好日子。”荔知一語多義。
她夜觀天象。
雖不及諸葛孔明那麽精準,但在月牙村呆了那麽久,基本的天氣預估,把握還是十有八九。
隻要沒有雨雪,他們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半。
裴燼帶著死士們回來了。
黃昏時分,他們借著契丹皇家守衛換崗的間歇,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狩獵區。
按照反複在地圖上確定的位置,將幾個成品炸藥包,小心翼翼地塞入了觀禮高台基座的縫隙中。
長長的引線已被處理過,與周圍的環境並無二至,最末端埋入了不遠處隱蔽的土坑裏。
同一時間,地牢深處。
鳳靜姝和幾位核心成員,次第起夜,將武器分發到了突擊隊手中。
這些平日在朝堂上或許政見相左的人們,此刻全都摒棄前嫌。
沒有言語,隻有短暫眼神的交匯,眼中全都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裴燼從懷中掏出了那把,荔知從鬼市上淘換回來的短刃。
這些年,他經手的兵器繁多……
——有名匠鍛造的寶刀,也有殺敵繳獲的凶兵,更有柔然王庭寶庫中鑲嵌著寶石的華貴禮器。
此時此刻……
他又拿起軟布,開始擦拭這把,因為常年使用和精心打磨而略嫌單薄,唯有刀身沉澱著暗沉血光的老朋友。
這對他而言,它不僅僅是武器。
更是知娘送他的第一份禮物。
是知娘冒著生命危險,甚至於之前還在暴吵的冷戰之時,孤身涉險歸來,送他的生日禮物。
那是他,不為世人所理解的,狼性尚存,寡淡到慘淡的少年時代的祭奠。
這把短刃,陪著他走遍大旻南北,孤身直入柔然王庭。
飲過仇敵的血,也守護過自己的安危。
刀柄上纏繞的皮繩,早被他的汗水和掌紋浸潤得光滑發亮,完美貼合他手掌的每一道曲線。
它,業已成了他身體延伸的一部分。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的荔枝……
有她在身邊,有此刃在手……
前路縱有千軍萬馬,他亦無所畏懼。
“知娘……”
他低語:“明天,不管發生什麽,你都要跟緊不眠,我會派同你相熟的那兩個死士,一路護送你們到第一個撤離點。”
荔知像是預知到了他將要說出的話語,驟然轉頭。
“如果……如果我未能按時趕到,你一定不要回頭。
向南去,一直向南,去到月牙村。那裏有咱們的所有親人……”
“不!”
荔知斬釘截鐵:“我絕不,咱們一起走。一起離開這裏,你說過,你的歸宿在我身邊。你若不來,我便回去找你。”
“可是……”
裴燼依然想要說服荔知,他見過知娘的實驗……
那不起眼的黑色粉末一旦被點燃,便任誰也無法控製,凶險至極。
他們為了能夠事成,更是用足了分量,甚至連一點存貨都未曾留下。
刀劍無眼,流矢難防,他無法保證在亂軍之中,能時刻護她周全。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她因他而有絲毫閃失,他該如何自處。
彼此流離而不能相見的淹煎,他已經不想要再承受一次了!
“知娘,你聽我說……”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冷靜、更有說服力。
然而,知他者如荔知,又怎會聽不到他話語中的顫抖:
“獵場爆炸,耶律光身死,契丹人群龍無首,內部必生亂象,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
地牢守衛或許會更加瘋狂,逃亡路上可能遭遇散兵遊勇的截殺,甚至我們自己人……在極度恐慌下也可能發生踩踏或失控……”
他深吸一口氣,全是說不盡的擔憂:
“你若跟我去,我……我無法專心對敵,
我會分心,會猶豫,會在關鍵時刻遲疑——而那一瞬,便足以讓你喪命。
我不能承受你在我眼前倒下,我寧願自己死在你前頭,也不願再嚐一次失去你的痛。
我答應你,一定會活著去找你。我以狼神之名起誓!”
裴燼知道荔知向來不信鬼神,但是……這已是他所能想到的,最鄭重的承諾了。
偏偏……
荔知依然搖頭,話語中全是了然的悲涼:
“阿燼,咱們一路走到今日……
從月牙村到盛京,從複仇到國破,哪一步不是險象環生?
我們哪一次,不是攜手生死?
她鑽到他懷裏,幾乎貼著他因為擔憂,而劇烈起伏的胸膛,仰頭看著他:
“你說你會分心?我又何嚐不是?
若讓我在後方苦苦等待,在匯合點苦苦等待,憑借著別人口中的隻言片語,猜測你的生死,這對我而言,比死還要痛苦。”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了裴燼的唇上,止住了他想要說服的話語:
“在公主府……”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醒母親遺失在某處的靈魂:
“母親最後一次離家,輕撫著我的鬢發,說‘知娘,在家乖乖等著,待為娘得勝還朝’。
我信了,我等了。
可最終……我等來的,是從潰兵口中聽到的她力戰身亡、屍骨無存的噩耗。”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時至今日,她依然記得當時在城牆上,手指摳入到城磚中那徹骨的寒意。
“在城門上,混亂之中,紅淚姐和不語於敵襲中將我推開。
喊著‘走!快走啊!’讓我進宮去找爹……
我回頭,隻看見敵如潮水,箭矢如雨……
然後……然後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
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生是死,屍首又流落何方。”
“在宮裏,陳硯之……那個曾經把我氣到差點割席的舊日好友,替我擋下了韃子的刀劍。
他倒下去前,隻來得及告訴我,爹爹為了尋我,已冒險出了宮……
我甚至沒能好好看他最後一眼,我的身上,又添了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她胸腔內滿溢的,都是難以訴說的離別之苦。
——這些痛苦在淪落為俘的日子裏,漸漸潰爛,變成了無法說出的頑疾。
此刻,這些痛苦被她從胸間一一拔出,像是傷口又再度被撕裂一樣:
“我似乎就一直在等待,等待著注定回不來的至親,等待著渺無音訊的親友,等待著永無兌現的承諾,等待著一次又一次……更壞的消息。”
“我等夠了,裴小燼。
我不想再被誰護在身後,也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我在乎的人一個個為我犧牲,而我除了等待和承受,什麽都做不了!”
這些積壓在她心頭太久太久的情緒,全都潰堤。
她閉上眼,不再看他眼中翻湧的心疼與痛楚……
猛地踮起腳,將自己冰涼的、微微顫抖的唇,印上了他的。
這個吻,甚至都算不上溫柔。
與其說是耳鬢廝磨……
倒更像是烙印,是宣告,是在坍塌的廢墟之上立下的血誓。
淚是鹹的。
傷口是痛的。
唇與唇碰觸的溫暖是活著的。
裴燼渾身猛的一僵,想要告訴她,他會護她到死……
伸出手,想要想將她重新護回羽翼之下……
可她傷痕累累的手臂,卻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微弱卻執拗……
像藤蔓,更像枷鎖,將他牢牢縛住。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準備好的勸說,此時此刻……
在這帶血與淚的吻中,被撞得粉碎。
“你說過,你的歸宿在我身邊。那我的歸宿呢?”
她抬手,輕輕撫上他緊蹙的眉:
“我的歸宿,同樣也在你身邊。無論錦繡榮華,刀山火海。”
“所以,別想甩開我!”
“不是早就說好了麽?
要生,一起生。
要死一起死。
黃泉路上,有我陪你,並不孤單。”
“好。”
裴燼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讓她窒息。
一個字,比大旻更珍貴,比柔然更沉重。
重逾千斤。
從此以後,他們是彼此唯一的鎧甲,也是刺向仇敵最鋒利的、雙生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