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籍凰冠

菟絲蛇

荔知的複仇大業,劍指中原,如火如荼。

整個西北,本就在她的澤被下,流民歸田、商路重開,邊城夜不閉戶。

女子亦可讀書習武。

此地的百姓,或許不知道現今坐在盛京皇宮龍椅上的,究竟是老鳳家的哪一位。

但他們卻分明知曉,那位披著染血孝服、手持長劍、歃血為盟的女子,是這亂世中唯一為他們撐起生路的人。

檄文中血淋淋的控訴,市井間廣為流傳的歌謠……

讓他們不再被愚民政策糊弄,知曉了遙不可及的盛京中,朝廷又驟然換了一副天地。

上麵變了又變的策令,他們無法左右……

但是,他們可以用自己的手和腳,決定自己的未來。

鳳家軍所到之處……

飽受前朝,以及如今鳳明修苛政之苦的州縣中,聞風投軍者不計其數。

越來越多的人將希望寄托在了荔知身上。

眼看著大軍勢如滾雪,席卷東進。

鳳家軍即將踏出經營已久的邶風郡大本營之時……

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變故,陡生。

——鳳翩翩

她如同在黑暗中一直飼機反咬的毒蛇,悄然露出了獠牙。

“天罰”之日。

那場埋葬了契丹國主耶律光、動搖了契丹國本的驚天爆炸,並未能收走鳳翩翩歹毒的性命。

她既沒有死在爆炸現場,也未被那些暴怒的、急需泄憤的契丹貴族抓去施以酷刑。

反而如魚似水。

她把身為一個女人的原生本錢用到了極致。

憑著在鳳明修那裏刻意培養出的,迎合男人的下流伎倆,左右逢源。

在混亂的契丹王庭內,她周旋於各大部落首領之間,以美色與權謀為資本,竟然越活越滋潤。

最終不知怎麽的,又跟鳳明修攪合到了一處。

她與鳳明修,真不愧是一對從根子上就爛透了的毒草。

本是沒有同宗血緣的兄妹,卻如同雙生之花,在不同的土壤裏,綻放出各自扭曲的畸形之愛。

一個心思不正,善於依附。

慣會利用人性的弱點,攀附強者吸血,反手毫不留情將弱者絞殺。

鳳翩翩的一貫行事,便是如此:

她從未想過憑借自己的力量,踏踏實實地過活,而是擅長鑽捷徑,先是依附長公主,然後依附國公府,最後徹底賴上了鳳明修和契丹貴族。

她的生存哲學從未改變,找到最粗壯的那棵樹,然後死死纏上去,直到吸幹養分,或者樹倒之時,再尋找下一棵。

同時她又無底限地欺淩弱者。

抓住何金祿貪財,肖桂花嗜權的弱點,生生把荔枝陷於死地。

另一個精於算計,迷戀權柄。

試圖以自己虛假的人設瞞天過海蒙騙天下,將仁義道德裝點於暴政之上。

鳳明修披著仁德的外衣,行的是吞噬骨肉、篡奪江山的勾當。

他背叛家國,投靠契丹,囚禁迫害親族,所有行為都指向那個目標——不惜一切代價,成為大旻最高權力的擁有者。

他們互取其利,又互相利用著對方的惡。

鳳翩翩需要鳳明修,身為藍血皇族的身份。

而鳳明修需要出身最底層的鳳翩翩那毫無底線的卑劣手段。

——破鍋配爛蓋,天造地設的一對毒偶。

鳳明修以契丹為靠山……

重回中原的時候,不知道是習慣了鳳翩翩的存在,還是單純覺得帶上這個知曉他太多秘密,又曾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人,能慰藉逃亡路上的孤寂,竟將她一並捎了回來。

最妙的是,歸國前夕,當他在別的契丹貴族的大帳裏,與她擦肩而過時……

她已經顯懷的肚子,平了。

鳳明修表上麵惋惜到痛徹心扉:

“隻要一直跟著我,我定不負你,咱們回到大旻,我坐上那個位置以後,肯定以皇後之禮回饋你。”

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手撫上了鳳翩翩狐裘下的小腹,看起來像是憐惜,實際上分明是在確認:

“孩子麽,隻要感情深厚,日後自然會再有。

你我皆知,未來舉步維艱。

你舍了骨肉保全秘密,我許你鳳冠霞帔,大旻下一任的太子,永遠隻會喚你做娘親。”

實際上,他心底到底鬆了口氣,甚至有著些隱隱慶幸。

——這團生父不明的血肉,終究沒有成為他權力路上的汙點。

鳳明修向來忌憚血脈牽連,寧可斬草除根,也不容半分隱患。

如此,倒也幹淨。

可鳳翩翩不這麽想。

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肚子裏的孩子身上。

無論是前半生居無定所的乞討偷盜生涯,還是後半生假扮真千金,依附於一個又一個男人過活……

在她看來,都不穩不牢靠。

她真正想要的,是借肚子裏正在孕育的孩子,在血緣上紮根。

天罰之前,混跡於耶律光的寢宮之內,獻媚邀寵時……

她就看出了鳳明修不想認賬。

但,隻要她能回到盛京,必有方法在鳳明修的後宅掀起暗流,讓那些擋路的母母子子們都一一暴斃於無形。

到時候,鳳明修就算不認賬又能如何?

孩子生下來後,滴血認親,鐵證如山,天下皆知。

可是,蒼天不仁,最終這個孩子還是沒能留住。

無數個暗夜裏,她躺在不同的男人身邊,撫摸著徒有皺紋卻無子嗣的肚子——上天連她最後一條攀附的藤蔓也要斬斷。

她不恨自己作惡多端,不恨種惡因得惡果。

而是將所有的怨恨,都集火於長公主母女二人。

——從雲端跌落泥潭……

——從備受寵愛的“長公主嫡女”變成人人唾棄的冒牌貨。

再到在契丹營帳中委身外敵、朝不保夕,乃至如今流產逃亡……

全都怪那兩個女人,否則她怎會淪落致此!

她要報仇!

她才不管什麽國仇家恨,也不管狗屁的民生維艱。

她隻管自己那一腔恨意如何才能傾瀉徹底。

北風卷雪,馬蹄踏碎邊關殘月……

撫摸著空空如也的小腹策馬疾馳,鳳翩翩唇角揚起淒厲笑意——

她心中燃起的恨意,如野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