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籍凰冠

剖白

自此一事,荔知意識到,她不能僅僅隻是發財致富。

自保方麵,她形同弱雞。

雞都比她強些,怒了還能在菜刀地下鬥上幾個來回。

平素也就是教萱兒他們打打五禽戲,做做八段錦。

這些隻能健體,又不能強身。

她找到鐵山叔,說自己要學騎馬,要學防身,多狠多累多苦她都不怕。

不知怎的,這消息竟被沈雲璋知道了。

沒幾天就從軍裏來了個慈眉善目的女娘,說是受人之托,教導荔知女子防身術。

荔知推卻不允,卻被那女娘幾句話給擋了回去,說是軍令如山。

荔知當是沈雲璋還了當日的施救之恩,便默許了。

隻是時不時地會讓女娘捎些自己的手作美食回軍。

然後,女郎又會帶來些京中特有的精致玩意兒……

說貴重,倒也貴重不到哪裏去。

一切都剛剛好地點到為止……

正如同沈雲璋滴水不漏的處事方式。

這事兒不知怎得又戳中了裴燼的逆鱗。

日漸成長的他,也學會了迂回作戰。

沈雲璋送她的禮物,前日還好好的,隔了天就不見蹤影。

她知道是裴燼所為,也就睜隻眼閉隻眼得了。

村子的罐頭產業鏈蒸蒸日上。

不語、不眠、不器,甚至萱兒都被她培養起來。

總有一日,她要上京複仇,生死難定。

倒不如把這產業勻給最親近的人。

——裏正一家的人品,她最相信不過。

超強度的鍛煉,不僅強悍了荔知的體魄,更是拔高了她的身段。

瞧著鏡子裏逼近前世的身高,她滿意地笑了。

不知怎的,今次生死劫回村後,不語與裴燼的關係倒緩和了。

不語對自己有好感,這是荔知最近才咂摸出的真相。

這孩子看她的眼神……

如此專注,是少年人特有的欲說還休的熾熱和溫柔。

每當她回望,他卻又慌忙低頭,露出來的臉都紅透了。

不語的溫柔就像是春天的風一樣:

他會偷偷記住她喜歡的吃食,在她忙碌時遞上杯溫度剛好的水,會沉默地替她砍柴幫她除草,一筆筆記錄好罐頭的往來流水。

悄然滋生的好感,讓荔知心情複雜。

所有喜歡,都是值得珍稀的美好。

尤其不語更是個好孩子,踏實、良善。

若沒有那些血海深仇

沒有裴燼

……或許……

沒有或許。

她是個執著於報仇而沒有未來的女人。

不知何時,不語放棄了這份感情。

他把所有熾戀,全部化成了無悔的守護。

月色如水,靜照月牙村已煥然一新的屋舍與街道上。

白日喧囂散去,隻餘蟲鳴。

裴小燼的手藝深得她真傳,聽天晚飯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荔知獨自走出小院,散步消食。

出了屋,卻在不遠的山丘下,聽來壓低的男聲。

——是裴燼和不語。

她停住腳步,縮在陰影裏。

——她又不是有意偷聽,隻是在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就這麽做了。

她最擅長的就是毫不內耗,立刻給自己的行為找上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看見了。”

是不語的聲音,帶著康複後特有的沙啞音質:

“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樣。”

裴燼沒有立即回答。

寂靜中,隻有晚風吹過樹葉的娑娑聲。

“是又如何?”

裴燼的聲音響起,褪去了在她麵前的乖順,鋒利而直接。

他在承認最理所當然的事。

不語被這份坦**噎住了,半晌才反問:

“你憑什麽?”

“什麽憑什麽?”

裴燼的俱是理直氣壯的疑問。

喜歡一個人,還需要資格麽?

如若如此,便不是真正的喜歡。

山上的狼喜歡時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哪有那麽多憑什麽?

“我放棄……是因為我知道我護不住她。”

不語的話像從齒縫裏硬擠出來,自嘲而痛苦:

“她受傷,我無能為力。

我能做什麽?我會做什麽?

空有一把子力氣,隻會做幾個罐子,算幾筆帳。

最多……最多在她累的時候遞碗水。可這不夠,遠遠不夠……”

像是想起了那次上山想保護荔知,卻受傷誤事的現實,他的聲音低下來。

“所以我認了。

我隻求能留在她看得見的地方,幫她守住這點心血,無論她什麽時候回頭,這裏都有個人永遠站這裏,這就足夠了。”

他猛吸一口氣,聲音嘶啞地提高了八度:

“你呢?裴燼,你憑什麽?你拿什麽守護她?你又憑什麽……敢對她生出這種心思?”

陰影裏,荔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語的話提醒了她。

裴燼……看她的眼神?

那些莫名的關切,分量超重的守護,笨拙卻又固執的靠近……

原來,這些全然都不是弟弟對姐姐的依賴!

她想起被裴燼背回來的日子。

她單單隻是覺得自家養的少年長大了,俊美而優秀。

她卻、卻沒想到竟然……

裴燼默默跟在她身後,學做一切她能做的事。

眼神始終追逐著她的身影。

他偶爾會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和狠戾。

卻總在碰觸她目光時及時收斂,變回那副乖順的樣子。

原來……如此。

裴燼又在沉默。

就在荔知以為他永遠不會回答,亦或惱羞成怒時。

他卻開口了,如此篤定:

“就憑我和她一樣,都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

他說:“就憑我這條命,是她撿回來的。從那一刻起,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他頓了頓,像是詛咒般地發了狠:

“我能做她的刀,我甚至能為她……殺盡世上一切敵人。”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極輕極輕,聽在耳中,卻重若千鈞

不語似乎被震住了,雙眼驟然睜大

“我不會說什麽漂亮話。”

裴燼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卻鏗鏘有力:

“我更不在乎她究竟如何看我,想我。

她將我視為弟弟也好,用作工具也罷。

她若是渴望力量,我便化作稱手之刃;

要是有人礙了她的路,我不介意成為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她要把大旻攪個天翻地覆,我就她同行,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守護?”

他輕笑一聲,流露出青年人特有的狂傲與偏執,毫不掩飾:

“這種方式,太慢也太軟了。

我的守護方式是主動出擊、以攻為守,是以牙還牙,以血洗血。

這個,我比你在行。”

“至於憑什麽……”

“就憑我認定她了。此生此世,唯她一人。絕不像別的男人一樣,三妻四妾,夠不夠?”

荔知身處陰影之中,難以言喻地震撼。

裴燼的話語似利刃,既剖白了內心,更傷及自身……

將那顆偏執、瘋狂又無比熾烈的戀心,就這麽**裸地攤開在人世間。

——那不是少年人懵懂的好感。

而是在絕望深淵裏滋生出的,

纏繞著守護、近乎毀滅、又蘊含著重生的強烈情感。

她的心,不受控製地兀自狂跳。

驚愕於裴燼竟存了這樣的心思。

在那條本以為孤身一人走到底的複仇路上

驟然出現如此決絕,聲稱要與她同墜地獄的身影

帶來的衝擊是震撼心府。

但下一刻,更強烈的理智迅速回籠。

——裴燼不該卷入自己的複仇之路。

她救下他,是被他自己對於“生”的向往所打動。

她從未想過,這把“刀”竟對自己生出了超越界限的羈絆。

她不能回應。

至少現在絕不能。

大仇未報,何以為家?

她每一步都走在走鋼絲繩。

雖然目前看來現世安穩,但未來漆黑一片。

她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掌控,又如何能承載另一份如此真摯的情感?

那對他不公平,更可能將他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沉思間,那廂的對話已經結束。

腳步聲漸遠,不語沉默的背影在月光下愈發蕭索。

片刻後,裴燼走了出來。

他一抬眼,就看到了靜靜站在月光與陰影交界處的荔知。

四目相對。

裴燼帥氣的臉上,掠過極少見的失措。

盡管他很快用無表情的常態將其覆蓋。

他沒料到荔知會在這裏,更不確定她聽到了多少。

荔知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光複雜得很……

卻獨獨沒有他所期待的回應。

她緩緩上前,走到他麵前站定。

“阿燼。”

她開口:“你想做我的刀?”

裴燼抿緊了唇,藍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像是要從中找出……哪怕一點點情緒裂縫。

未果。

最終,他緩慢而堅定地點下頭。

“是。”

“即使我可能永遠隻把你當弟弟?甚至隻把你當成好用的武器?”

她問得直接甚至殘忍。

裴燼的瞳孔急劇收縮,但聲音沒有絲毫猶豫:

“是。”

荔知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忽然伸出手,輕輕拂去他肩頭落下的一片枯葉。

動作一如往常,帶著姐姐般的溫和。

然後,她說:

“好。我記住了。”

“但阿燼……”

她的聲音沉靜如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不是個好女人,我的未來是要去報仇……

其他所有,包括剛才你說的那些,都要為之讓路。

哪怕如此,你也要跟著我,走向地獄麽?”

她沒有明確拒絕,卻劃下了最殘忍的界限。

她接受了他作為“刀”的效忠……

卻將他澎湃的情感封印於於複仇的未來之中。

裴燼深深地看著她。

眼中情緒翻滾,最終俱沉澱為深不見底的不悔。

他再次點頭:

“我明白。”

——隻要她允許他留在她身邊。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一個心中皆是仇恨,前路漫漫;

一個心已許卿,生死相隨。

至於未來究竟如何……

誰又能說得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