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籍凰冠

秋闈

秋闈之期,終於到了。

邶風郡貢院門前,烏壓壓的一片全是排隊備考的學子。

其中零星點綴著幾個如荔知一般,身著素色衣裙的女考生。

盡管在家一遍遍檢查了荔知的考籃,裴燼到場前,還是又查了一遍。

確定沒問題後,目送荔知來到封鎖線內,遙遙等待。

一切的一切,都將在這座森嚴的貢院中見分曉。

搜檢的過程異常繁瑣。

對女考生而言,尤其屈辱。

郡府不知上哪兒找的教養嬤嬤,目光冰冷,舉止粗暴,甚至要求當場解開發髻,保未有夾帶。

同樣遭受檢查,程序卻簡易許多的男考生,投來的目光各異。

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也有不易察覺的鄙夷。

荔知咬緊牙關,默默忍受。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考場分為單間號舍。

空間狹小,活像一口口小棺材。

內裏隻有一桌、一凳、一炕。

考生便是在這連轉身都不便利的狹小空間內,完成秋闈。

——三場三日。

不僅僅是學識,更是對體力和意誌力的考驗。

好在不管多忙,荔知近年來,一直未曾放棄鍛煉。

盡管如此,三天下來,也跟被扒了層皮似的。

第一場經義,題目刁鑽。

雖然都出自她讀過的名典,但著實不好破題。

荔知屏氣凝神,細細思量老師教授的解題之法,確保萬無一失後,才審慎下筆。

她寫得極慢。

力求字跡端正,承題精準老辣。

開飯時,她吃著自家產的罐頭。

比起其他人硬嚼的幹糧,確實安逸不少。

腦中一遍遍複盤著老師給她押的重點。

夜晚,磚炕硌得人生疼,根本不好安眠。

隔壁偶爾傳來咳嗽聲、翻身聲,甚至歎息的聲音……

荔知強迫自己忽略一切不適。

盡快入睡,以確保精力。

第二場策論,涉及民生。

在看到題目的一刹那,荔知幾乎要感謝那位厚顏“詭寄”的鄉紳了。

居然就這麽給蒙中了考題!

她沒有空談聖人之言,書本之意。

而是結合自己這些年目睹的怪現狀——

條條分析,件件剖析。

最終歸一到人民身上,提出了幾條容易操作的見解。

寫至酣處,她甚至忘了是在考場之內。

隻覺胸中有話,不吐不快。

然而,精神高度緊張中,身體的消耗卻是實打實的。

這場開始,甚至有考生因支撐不住,被人給抬了出去。

第三場開始時,荔知便已覺不適。

尤其這最後一場,考的詩賦,是她的弱項。

強撐著,她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寫到最後一道帖詩題……

她抬頭看向窗外露出的一方天空。

府郡的天空,與月牙村的天空,並無什麽不同。

忽然,她就想起穿越來的那日——

想起墳前替荔枝流下的眼淚,想起初到月牙村的忐忑,想起同裏正一家交往的融洽,想起第一次去縣上做買賣,想起老師的諄諄教導……

最後竟想起裴燼陪伴的日日夜夜……

莫名情緒湧上心頭,竟超常發揮。

待吹幹墨跡時……

自覺做的詩句脫了匠氣,帶著難得的開闊氣度。

當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鑼聲敲響時,荔知幾乎癱在了號舍裏。

她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腳步虛浮。

手臂顫顫地挽著考籃出來。

裴燼早已在貢院門外等待。

一見她出來,上前一步,沉默而堅定地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回家。”

他沒有多問荔枝考得如何,隻低聲說出了這兩字。

要不是人多眼雜,他甚至都要背荔枝上車了。

他們早就租好院子,就等這決定命運的一天。

放榜之日,萬人空巷。

荔枝等在租住的小院裏。

今日一早,裴燼就出發去看成績。

他交代荔枝好好將養,去了也是人擠人。

他身形高大,或許能擠進去看個分明。

直到中午,裴燼沒回來,消息也沒回來。

荔知的心從最初的期盼,逐漸沉入穀底。

或許、或許……還是不行吧?

女子參考,本就艱難,自己是否太異想天開了?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天鑼鼓。

緊接著,裴燼幾乎衝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

“中了!知娘,第九名亞魁!”

轟的一聲!

荔知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緊接著,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讀書以來的所有艱辛和說不出的疲憊、這一刻都有了回報。

報子進來討賞。

盡管互相不識,左鄰右舍也紛紛湧來道賀,順便討個彩頭。

小院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

“女舉人!”

“月牙村出了個女舉人!”

驚呼聲此起彼伏。

巨大的喜悅之後,他們還不能回鄉。

緊接著是府郡的宴請與拜見考官之禮。

鹿鳴宴上,荔知作為新科舉人,更是極罕見的女舉人,成為了全場焦點。

她按照老師教的,力求言行舉止端莊得體。

這次宴會上,她再次見到了的知府陳同知。

又是秋天。

同幾年前,在堂上地位懸殊的匆匆一瞥相比,陳知府這幾年倒是富態了不少。

但他該是早就忘了走投無路,來辦理戶籍的小孤女。

當眾勉勵了幾句巾幗不讓須眉,場麵話一團錦繡。

卻在宴會間隙特意單召了荔知。

同宴上一樣,笑容依舊,但說出來的話,卻讓荔知還在沸騰的血,硬是冷了幾分。

“荔舉人年輕有為,難得更是女中英才,實屬不易。”

陳知府目光看似隨意地在荔知身上,意味深長:

“京都之地,藏龍臥虎。屆時春闈,競爭激烈,遠超鄉試。更何況……我朝關於女子科考,議論紛紛……”

他頓了一頓,看見荔知沒有反應,繼續說道:“阻力不小啊。”

又見荔知麵色沉穩,他話鋒一轉:

“不過,也不必過於憂慮。本官在京中尚有幾位同科舊友,若舉人上京有何難處,本官亦可修書一二,代為引薦。”

這話聽起來,該是雪中送炭的好意。

但自從荔知經曆了“詭寄”之事,又得老師教導。

瞬間聽出了陳知府的話外之音:

陳知府是在提前示好,也是在投資,更是讓荔知站隊。

荔知領悟到陳知府話中的未盡之意,表麵不動聲色,仍恭敬行禮:

“府尊抬愛,不勝感激,學生自當銘記於心。”

雖是女子,年紀又輕,她的回答卻是滴水不漏,讓人無錯處可尋。

陳知府欣然微笑後,便打發讓她回宴。

在通往宴席的小路上,她倒是遇到了當年辦理文書的師爺韋三通。

韋三通作為陳知府的幕僚,這麽多年也依然還是師爺。

聽聞今次竟破天荒地考出了個女舉子,但在榜上見到荔知的名字,他卻完全沒能與當年用一杯殘茶更換了身份的小孤女,畫上等號。

今次重見荔知,他顯然頗為震驚。

如今,荔知社會地位已非他這掛名幕僚所能相比。

他低頭向荔知行禮。

擦肩而過後,似有所憶,回首凝望。

宴會後,荔知自是找到關鍵部門,親自抹平了村裏的詭寄。

要是欺負到月牙村頭上,天王老子 她都能鬥上一鬥!

心頭重負暫得緩解,正所謂是——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回村後,自然又是一番熱烈慶賀。

殺豬宰羊的,吃席吃到晚上,熱熱鬧鬧了半宿。

第二天,荔知不敢有絲毫懈怠,早早起身前往老師房外拜見。

兩人行至書房,荔知細細將在府郡的所見所聞,說與老師分辨。

裴蘭溪同她一一分析:

“鄉試隻是通往為官之路的關隘,會試後才見真章。”

荔知鄭重點頭,她打算針對會試的特點,求老師專門指點。

對話中談及陳知府的特別關照,老師一針見血:

“陳同知久居西北未得升遷,其才幹與家世或屬平平。若觸怒此慣做表麵功夫之人,其評價恐表麵褒揚實則暗貶,對仕途發展頗為不利。

你能審時度勢,甚好。”

她望向荔知,傳授了珍藏已久的獨家秘技:

“走到了這一步,未來能否立足於京中,已經不僅僅靠真才實學了,京師人才輩出,如江水般難以盡數。

關鍵在天然的政治敏銳度,保持中立不易,站錯隊更是萬劫不複。”

荔知點頭。

然而,還未等她學出個所以然來……

一件足以使她身敗名裂的禍事,卻避之不及地悄然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