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對盧氏發作
又過了兩日,天氣依舊不見晴好,陰雲低垂,壓得人心頭也沉甸甸的。
用過早膳,薑明歡擱下銀箸,對荔夏淡淡道,“去四房。”
荔夏微愣,隨即應下,心下了然。
那日小姐點撥以後,她已然知曉接下來要做什麽了。
想必是,打草驚蛇。
主仆二人一路無話,到了四房院落。
通報進去時,盧氏正坐在窗下繡著一方帕子,聽聞薑明歡又來了,拈著繡花針的手指不免頓了一下。
薑明歡走進花廳,這次卻沒等盧氏客套,徑直在客位坐下。
她臉色不似往日平和,眉宇間反倒凝著一層薄薄的慍怒。
盧氏放下繡繃,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婉得體的笑容,眼底卻藏著一絲謹慎。
“歡兒今日過來,可是有什麽事?”
她目光掃過薑明歡略顯沉鬱的臉,關切道,“瞧你臉色不大好,莫不是昨夜沒歇息好?”
薑明歡沒接她的話,端起丫鬟奉上的茶,隻沾了沾唇便重重放下,杯底與桌麵磕碰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盧氏,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豫。
“嬸嬸,我今日來,是想問問春桃那個賤婢的事!”
盧氏心頭一跳。
薑明歡從不會有這樣粗鄙的言辭。
但她麵上仍是占露出錯愕,而後痛心不已,“春桃?她……她不是已經……”
她歎了口氣,拿起帕子按了按並無淚痕的眼角。
“那丫頭做出那等惡事,即便是死也不足惜。隻是歡兒,事情既已過去,何必再為她勞神動氣?”
薑明歡冷笑一聲,聲音拔高了些,“我倒是想讓它過去!可這心裏頭,堵得慌!”
她手指在桌麵上劃了一下,指尖泛白,“我一想到那日,若不是素問警醒,我如今隻怕已成了個任人擺布的癡傻之人!而這竟是嬸嬸院子裏的人幹的!叫我如何不氣?!”
她越說越顯激動,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真被這股遲來的怒氣攫住了。
“我原以為她隻是受人蠱惑,一時糊塗。可如今細想,她一個內宅丫鬟,從哪裏弄來那等陰損的毒藥?背後定然還有人指使!父親心慈,可這幕後之人,還不知在哪個角落裏看笑話呢!”
盧氏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發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卻也隻能溫聲勸慰著。
“歡兒,你的心情嬸嬸明白。隻是……這無憑無據的,也不好胡亂猜疑。許是那丫頭自己不知從何處得來的……你也莫要太過憂思,傷了身子。”
薑明歡聞言,猛地盯住盧氏。
“嬸嬸倒是心寬!春桃是你身邊得力的人,她做出這等事,嬸嬸一句話都就想撇清幹係嗎?還是說,嬸嬸其實知道些什麽,隻是不願告訴我?”
這話已是帶著明顯的質問意味。
盧氏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聲音也沉了下來。
“歡兒!你這話是何意?難道你懷疑嬸嬸與春桃合謀害你不成?我……我平日裏待你如何,你難道不知?”
她說著,眼圈竟微微泛紅。
薑明歡看著她這副情態,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像是強壓下怒火。
半晌,她才重重吐出一口氣,語氣稍緩,卻仍帶著硬刺。
“我不敢臆測嬸嬸,隻是這事實在令人心寒!今日過來,也不是非要嬸嬸給個說法。隻是這口惡氣憋在心裏不吐不快!既然嬸嬸也說不知情,那便罷了!”
她說完,霍然起身,草草行了一禮,也不看盧氏反應,轉身便告退。
那背影裏都透著股壓抑不住的怒氣。
荔夏連忙跟上,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小姐這番作態,雖看似衝動,實則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花廳內,盧氏獨自僵坐在原地,看著薑明歡消失的方向,臉上那委屈的神色漸漸褪去,隻餘下困惑與不安。
薑明歡這通火,發得可謂莫名其妙。
她若真懷疑自己,大可以暗中調查,或者去老爺那裏說道。
為何要跑到自己麵前來,這般疾言厲色地發作一通?
這不像她平日裏的作風。
盧氏蹙緊眉頭,眼中難得露出了陰鬱,“你說,她這是做什麽?”
一旁的張媽媽也皺著眉頭思索,“這……老奴也不知。”
她本緊張不已,薑明歡突然發作,竟連長輩顏麵也不顧,著實令人吃驚。
可反應過來,卻更摸不著頭腦。
那邊,薑明歡出了四房院門,臉上還掛著怒意,過路的仆役看著,都隻敢問聲好,便垂著頭匆匆離開。
直到進了韞珠閣,那怒意才消散不見,換上了笑容。
不到半日,永寧伯府的下人圈子又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大小姐今日在四太太那兒發了好大的火!”
“可不是?摔杯盞的聲音,外頭都聽見了!”
“說是為了春桃那個死丫頭的事,遷怒四太太呢……”
“四太太多和軟的一個人,平日裏對大小姐也客氣,這真是……”
“唉,大小姐這性子,也太烈了些……”
諸如此類的竊竊私語,在府中四處流轉。
眾人看向韞珠閣方向的眼神,不免又添了幾分複雜,間或夾雜著對受氣的四太太的同情。
風聲自然也傳到了荔夏耳中。
她端著新沏的茶走進內室,臉上帶著憂色,將茶盞輕輕放在薑明歡手邊。
“小姐,”她低聲開口,語氣有些遲疑,“外頭……有些不好聽的話。都說您……性子不好,無故遷怒四太太。”
薑明歡正執筆在一張花箋上寫著什麽,聞言筆尖未停,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隻淡淡嗯了一聲,仿佛早有所料。
荔夏見她如此平靜,忍不住又道,“奴婢知道小姐自有深意,隻是……這般汙了小姐名聲,豈不是讓四太太白白得了便宜?”
薑明歡寫完最後一筆,將筆擱在青玉筆山上,拿起花箋輕輕吹了吹未幹的墨跡,這才抬眼看向荔夏,唇角噙著一絲笑。
“有時候,壞名聲比好名聲更有用。”
她語氣有些輕飄,說完又將花箋折好,放在一旁,朝荔夏招了招手。
荔夏會意,立刻附耳過去。
薑明歡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如此這般吩咐了幾句。
荔夏初時微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臉上憂色盡去。
“奴婢明白了。”荔夏心領神會,直起身來,“這就去安排,定不會讓人察覺。”
薑明歡頷首,重新拿起那枚折好的花箋,目光落在其上一瞬,隨即便投入一旁小巧的鎏金炭盆中。
橘紅色的火舌迅速舔舐上來,將素白的紙箋與墨跡一同吞噬,化作一小團明滅的灰燼。
她靜靜看著那火焰熄滅,隻剩下一點餘溫。
水已攪渾。
接下來,就該看看,藏在底下的魚,會不會趁著這片渾濁,悄悄冒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