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她沒敢蹲下去扶他。
雲若煙是認識他的,畢竟是經常會來這裏買東西的人,一來二去的,她也就認識了這裏的小夥計。
這裏的夥計也是掌櫃的表親。
他今年比雲若煙還小。
他們曾經還說到興致處,小夥計一拍桌子,滿臉的大俠之風:“待我出師,我便提著長劍行走天涯。”
雲若煙取笑他:“你別提著長劍,你提著梅子酒都可以。”
那時小夥計臉上粲然的笑她還記得。
是刻骨銘心。
所以現在,她怎麽也不能把眼前這個一臉悲涼眼底黯然無光的人和自己記憶裏笑得明媚恣意的少年人合在一起。
倒是小夥計認出來了她,眼裏暈染出幾分的笑意。
他顫顫的伸手想去抓住她的衣擺,努力了好幾次才終於是捏住了。
“九……九娘娘,麻煩你救……救救三道街,救救我舅舅。”
他嘴裏的血像是開了閥門。
翻湧著。
很快便在他唇邊染上了一朵血花。
雲若煙覺得自己嘴裏苦澀至極,像是那個壞牙徹底的壞了的味道,又像是昔日的回憶變了質的味道。
她清楚的知道眼前的這個少年已經沒救了。
他胸口處有一道刀傷。
穿心而過。
她慢慢的蹲下身,心裏悲慟至極,麵上卻緩緩站起來,她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好,我答應你。”
朝繪站在她身後。
無數白雲離合,世間遇合榮枯。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雲若煙還沒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起身,忽的有兩對侍衛走了出來,抱拳行禮:“陛下。”
朝繪擺了擺手:“如何了?”
“掌櫃的嘴硬至極,即便是奴才把他店中的所有人都在他麵前弄死,他也沒有絲毫的反應,抵死不肯開口。”
都弄死了?
雲若煙怔怔抬眼,愣了幾秒突然好像是發瘋了一樣,猛然踉蹌著衝過去,一把抓住了領頭侍衛的衣領。
她得墊著腳尖。
雲若煙雙眼猩紅,她腦子嗡嗡的,有很多聲音在爭吵,最後卻隻是一句“這是惡魔,這些人是惡魔,朝繪也是惡魔,自己……也是惡魔”,她幾乎是咬牙切齒。
“都死了,這些人你都弄死了嗎?”
侍衛立刻跪下:“奴才不敢,還有掌櫃的奴才未動分毫。”
雲若煙手心一陣刺痛,她隨手抓了抓頭發,透過餘光看到手心裏一片殷紅瀲灩。
“滾。”她聲音卻格外的平靜,“現在就滾。”
“貴主……”
“我讓你滾你聽不懂是嗎?!”雲若煙的聲音猛然加大,她自己吼出來也感覺到自己頭重腳輕,好像是被誰給重重的在心頭上打了了一拳。
“朝靄。”朝繪終於收了笑,“這是外麵,萬事都要有一個分寸。”
分寸?
那他怎麽不知道讓這些人下手也有點分寸?
強盜惡魔劊子手。
雲若煙實在從腦子裏想不出另外形容他的詞語了,可是她卻是也比誰都清楚,如果她今天沒出來,如果她不喜歡吃三道街的梅子酒,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緊緊咬住下唇。
半晌。
才抬腳往裏麵走。
侍衛為難的看了看雲若煙的背影,看了看朝繪:“陛下……”
朝繪擺手道:“你們退下吧。”
“是。”
屋子裏一屋的血腥味。
雲若煙看到倒了一屋子的死人,皆是遍體鱗傷,驚駭的睜大了眼睛。
橫七豎八的。
破碎的糕點和流了一地的梅子酒,還有蜿蜒著順著磚瓦的縫隙而往外蔓延的血。
香醇逼人卻又格外的刺鼻。
雲若煙往內室走,很快看到了正頹然的坐在屋子裏的掌櫃的。
他麵色如死灰卻不卑不亢。
雲若煙走過去停下,顫聲道:“掌櫃的。”
掌櫃的聽了這聲音微怔,抬起頭認真辨認了會認出了眼前人,皺了皺眉又舒展開來,他問,“九娘娘?”
雲若煙差點哭出聲來:“我以為你會罵我是奸細,是賣國奴。”
掌櫃的聲音波瀾不驚:“你不是。”
很少有人信她的。
雲若煙搖了搖頭,想著說什麽可最後也沒發出一點的聲音,半晌,她才顫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把你們這弄成了這個樣子。”
“不怪你。”掌櫃的聲音很輕,“是東陵無能,不怪你。”
“可是今日之事……”
“也不怪九娘娘,九娘娘也是這場戰爭中的受害者。”
“你……”雲若煙突然感覺到心口的苦澀和眼底的酸楚,她伸手捂住眼睛,“你為什麽不罵我?若不是我說我喜歡喝你家的梅子酒,若不是我今日來,你也不會……”
耳邊的聲音突然靜了下去。
接近著是刀劍穿心而過的聲音和一些破碎的呻吟。
就在她耳邊。
雲若煙愣了愣神,放下手,看到一把間正停在她咽喉前不足四指的距離。
而掌櫃的……
卻被人一劍刺中了心髒。
朝繪握著長劍冷靜的站在雲若煙身邊,他眼底暴虐盡顯,忽的嗤笑了聲,一把抽出了劍。
掌櫃的驚駭的睜大了眼。
手中的劍也落了下來。
跌入塵埃。
他想……殺了自己?
雲若煙彼時才終於反應了過來,她怔怔的看著麵前的人,突然覺得頭疼,身後捂住了頭又感覺牙在疼,她又捂住牙,卻又感覺到全身都在疼。
朝繪扶住她,神色擔憂:“怎麽了?”
雲若煙怔怔的:“死了。”
朝繪斜睨了一眼死在椅子上,到死沒有閉上眼睛的掌櫃的,冷哼道:“死了。”
“你……你殺了他。”
“孤不殺他,他會殺了你。”
可是那也不能殺,就是不能殺。
雲若煙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絕望,知道墨非離死了的時候,知道自己今後的確要背著西涼奸細的名號過一輩子的時候,看到這滿目瘡痍的山河看到墨非鈺自暴自棄的時候,她都沒有這麽絕望過。
可現在她親眼看到這鮮活的生命逝去。
她突然感覺到了絕望。
漫天遍地。
雲若煙全身**似的痛,她不敢去看地上的慘狀,就隻能是盡可能的把朝繪給推開。
她踉蹌著出門。
朝繪叫她:“表妹,你去哪裏?”
“不用你管!”雲若煙惡狠狠的回頭看他,“我……”說出了這句話她又感覺到了自己的反應太過激了,而自己的生命現在也是把握在他手上的,可不能徹底激怒了他,她穩了穩心神垂下了眼睛,低聲道:“我……我去水月庵看一下我師傅,很快回去。”
朝繪皺起眉:“那孤同你一起去。”
“不!”
他不能去,他絕對不能去。
他去到哪裏,哪裏就會死人的。
絕對不能去。
“我隻是去看看我師傅,我很快會自己回去的,表哥你不用去接我,不用……”
“……”朝繪束手而立,許久,才輕聲道:“好。”
似是有風。
獵獵作響的吹在雲若煙耳邊。
她怎麽也想不明白剛才的景色,分明那掌櫃的前一秒還在設身處地的為她著想,怎麽下一秒就刀劍相向了呢?
他是恨自己的吧。
的確是。
自己害的他們家破人亡,自己連累了他。
他恨自己,想殺自己是真的。
隻是……
雲若煙跑了一路,在敲開了水月庵的門後,終於再也閑不住猛然跪倒在了水月庵門口,在玄靜師太莫名其妙的神色裏泣不成聲。
……
一壺熱茶。
雲若煙已經在佛前跪了很長時間,平日裏她最討厭的就是念經,如今卻隻有這樣才能讓她心裏的罪惡感稍稍退下一些。
玄靜師太歎息了聲。
“貴主。”她說,“貴主還是吃些齋飯吧,再這樣下去,身子會吃不消的。”
她一路跑來,又未曾用午飯,直接跪在這裏念經到如今月上西樓。
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雲若煙臉色慘白,半晌,她又軟了身子用手撐住了地,她說:“師傅,我知道朝繪是在殺雞儆猴,也知道他是在試探我,可是我……我明明知道這是試探,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和他撕破臉。
也忍不住心口的冰冷刺痛。
玄靜師太歎了口氣,她伸手把雲若煙攬在懷裏,輕輕用手拍著她的後背,聲音輕柔的很,像極了雲若煙小時候做噩夢嚇得睡不著時候師太哄她的場景。
“陛下鎮不住蠻王,所以隻能拿貴主開刀,而今日他所做的這些事也典型的是要給你一刀再給你一塊糖。”
雲若煙當然清楚。
隻是……
她不能接受。
玄靜歎了口氣:“貴主,你身上的肩子還很重,你不能倒下。”
“可是我……我不能接受人死。”
玄靜歎了口氣,最後也沒有強迫她:“那貴主也不要太過於傷心了,現在先休息一下吧,想明白後再啟程回宮也不遲。”
雲若煙沒應。
今夜她以為她注定要一夜噩夢了,結果卻是奇怪,什麽血腥場景、什麽掌櫃的一家索命場景也沒有看到,隻看到了鋪天蓋地的荒蕪。
白色。
純白。
她一身白衣,也站在這荒蕪裏麵。
一直跑,始終無法跑出去。
她一夜沒休息好,第二天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其實……
雲若煙也比誰都要清楚,自己現在不能徹底和朝繪撕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