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動情
萬物枯木逢春,渺茫的天際不曾有一個神明出來普度眾生。等適應了這昏暗的世界,她終於緩慢而艱難的站起身。
終是看清了這漫天的花雨,這一世的離苦。
她木然的轉頭看,遠方是一人逆光踉蹌跑來的身影。
那人眉眼如畫,恣意溫柔。
——那麽光風霽月的人,居然在看到自己後,頹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泣不成聲。
她往後退了兩步,看清了蒼茫雲海間的裂紋,她啞然,回去去看天際,竟然也是一片蔚藍,裂紋不再。
如是傷痕不在,如是一切重來。
她是浮生,是個女子。
不知道是自己是什麽人,這次睡了一覺醒來,就感覺自己好像過了千八百年才醒來。
好像忘記了什麽東西。
片刻間,那男子又突然衝過來抱住她,他啞聲在她耳邊喚她:“雲溪……”
她複而抬眼去看天邊,依稀間,竟好似是看到一人的笑顏,一如舊年般明若春水。
那人叫她:“浮生……”
她眨眨眼。
“去吧,去跟著他走。”
她偏頭想了想,不明所以。
不知從何處飄來一朵衰敗的桃花,帶著清晨冰涼的露水,輾轉流離落在她的發上。
她伸手去抓,那花卻又突然被風卷起,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後落在抱住她的男子身上。
她看了眼,覺得這桃花落在他脖頸上,竟襯的這桃花褪色幾分。
她一時興起竟然上前咬了他一口。
不知名的歌依舊在遠處唱著,像是要隨著那落花一般,要飄到這世上最黑暗最肮髒的地方,又像是要歌頌這人一生有多少個失而複得。
最後,那男子領著她在一處巍峨宮殿前停下。
浮生抬眼看向天際,天邊已然是蔚藍的顏色。好像,那一場殷紅瀲灩的像是下了一場血雨的花雨從未有過。
那男子安排她住在一處宮殿裏。
宮殿裏安排的很好,古色古香很符合她的審美,特別是這男子每天也會給她做各種好吃的,那些好吃的東西她都特別喜歡。
男子在她宮殿裏種了許多桃花。
她每年每日守在院子裏。
抬眼,就看到衰敗了的桃花掉落的位置,卻慢慢發出了一枝新芽,然後長出新葉,冒出花苞,最後吐出粉色的花蕊。
男子說,這種花代表愛情。
浮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人,但是卻清楚自己好像沒有名字,更不應該叫這個“雲溪”。
於是她不止一次的說:“你放過我吧,我不是雲溪,我記得我好像叫做浮生,浮生若水的前兩字浮生。”
男子給她端了一盤桂花糕。
“你這樣做又何必呢?我不是雲溪,更不想做你的那個替身。”
男子又給她端了一份梨花糕。
“我是浮生,不是雲溪!”
男子又繼續端。
“好了別端了!我是,我是!”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自己好像生命中的最後一刻,那男子光風霽月的笑,還有她被血染透的白裙。
那些年月裏猶如指尖流沙,她終日都在想,為什麽曾經他那麽愛她,最後他卻是負了她?
以前聽人說過,人在世上,就是躲不過這一個劫字,凡事是起是落,是興是滅,都不過命中的劫數。她一直都是不信的,可是直到那天,她遇到了她命中的劫難。
於是這浮世安穩的一生。
於是她這浮世安穩的一生啊……
什麽時候對這男子動情的呢?
記不清了。
可能是他糕點做的的確好吃?
後來他種下的桃花開了。
初次開花那日,浮生搬著凳子坐在院子裏等著花開,踮起腳尖抬頭看,一朵桃花婉轉著飄下,恰好落在她眉心,她睜大了眼看,桃花便軟軟落在她的唇上。
美人眉黛如遠山,桃花落唇嚐覺淺。
男人剛好看到這一幕,心下似乎有根弦被輕輕顫動。這麽多寂寞的歲月流過,他自詡見過這世間所有的美麗,而在此刻同這女子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他側頭去看浮生身後的兩盞繡著繁瑣花紋的宮燈。
上麵寫著浮生容華。
其實這本沒什麽。浮生醉中看容華,容華夢裏度浮生,本就是世人的癡癡所願。
可他看著就覺得不舒服,男子還是走過去,略略拱手,兩縷青絲清然垂到手邊,唇間掛著清淺的笑:“雲溪可有想我?”
浮生聽到聲音卻一怔,許久還是點頭應了:“有啊,帶糕點來了嗎?”
男子抿唇一笑。
像是突然萬物複蘇,如沐春風,原來天下還有這麽俊美的男子啊。
隻是一眼,便是時光靜止歲月溫和。
“有,都是你愛吃的。”
浮生又溫和的笑:“你的發很亂,我給你綰起來吧。”
桃花紛飛亂,一片殷紅瀲灩處他看清了她的眼睛。似是有風吹過,留了一地花香。遠處的雲霞近處的桃花,都不如她一顰一笑更攝人心魄。
“好啊。”他輕笑,抬腳邁入。
她不曾幫人綰發,而再加上這男人的發柔順的不像話,不得已施了法才勉勉強強的給綰住。斜斜歪歪的,倒真真是不如不束了。
浮生糾結的眨眨眼,覺得還是不要糟蹋了他風骨的好,便是又把他的發放了下來。如墨的發垂下來的瞬間,她不動聲色的扯了一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藏進衣袖中。
鏡中的男子微不可見的蹙了蹙眉。
“雲溪,你……”
“我不是雲溪。我……”頓了頓,她毫不在意的笑:“我叫做浮生。”
男子沒有抬眼:“嗯,浮生。”
天空湛藍,像是一汪海水清澈見底,碧藍如洗,幾片雲飄**蒼海天地間尋著歸宿,偶爾飛來幾隻小雀唧唧喳喳的飛來飛去。
浮生微微蹙眉。
“你今天沒有帶糕點來,我不是很開心。”
身後是那人如玉落盤的聲音:“雲溪……”
“……”
浮生表示了自己的絕望:“隨便你怎麽叫吧。”
男子頓了頓,掩了眸中的情緒道:“嗯,雲和。”
送他走的時候,浮生在燈下踮起腳尖衝他喊:“記得以後常來哦,我來幫你束發。”
男子嘴角抽了抽,似是在笑:“好。”
他們的關係便是如此。
沒有情愛,不談風月。
也許是他太孤獨,也許他隻是想找個伴,所以分明知道浮生綰發的本領差強人意,還是忍不住去她那裏。然後浮生的綰發技術在利用他做了無數試驗後,終於提升不少。
他是皇帝,所以他居住的地方容不得一絲髒汙,受萬人敬仰護萬民安康。而浮生是好人是壞人,就連他也看不出,南越的人格外排斥她,而他卻偏生相信她,無論她說什麽。
很久沒有這種被信任的感覺了。
當她被誣陷為妖女,他站在萬人麵前為她辯解的時候,她微眯著眼看著他的背影這樣想。
被冰封這麽久後的溫暖,雖是遲來卻也傾城。
浮生清楚男子把她當成替身,可是浮生還是喜歡上了他,所以注定這就是一場劫難。
可劫難這種東西,就像你今天本該去學堂學習而你卻逃課了,即使你能躲過夫子的追究,可回家後的那頓板子卻是躲不過的。
而浮生,她躲的過天道,而命數卻避不過,
從前,男子習慣了受傷,也不覺得受傷有什麽大不了。他剛出生就被奉為太子,摸爬滾打至今日萬人敬仰的皇帝,其中受傷更是家常便飯,這麽多時光一閃而過,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不下百處。
如今他一受傷浮生就會得知消息,然後火急火燎的趕來,上藥熬藥,非要把他裹的嚴嚴實實的才罷休。
受了最嚴重的一次傷是在那次,戰場上穿梭難免負傷。他傷痕累累,擔心她會擔心,還是連夜趕回。
那是他看見她僅有的一次發怒。
浮生急的眼眶發紅,男子覺得自己不能跟她說自己是去打仗了,於是他想了想說:沒什麽,我去偷丞相府中的靈芝了。
聽了這話後,浮生失蹤三天。
第三天傍晚的時候,她終於趕回來。手中的劍失了劍刃,及地的長裙滲出或深或淺的血跡,全身上下插著四十幾根看不大仔細的毒針。踉踉蹌蹌的走到門口,白皙如玉的手卻再也握不住劍柄,她支著劍一下子半跪在門口。
門口的燈籠被夜風吹動,不知名的花香伴著血跡從額頭滑下來,氤氳了她的眼。
男人從裏麵慢慢走出來。燈在他頭上打下一層光影,浮生看不清他的神情。他隻是定定的站在那裏,沒有動也沒有扶她。
短暫的沉寂後,她仰著頭看他,從內衫裏摸出一個東西遞給他,口中腥甜卻是笑起來:“你……要的靈芝,我取回來了。”
她的白裙淩亂不堪,處處髒汙,幾乎被染成緋色,唯有躺在她手心裏的那株上等靈芝,幹淨的一塵不染。
男子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破碎的痕跡,他歎了口氣,蹲下身將她抱起。浮生睜眼看他,一口腥甜來不及偏頭就一下吐在他胸口,身上力氣在趕回來的路上消磨殆盡,她終於沒忍住昏死過去。
你何必。
男子的聲音似是有幾分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