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到底覬覦什麽?
翌日一早,招待所的院子裏響起了歡呼聲。
“船來了,可以登船了。”
眾人連忙收拾東西往碼頭趕,林語秋也顧不得狼狽,緊張地跟在周潤卿身後。
到了碼頭,遠遠望去,那艘貨船改造的船,船舷上欄杆不到一米,被海風刮得鏽跡斑斑,看著就叫人心裏發毛。
人群裏,一個穿著炮兵製服的營長同誌大步走上前,眉頭緊縮,扯著洪亮嗓子吼道:“都聽好了,這船是貨船改的,欄杆矮得很!”
“海浪大,上船後家屬孩子全往船艙裏挪,不準扒著欄杆往外探!”
“都把紀律記牢點,咱一個人都不能少!”
炮兵營長眉眼淩厲,語氣硬邦邦喊完,轉身就朝著周潤卿走來,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團長,登船安全事項已經傳達完畢,物資和人員清點完畢,隨時可以登船。”
周潤卿聞言微微頷首,聲音沉穩有力:“嗯,注意安全。尤其是傷員和家屬,優先安排進船艙。”
“是。”炮兵營長應聲,又轉身去維持登船秩序。
上船後,林語秋才看清楚,船艙內光禿禿的艙板上,鋪著一層發黃的稻草,算是歇腳的地方。
船身晃得厲害,她剛站穩就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嘴角肌肉好似失控了般,連忙扒著船舷蹲下身,吐得天昏地暗,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男人守在她身邊,替她拍著背,遞水遞手帕。
嘔吐物的腥臭彌漫在船艙內,周圍都是坐著去海島的軍人和軍嫂們,林語秋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男人也隻是拿毛巾替她清理了,一點嫌棄的神色都沒有,轉身又從隨身帆布包裏摸出一小塊用手帕包著的生薑,掰了一塊遞給她。
“含著,能壓一壓。”
林語秋接過生薑塞進嘴裏,辛辣的味道瞬間衝開了嗓子眼的膩澀,胃裏的翻攪果然輕了些。
她抬眼看向周潤卿,眼裏帶著點水汽,免不了嘟囔:“你怎麽什麽都有。”
此時,警衛員小劉忽然憨笑道:“嫂子,團長擔心你上船會暈船,臨走時特地去廚房找了塊生薑洗幹淨包著。”
林語秋感受到男人的妥帖細致,胃裏的翻湧似乎也沒那麽難受,虛弱地靠在男人肩膀上。
海上風大,男人便將軍大衣披在她身上,將她裹緊在懷裏。
而角落裏的人看著這一幕,胃裏同樣翻江倒海,心裏更是堵得慌。
艙內又悶又擠,滿是汗味和嘔吐物的酸氣,她實在待不住,便瞧見艙內靠近甲板的牆上,有個半人高的缺口,風從這兒灌進來,能透點氣。
李詩蕰走過去,剛靠在欄杆上,一個巨浪突然席卷而來,冰冷的海風潑了她一身,身體也跟著往前傾,眼看著就要掉入海裏。
一隻有力的大手猛地攥緊了她的手腕,將她狠狠拉了回來。
“你不要命了?”
低沉的嗓音帶著怒氣,李詩蕰抬頭一看,正是方才喊話的炮兵營長。
“這不是你們城裏的遊輪,欄杆這麽矮,還敢靠這麽近!”
炮兵營長皺眉訓斥,語氣嚴厲:“剛才那浪再大一點,你現在已經喂魚了!”
李詩蕰被他吼得眼眶發紅,心裏委屈得厲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隻能紅著眼眶跑回船艙。
炮兵營長剛想再說什麽,就聽見身後有人喊:“營長,不好了,搬運物資的時候,有個戰士被掉下來的箱子砸到腿了!”
眾人連忙圍過去,隻見那個戰士抱著腿,疼得臉色發白,傷口處的血很快浸透了褲子。
“我是醫生,我來看看!”
李詩蕰連忙擠上前,剛才的委屈瞬間被拋到了腦後,她蹲下身,冷靜處理傷口,“骨頭應該沒事,但是傷口需要立刻處理,不然會感染。”
炮兵營長忽然斜睨著她,眉峰擰成一個疙瘩,眼神裏滿是嫌棄和不耐,嘴角還撇著譏誚的弧度,語氣更是冷硬:“你行不行?耽誤了戰士的治療,你擔得起?”
林語秋正含著薑片壓著胃裏的翻湧,聽見那邊的動靜,下意識拽了拽男人的胳膊。
周潤卿會意,和她快步走了過去。
炮兵營長一見周潤卿,立刻迎上來,沉聲道:“團長,這戰士搬物資被箱子砸了腿,傷口看著不輕,怕是傷著骨頭了!這城裏的女同誌非要上手,我瞧她細皮嫩肉的,怕她沒經驗,耽誤了戰士的治療。”
他話裏的不屑明晃晃的,這姑娘看著就嬌生慣養的,哪像能處理傷口的人?
剛才還差點掉進海裏,毛手毛腳的樣子讓人實在放心不下。
這番話落在李詩蕰耳裏,尤其是聽見周潤卿和林語秋兩人的腳步聲,不用猜也知道她此刻的狼狽,落在了兩人眼裏。
難堪像潮水一樣湧來,差點衝垮她緊繃的神經。
可低頭看見戰士腿上滲出的傷口,那點窘迫被瞬間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穩穩夾起酒精棉,擦過傷口邊沿,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傷口不算深,但必須立刻清創包紮,不然海上濕氣重,容易發炎。”
沒等炮兵營長再度開口,林語秋忽然道:“她是正規的醫生,在部隊醫院待過,很專業。”
周潤卿也沉聲接話:“陸營長,這是軍區調來團衛生隊的李醫生。首都醫學院畢業,還在軍總院待過一陣,專業醫術過硬,你放心。”
說著,他側身站定,抬手朝兩人分別示意,又補了句介紹,語氣淡得沒有波瀾:“李醫生,這是咱們炮兵營的陸崢營長,島上炮兵防務全歸他管,是出了名的雷厲風行。”
陸崢聽見軍區調來,眉峰微挑,心裏頓時有了數。
這海島風大浪急,缺醫少藥,軍醫都冒著勁兒往軍總院鑽,哪有嬌滴滴的城裏姑娘主動往這兒調?
李詩蕰看著周潤卿維護她,內心又想起了昔日他總會擋在她麵前,維護她的姿態。
雖然她極力克製,卻還是泄露了眸子裏的一絲水汽。
陸崢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先前就見她站在豁口處差點被浪卷下去,慌慌張張不像個能扛事的,此刻看她望著團長的眼神,更坐實了他心裏的判斷。
這城裏來的姑娘,怕是根本不是衝著改善海島醫療來的,也不是為了戰士們來的。
他唇角倏然勾起一抹涼薄的冷笑,眼底閃過毫不掩飾的不屑。
見團長兩人離開,陸崢猛地俯身,壓低的聲音裹著海風的鹹澀,貼著李詩蕰的耳邊,字字都帶著狠勁兒:“李醫生,我不管你調來島上是為了什麽,也不管你有什麽後台!”
“我手下的兵,每一條腿都得扛槍站崗保家衛國,不是給你拿來練手,裝樣子的玩意兒!”
“但凡後麵出了點岔子,立馬給老子卷鋪蓋滾蛋。”
李詩蕰被這話刺得渾身一顫,攥著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頭一回大庭廣眾被人訓斥,姑娘家本來臉皮就薄,眼裏的水汽再也兜不住,卻隻能死死地咬著唇,連哽咽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躺在擔架上的傷兵見狀,連忙咧嘴打圓場:“營長,你別對新來的女醫生這麽凶嘛!”
“咱這海島好不容易來這麽漂亮的女醫生,往後換藥包紮,還得靠醫生姐姐多費心呢。”
李詩蕰聞聲抬眼,看向小戰士時,眼底的慌亂慢慢褪去,漾開一抹溫柔的笑,輕聲叮囑:“你的傷口不算深,但海島濕氣重,後續換藥可得按時來,別沾水,免得發炎。”
傷兵本就是個年輕小夥子,此時更是眼睛發亮:“那我可以每天來找醫生姐姐換藥嗎?”
李詩蕰溫婉一笑:“嗯。”
陸崢看著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從鼻腔裏哼出一聲,沒再說話,轉身大步流星走了。
李詩蕰沒有理會這人的刁難,餘光下意識朝著另一個方向看去,隻看見女人被男人籠在懷裏睡了過去。
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耳邊傳來到了的聲音。
林語秋迷迷糊糊醒來,被周潤卿扶著下船,鹹澀的風迎麵撲來,反倒是清醒了幾分。
抬眼望去,海島遠處是青灰色的山,近處是一排排紅磚房,紅瓦頂在太陽底下亮堂堂的。
如此陌生的環境,此時還想不到,即將是她生活半輩子的地方。
穿軍裝的人來來往往,步子邁得又大又穩,臉上也都露出喜慶的笑容。
警衛員早已驅車等候在岸邊,見他們過來,啪得敬了個禮。
林語秋看了眼李詩蕰一眼,忽然聽見周潤卿轉身吩咐警衛員,“先帶李醫生去團衛生隊報道,把行李也一並送過去。”
警衛員應聲:“是,團長。”
周潤卿又看向李詩蕰,眉眼柔和了幾分,像叮囑自家妹妹般開口:“島上條件艱苦,不比城裏,往後有什麽難處,隻管來找我。”
李詩蕰朝林語秋點了點頭,算是告別,又抬眼看向周潤卿,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裏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周潤卿扶著林語秋上了車,便駕車離去。
李詩蕰望著漸漸遠去的車尾,鼻頭不知覺微微發酸,心裏空落落的。
忽然她察覺到一道冰渣子似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下意識轉頭,正對上不遠處的陸崢。
男人正抱著胳膊站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她的心思剖開看穿。
李詩蕰心底漏了一拍,莫名生出幾分無處遁形的尷尬,連忙收回目光,準備跟著警衛員往團衛生隊去。
忽然,旁邊一個身影擦肩而過,刺耳的諷刺冷冰冰飄來:“想當官太太,去大院裏找門路不是更容易?跑到這窮山僻壤的海島來,你到底是覬覦什麽?”
李詩蕰鼻頭猛地發酸,心底生出了一絲憤怒,她不明白這人不過是第一天見麵,怎麽總愛針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