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吃
她用了多久才慢慢習慣?
蘇遇拚命地學習,學習一切能讓她在這個新世界站穩腳跟的東西。
她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蘇家沒有接回一個廢物,證明她配得上“蘇遇”這個名字。
她成功了。
她成了蘇氏最年輕的總監,成了外人眼中冷靜、理性、無堅不摧的蘇遇。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內心深處,那個在泥濘中掙紮著向上爬的小女孩從未離開。
她害怕失去,害怕讓那些給予她溫暖的人失望,害怕自己不夠好,不夠強,無法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歸屬。
不能讓蘇家因她而蒙羞,不能讓哥哥為她收拾爛攤子,不能讓…………那個雖然總是吵吵鬧鬧,卻會在她疲憊時遞過來一包辣條的“妹妹”,看到她狼狽落敗的樣子。
直到,蘇遇的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架子上的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裏麵的東西散落出來。
幾本邊緣磨損卷起的田字格本,紙張泛黃,散發著淡淡的黴味和時光的氣息。
還有那幾張,顏色褪去、紙張發脆的獎狀。
“李一”、“三好學生”、“數學競賽一等獎”。
那些被她刻意塵封、試圖剝離的過去,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攤開在她眼前。
蘇遇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幾乎是慌亂地彎腰,想要立刻將這些不該被任何人看見、代表著她卑微出身和掙紮痕跡的東西撿起來,塞回那個象征著不堪過去的牛皮紙袋裏。
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個名為“李一”的小女孩,重新鎖回記憶的深處。
可一切總是這麽巧。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縫。
蘇蔓的腦袋探了進來,嘴裏還叼著根棒棒糖,似乎是想來問問晚上吃什麽。
然而,當她看到辦公桌後那個低垂著頭,正匆忙從地上收拾什麽的身影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蘇蔓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收斂。
她輕輕推開門,拄著手杖,動作比平時安靜了許多,一步步挪了進來。
蘇遇聽到了動靜,身體猛地一僵,迅速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試圖抬起頭,恢複一貫的清冷模樣。
但泛紅的眼眶和鼻尖,以及那來不及完全掩飾的狼狽,還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狀態。
蘇蔓走到辦公桌前,停下。
她的目光在蘇遇強作鎮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自然地移開,仿佛什麽都沒看見,隨後便落在了地上那些被蘇遇急切拾起的物件上。
蘇蔓的眼神很好,即使隔著點距離,她也看清了獎狀上最大最顯眼的字----“李一”、“三好學生”、“數學競賽一等獎”。
她的目光又掃過那些被蘇遇抓在手裏,試圖藏起來的田字格本。
扉頁上,同樣是稚嫩卻認真的筆跡寫著“李一”。
蘇蔓眨了眨眼。
她知道原著劇情,自然也認識這個叫李一的小女孩是誰。
李一,蘇遇被認回蘇家前的曾用名。
蘇蔓看著蘇遇近乎倉促地將那些舊物胡亂塞回牛皮紙袋的樣子,仿佛都是些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
“…………”
蘇蔓什麽都沒問。
她默默地從自己衛衣那個仿佛哆啦A夢口袋般的大兜裏,掏啊掏,最終掏出一包被壓得有點皺巴巴的辣條。
包裝袋發出窸窣的輕響。
她將辣條放在蘇遇麵前的桌子上,推了過去。
蘇遇怔住了,看著桌上那包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辣條,又抬眼看向蘇蔓。
蘇蔓依舊沒說話,隻是眨了眨眼,然後自顧自地撕開了包裝袋的一端,濃鬱刺激的辣油氣味瞬間在辦公室裏彌漫開來。
她抽出一根紅油油的辣條,自己先咬了一口,嚼得嘖嘖有聲,然後把開口的那一端朝著蘇遇,又往前推了推。
意思很明顯。
吃。
蘇遇看著那包辣條,又看看蘇蔓那副“愛吃不吃的”表情,鼻腔裏那股剛壓下去的酸澀似乎又湧了上來。
但這一次,裏麵摻雜了一些暖烘烘的東西。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有些遲疑地,也從那包裏抽出了一根辣條。
動作生疏,甚至帶著點笨拙。
她看著手裏這根油光發亮的“垃圾食品”,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送進了嘴裏。
辛辣的刺激感瞬間在味蕾炸開,並不算多麽美味,甚至有些嗆人。
但奇異的是,這股強烈得近乎蠻橫的味道,一下子衝散了她心頭那股沉甸甸的鬱氣。
姐妹兩人,一個坐在豪華辦公椅裏,一個斜倚在辦公桌邊,誰也沒有說話。
辦公室裏隻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窗外城市華燈初上的朦朧光暈。
蘇蔓吃得很快,一根接一根,毫無形象可言。
蘇遇吃得很慢,一根辣條吃了很久,仿佛在仔細品味著什麽。
一包廉價的辣條,在沉默中被分食幹淨。
蘇蔓舔了舔沾著油光的手指,從旁邊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然後又抽出一張,遞給蘇遇。
蘇遇接過,仔細地擦拭著指尖。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再次掃過那個已經被她放到桌下的牛皮紙袋。
蘇蔓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一眼,然後立刻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移開,嘴裏嘟囔著:“這玩意兒有啥好看的,舊了吧唧的,還不如辣條香。”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甚至有些刻意的不屑。
但蘇遇聽懂了。
蘇蔓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訴她:我看見了,但我不會追問,那沒什麽大不了的,都過去了。現在的你,會吃辣條的你,才是重要的。
蘇遇擦拭手指的動作微微一頓。
“走了,餓了,回家吃飯。”
蘇蔓說完,拄起手杖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蘇遇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辦公室裏重新隻剩下她一個人。
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辣條氣味,混合著舊紙張的微塵氣息。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空了的包裝袋,和那個裝著過往的牛皮紙袋。
心頭那株破土沒多久的小草,生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