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日,我聽見未婚夫要滅我滿門

第九十一章 帝王罪己,神藥懸絲

巨響,並未傳來。

那貫穿天地的白光,以一種超越了聲音的姿態,吞噬了一切。

觀星台,那座承載了百年國運與陰謀的巨塔,在極致的純白中,無聲地、一寸寸地化為齏粉。

連同魏長淵那不甘的咆哮,連同顧雲溪最後那抹決絕的笑。

蕭臨立於太和殿之巔,玄色的龍袍在毀滅的罡風中獵獵作響。

他伸著手,掌心那枚剛剛接住的、滾燙的聖女印,就是他與她之間,最後的牽連。

那道白光,撕裂了京城晦暗的天幕,也撕裂了他剛剛被縫合的心。

他看到她消散了。

在他眼前,在他為她布下的囚龍陣中,在他發誓要守護的天下裏。

她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將自己,燃成了這淨化一切的、最後的煙火。

然後,白光散盡。

天地間,隻剩下一片死寂。

那座高聳入雲的觀星台,連同它腳下的山體,都從大周的版圖上,被徹底抹去,隻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邊緣光滑如鏡的恐怖天坑。

空無一物。

“不……”

一個破碎的音節,從蕭臨喉間溢出。

萬千刀劍加身的痛楚,也不及此刻心口被生生剜空。

他動了。

沒有旨意,沒有言語。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太和殿之巔一躍而下,踏著還未平息的煙塵,瘋了一般衝向那個毀滅的中心。

身後,是影衛與神機營將士震天的驚呼。

“陛下!”

“護駕!”

可他什麽也聽不見了。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那個巨大的、空洞的深淵,和她最後消散的身影。

他衝到了天坑邊緣,那雙踏遍江山的龍靴,踩在依舊灼熱的琉璃狀地麵上。

沒有斷壁殘垣,沒有碎石焦土。

什麽都沒有。

那個深淵,像一張嘲笑著他的、虛無的巨口,吞噬了他的一切。

“顧雲溪!”

他嘶吼著她的名字,目眥欲裂,眼中那剛剛平息的瘋狂,再次被點燃,化作一片毀滅一切的血色。

他不管不顧,用那雙執掌天下的手,瘋狂地捶打著光滑如鏡的地麵。

那堅硬的、被極致高溫熔鑄過的土地,震得他指骨欲裂,可他感覺不到痛。

血,從他碎裂的指節間湧出,在漆黑的地麵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印記。

他不是在刨挖,他是在發泄那股無處可去的、毀天滅地的絕望!

她不會死的。

她答應過他的。

信任是風箏的線,線還在他手裏,她怎麽能死!

掌心中的聖女印,那最後一絲溫熱,也開始迅速流逝,變得冰冷。

蕭臨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瘋魔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膽怯的恐懼。

他顫抖著,將那枚冰冷的、黯淡的玉印捧在眼前,將自己體內那所剩不多的、精純的龍氣,源源不斷地渡入其中。

他企圖用自己的溫度,去留住她最後的氣息。

然而,那磅礴的內力,如石沉大海,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這枚印,像一個被徹底掏空的、破碎的玉瓶,再也存不住任何東西。

“不……不會的……”

他慌亂地搖頭,像個無助的孩子,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句蒼白的自我安慰。

“朕不準你死!”

“你聽見沒有!顧雲溪!朕不準你死!”

他嘶吼著,聲音裏是前所未有的恐慌與絕望。

就在此時,影衛終於趕到。

他們看著那個跪在天坑邊緣,對著一枚玉印狀若瘋魔的帝王,所有人都駭得停住了腳步,不敢上前。

“陛下……”

影衛統領沈煉,硬著頭皮上前,單膝跪地。

“在……在天坑另一側,找到了魏長淵。”

“他還活著。”

蕭臨緩緩抬起頭。

那雙赤紅的鳳眸裏,沒有半分聽到仇敵落網的快意,隻有一片足以凍結靈魂的、死寂的冰冷。

他攥緊那枚聖女印,慢慢地站起身。

動作輕柔得,仿佛懷中抱著的,是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寶。

“藥師……”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杏黃長袍、須發皆白的老者,在兩名藥童的攙扶下,連滾帶爬地從人群後衝了過來。

正是藥師一脈的首座,孫思邈。

“陛下!”

孫思邈看到眼前這恐怖的天坑,已是三魂去了七魄。

蕭臨將那枚承載著他所有希望的聖女印,小心翼翼地交到他懷裏。

那放手的瞬間,他的心,仿佛被硬生生撕裂。

“救她。”

他看著孫思邈,一字一頓,那不是請求,是來自九天之上的、不容違抗的血色敕令。

“不惜一切代價。”

“朕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用什麽藥,哪怕是傾盡國庫,踏平你藥師山,朕也要她——”

“活著。”

孫思邈捧著那枚冰冷死寂的聖女印,感受到其中那幾近於無的生命氣息,隻覺得手腳冰涼,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隻能捧著玉印,在原地僵立如塑。

蕭臨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緩緩轉過身,提著那把依舊滴著血的龍泉劍,一步一步,走向另一邊。

那裏,幾名影衛正拖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

是魏長淵。

他還沒死。

囚龍陣最後的毀滅之力,並未將他徹底抹殺,卻也震碎了他全身的經脈,廢掉了他所有的修為。

此刻的他,比一個普通的老人,還要孱弱。

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看著那個向自己走來的、宛如地獄修羅般的帝王,眼中沒有了先前的瘋狂與傲慢,隻剩下怨毒。

蕭臨在他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卑賤的、肮髒的螻蟻。

“你輸了。”

蕭臨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嗬……嗬嗬……”

魏長淵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笑聲,每笑一下,口中便湧出一股黑血。

“是……老夫是輸了……”

他抬起頭,用那雙渾濁而怨毒的眼,死死盯著蕭臨,“可你……你贏了又如何?”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極為快意的事情,笑聲陡然變得尖利而瘋狂。

“她……活不了了!”

“她以身合印,燃盡了聖女血脈的本源!神魂俱散,魂飛魄散!哈哈哈哈!”

“就算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活她了!”

“蕭臨!你得到了江山,卻永遠失去了她!你將抱著這份天下,在無盡的悔恨與痛苦中,孤獨終老!哈哈哈哈……這比殺了你,更讓老夫痛快!”

他狀若瘋魔的狂笑,像一根根淬毒的鋼針,狠狠紮進蕭臨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裏。

蕭臨的麵容,沒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龍泉劍。

“噗——”

一道血光閃過。

魏長淵的笑聲,戛然而止,化作一聲淒厲的慘嚎。

他的右臂,從肩膀處,被齊齊斬斷!

鮮血,噴湧而出。

蕭臨麵無表情,甚至用劍尖,將那條斷臂,挑到了魏長淵的眼前。

“朕,不會讓你這麽輕易地死。”

他的聲音,比寒冬的北風還要冷,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沈煉。”

“屬下在!”

“宣讀他的罪狀。”

“是!”

沈煉展開一卷早已準備好的、長達數丈的卷軸,用灌注了內力的聲音,開始宣讀。

“大周罪人,魏長淵!其罪一:欺君罔上,禍亂朝綱,以天機之名,行謀逆之事……”

“其罪二:勾結前朝餘孽,暗通北狄,出賣軍情,致我大周數萬將士,埋骨邊疆……”

“其罪三:謀害先代聖女知畫,嫁禍安王,挑起皇室爭端,其心可誅……”

一條條,一款款。

皆是足以誅滅九族的滔天大罪。

魏長淵的臉色,從怨毒,到驚駭,再到慘白。

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的陰謀,竟被查得一清二楚!

這還沒完。

蕭臨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死神的宣判。

“告訴他,他那些黨羽的下場。”

一名影衛立刻上前,聲音冷酷如鐵。

“啟稟陛下,京中一百三十七名涉案官員,已盡數下獄!抄沒家產,三日後,午門問斬!”

“吏部侍郎張柬之,畏罪自 焚於府中!”

“戶部尚書李斯,於一個時辰前,被其子李由,綁縛至大理寺門前,大義滅親!”

“天機閣遍布天下的七十二處分舵,已由各地駐軍同時清剿!所有資產,盡數充公!”

“魏家滿門,無論男女老幼,盡數收監,聽候發落!”

一個又一個的消息,如一柄柄重錘,狠狠砸在魏長淵的心上。

他那張清臒的臉,因為極致的痛苦與絕望,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算計了一生,自詡為執棋者,他所倚仗的一切,他為自己準備的無數後路……

在短短一個時辰內,被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裏的年輕帝王,連根拔起,摧毀得幹幹淨淨!

他那維持了一生的驕傲與體麵,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眼中最後的光,也熄滅了。

他不再哀嚎,也不再咒罵,隻是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發出嗬嗬的、絕望的喘息。

他的長生夢,碎了。

他的天命,斷了。

他的一切,都沒了。

蕭臨看著他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樣,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冰冷的快意。

他緩緩舉起劍,劍尖,對準了魏長淵的心髒。

“你的長生夢,”

他俯下身,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如同地獄的魔咒。

“朕,親手為你終結。”

“噗嗤——”

龍泉劍,幹淨利落地,刺穿了他的心髒。

魏長淵的身子猛地一顫,眼中最後的神采,徹底消散。

這個攪動了大周數十年風雲的絕代梟雄,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做完這一切,那股支撐著蕭臨的、滔天的恨意,仿佛被瞬間抽空。

他脫力般地,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手中的龍泉劍,“當啷”一聲,掉落在焦土之上。

他沒有再看魏長淵的屍體一眼。

他緩緩轉過頭,望向遠處,孫思邈正在研究聖女印的方向。

那雙剛剛還充斥著凜然殺機的鳳眸,在這一刻,被無盡的、滅頂的恐懼,所淹沒。

他報仇了。

用最酷烈,最殘忍的方式,為她報了仇。

可是……

她呢?

她還能回來嗎?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協助孫思邈的藥童,臉色慘白地連滾帶爬跑了過來,聲音抖得不成調:

“陛、陛下!貴妃娘娘她……她恐怕……”

蕭臨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墜入了萬丈深淵。

他踉蹌著起身,正欲衝過去,卻見藥師首座孫思邈,親自提著藥箱,麵如死灰地,快步向他走來。

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他的麵前。

這位在杏林德高望重,見了先帝都可不跪的老者,此刻,渾身都在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蕭臨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他聽到自己用一種完全陌生的、嘶啞到極致的聲音,問道:

“……如何?”

孫思邈的身子,重重一顫。

他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聲音幹澀而絕望。

“陛下……”

“娘娘她……血脈本源燃盡,陽心枯竭,神魂沉寂於聖女印中,已……已非藥石可醫……”

“轟——!”

蕭臨的腦中,一片空白。

非藥石可醫……

這五個字,像五座從天而降的大山,將他死死壓在底下,連呼吸,都成了一種酷刑。

孫思邈看到帝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不忍,卻又不得不說出那最後的、殘忍的真相。

“除非……”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信的虛無縹緲。

“除非,能找到傳說中,早已在百年前就絕跡於世的,生死人、肉白骨的無上神藥——”

“‘還魂草’。”

“否則……”

孫思邈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那蒼老的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悲愴與無力。

“否則……請陛下……”

“準備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