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鳥

第十章.分別

他們就這麽被綁在海水裏。月亮升起的時候,潮汐上漲得很快,攔腰以下全都泡在海水裏。希爾娜看著一臉血汙的明夜歌,滿是痛心與愧疚。

“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我的糾纏,恐怕你此時早就到達碼頭了。”她哭泣。

他竭力轉動著手腕,試圖擺脫捆綁,但一點兒作用也沒有。

“我以前不明白人為什麽要被分成三六九等,為什麽我生來是賤民。今天我終於明白,原來我真的會拖累神聖的人,害他與我染上一樣的髒汙。”

“天父隻以善良的品質來區分一個人高貴與否。永遠別這麽輕賤自己。”

於是她垂下頭,看著海麵,平靜下來。就在這一瞬間,明夜歌恍惚聽到夜空中傳來月神湖恐怖的冷笑聲。他頓時想到他說過的話。

已經隔了很久,他幾乎以為沒有那回事情了……

隨即他聽到洶湧而來的海潮聲,急忙回頭,於是看到遙遠的海平麵上揚起了三米多高的巨浪,朝他們猛衝過來。希爾娜也聽見了,同樣回頭去看,卻被那景象嚇了一跳。

她看看他,忽然感覺到了死亡。

“不,希爾娜!快想辦法掙脫這繩索,希爾娜!”看起來他反而更加緊張,大聲呼叫著。

她嚐試了幾下,但麻繩捆得實在太緊了,紋絲不動。更奇怪的是,她覺得海底下有一雙冰涼的骨手正在撫摸著她的雙腳,試圖與她親昵。

“希爾娜!掙脫啊!用力掙脫!想盡辦法掙脫啊!”他是真的害怕了,緊張地大吼大叫著,尤其市看到她忽然發呆的樣子,怕她就此放棄。

“別、別害怕。”她忽然這麽說,盡管雙唇在顫栗,但她安慰他,“你不會死的,明夜歌,潮水過去你就會複活。”

“我擔心的當然不是我自己!希爾娜!死神在向我宣戰,它說過要帶走你!希爾娜,快振作起來!逃走!想盡一切辦法逃走啊!絕不能因為我而傷害到你!”

“不!冷靜一點,明夜歌!”她忽然比任何時刻都想得透徹,“絕不是你傷害到我!還記得嗎?你情我願就不算是傷害。我愛你,明夜歌,無論如何都愛著你,我願為你……”

但狂潮沒有讓她把話說完。它吞沒了他們,把苦澀的海水灌進他們口中。他竭力睜開眼睛,看到她雙眼依然直直得看著自己,充滿無盡愛意,他也看見死神從柱子底部盤旋而上,用一雙骨手細細撫摩著她的身體,親吻她的麵頰,而後對他笑了起來。

“她是我的新娘了。”它說完,牽著她的手,將她的靈從身體裏拖了出去。

“你看啊你看,就是這樣吧……”月神湖笑得快喘不上氣了,“天父在哪兒?天父在哪兒?”

“不!”明夜歌狂呼著,但聲音都被湮沒在海水中。

胸腔因窒息而劇痛,七竅迸出鮮血來,他的雙眼失去了神采,一點兒光也看不到了。

他清楚,當自己蘇醒時,鋼鐵般的信仰又會注滿他的身軀,但此刻,他被黑暗包裹著,吞噬著,竟忘了怎麽顫動一下……

明夜歌,我愛你。

無論如何,我深愛你。

男人換上黑色的葬服,在門口蹲坐著哭泣。新婚的妻子已經落葬。他非常後悔,當她說想送別哥哥一程時,他沒有堅持陪同她去,結果她不幸遇難,找回來的隻是她冰涼的屍體。

明夜歌又在同一張**醒來了,隻是這座木屋再也不會有她的歡聲笑語。他急忙從**下來,跪倒在地,虔誠又反複地禱告著,無止無休到他確信腦海裏沒有月神湖的一絲回音、沒有死神的一點樣貌為止。他走下樓梯,為那位悲傷的男子祈禱。他們共同默哀了片刻,男子帶他去到希爾娜的墳墓。

這是一片空曠的地方,十字架邊上放著她最喜歡的花苞。一朵花正是開放的時候,那也是她的名字。

月神湖促狹的笑聲在風裏隨著枯草一起旋轉。這一刻,背棄天父的男人比死神更可惡。他們都在眼睜睜盯著他的痛苦。

而他反而更平靜。他閉上眼睛,能看到希爾娜就活潑生動地站在眼前,燦爛地微笑著。

“你天生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陷阱,而她是一隻可憐的小羊羔,一旦接近你,就落入了你的陷阱。你雖然能和死神交鋒,可你也讓愛你的人更接近死神。聽到這個消息,你快樂嗎?明夜歌,痛苦嗎?告訴我,告訴我……”風裏有一個低沉的嗓音不斷挑釁著他。

當明夜歌高高將《光明聖經》捧起並念頌時,那個可惡的聲音便消失了。

“上主,為信仰你的人,生命隻是改變,並非毀滅;我們結束了塵世的旅程,便獲登永遠的天鄉。”他念頌,而後決定,“我要留下來,在這裏建一座教堂。綠洲上廢棄的城堡有無數石材,我會將它們一塊一塊搬運過來,為希爾娜,也為這座村莊,建一座教堂。她的墳墓由教堂守護,死神便無法囚禁她的靈魂。她會回到這裏,享有寧靜。”

“這可需要不少工夫呢!就算我的馬車不再用於勞作,全替您去搬運石材,也需要好幾年的時間。您真要遠離家鄉留在這貧瘠的地方嗎,先生?”

他將手輕輕擱在她的十字架上,簡陋的兩根木樁,連碑文都沒有。

他環顧著一眼就望到頭的小村莊,定格在眼前老實巴交的男人。

“是的,我確定。我有十年的時間,在這裏建一座教堂,挖一口井,教這裏的孩子念書學醫,把我所會的文明都留在這裏。”他說道,然後解下十字手鏈係在十字架上,立下了一個神聖的誓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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