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鳥

二十八.教庭的秘密

“嗬嗬,孩子,你對我說話總不用敬語啊。”教皇顯然不在乎他的答案,而是在意自己的權威。明夜歌低下頭去,看著地毯上的花紋和自己的新教靴,一聲不響。這個動作看起來很像是慚愧和道歉。教皇滿意地用手撫摸他的頭,賜於原諒。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銅器撞擊的脆響,教皇轉過身,走近有著巨大的銅環和槌的牆邊,以槌叩擊銅環,回應那聲脆響,這樣藏書室外的侍從才敢進來候命。

大門打開,紅衣主教奎恩在司鐸萊勒的陪同下,匆匆走進來,站在門邊並不敢進入。當教皇靠近時,他們卑恭的俯身去親吻他的長袍。

“教皇大人,我的父。”奎恩長著一副告密者的嘴臉,神情惶惑。他剛想繼續講些什麽,一抬頭看見明夜歌,於是咽了口唾沫,沒敢把話說完。教皇使了個眼色,他便附到他耳邊去講。教皇露出又驚又喜的神情,急忙要跟他去看些什麽。教皇又去敲了下銅環,侍從低頭走進來,他吩咐他們將明夜歌蒙住眼睛,原路送回。

明夜歌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所故意將窗戶全部封死的房間,隻在靠近天花板的角落裏留下一扇小小的換氣窗。明夜歌將椅子搬上床再站上去朝外看,隻能看到靠近護城河內環的城堡一角。天色昏暗,河沿一角淡藍色的薔薇盛放正濃;水上起著一層迷霧,能想象到天上有一輪慘白的圓月,隻是無法看見。明夜歌將額頭枕在冰涼的石磚上沉靜了一會兒,再抬頭看時,他幾乎被眼前的影像震呆了。

毛發鬆散如刺、身著白裙的惡靈與邪魔,一張張眼眶空洞皮色枯槁的臉,四肢或折斷露骨或長如枝蔓觸手,它們奇形怪狀地擰在一起,一個接著一個在河麵上舞蹈跳躍,在城堡內外穿進穿出。

明夜歌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他瞠目結舌,不敢相信自己竟身在教廷的城堡——那些分明是在歡舞慶祝的邪魔,竟無視十字架的聖威,如入無神之地肆意闖**!除非是召魔儀式,除非是有人供養,它們才敢前來!一定是如此!

明夜歌越想越憤怒,雙拳緊緊攥著。他想知道教皇在做著什麽勾當,但自己被囚禁在這兒,什麽也做不了。他的身軀能抵抗魔族的進攻,卻抵擋不了人類的摧殘。他苦無良方,隻有靜坐在這裏忿怒。他拚命背頌光明聖經使自己平靜,但是怒火中燒,心中隻期盼著末日審判疾速來臨,讓這些魑魅魍魎滾回地獄。他苦坐一夜,雙眼熬得通紅,但是新的一天,教皇並沒有召見他。倦意來襲,他深深睡去了。

夢裏是煙鎖千江的畫麵,幾枝櫻花垂在青空,一隻雪白的天鵝像是凝固在空白的畫麵裏,天地間靜得出奇,連水中倒影也一動不動。一叢玫瑰自水底生長出來,染紅了視野。有孩子躲藏在白色蘆葦裏喊他的名字,但他們始終不露出蹤跡。

當他踏上水麵,他並沒有沉下去。光線很美,美得令他想要融化在那裏。那他抬起手時,觸摸到是冰涼的鏡麵,荊棘紮破他的手,鮮血濺在他的臉上,有個聲音在說:你看我呀。

這時,他深深地倒抽一口冷氣,醒來了。

他還是在原來的房間裏,沒有食物,沒人過問。

傍晚時,執事巴赫那走進他的房間,在床尾站著,一臉假笑地說道:“真抱歉,事情太多,讓我忘了要照顧你這位新朋友。我的兄弟,沒餓著你吧。”

他拍拍手,侍從們送進水與食物,但並沒有立即端給明夜歌。

“教皇非常欣賞你,但是我們都注意到,你並不十分恭敬。將身心奉獻給天父的人,見到天父在人間最高權威的使者,怎麽能不忠心謙卑呢?洛丹倫的偉大已經是過去了,忘卻那些浮華,把你刺眼的棱角好好打磨一下。我的好兄弟,如果教皇再召見你,希望你謹記我的話。”巴赫那奉勸道。這些不過是教皇的授意,那個習慣秋後算賬的睚眥必報的中年男人的囑咐。

明夜歌沉默。巴赫那得不到滿意的答複,冷冷哼了一聲,一抬手,侍從又將食物端了出去。

“好好想想吧。”巴赫那拂袖而出。

明夜歌心裏閃過一絲絕望。他無法做到一絲諂媚,甚至是為了自保去假裝都不可能。他孤獨行走了這麽久隻為避開教會,命運卻將他送到教皇麵前,若被月神湖知道,又要笑個半死。他在心中掂量自己的結局。如果想要調查教廷中的惡魔,就得依靠趨炎附勢的姿態,那他隻好無所作為,僵持在這裏。以沉默抗爭,拚到底就是餓死——如果死得掉的話,倒也算是一個結局。他搖搖頭,趕忙驅散這些妄想,然後跪在床頭向天父祈禱起來。他堅信天父一定會為他解脫一切苦難。

因此,每當教皇詢問起明夜歌在做什麽時,巴赫那都隻能回答:他在祈禱。

虔誠但高傲的信徒。這可真令教皇恨得牙根發癢。他下定決心,一旦利用完這個人,就將他除掉,但現在,明夜歌的高傲反令他好奇起來。這個人肯定有他的特別之處,教皇心想,於是吩咐巴赫那不要再為難他,為他送去最好的食物,並且換了房間。

又過了不久,教廷竟為他特別舉行了任命儀式,他正式成為司鐸,身份竟高貴過巴赫那。他開始陪伴在教皇左右,所有日常事務,教皇都帶他前去,與他商量,親切地詢問他的看法。

雖然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工作,但看起來,他儼然成了教皇的親信隨從。

教皇似乎徹底無視了他的孤高冷傲,簡直像是在培養接班人一樣對待他。明夜歌深知這是假相,自己不過是個好吃好穿的囚徒,在他那點可憐的自由時間裏,他除了祈禱就是在花園裏摘玉明砂草和龍膽花,將它們編織成十字架。

如果魔眾在這裏與他宣戰,他就要全力以赴去戰。

這樣的日子過了挺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