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血腥與誘惑
三
從那天開始,教皇對明夜歌失去耐心了。這個年輕人既不認識古文字,也對《古王國書》毫無興趣與認知。平常不恭敬,關鍵時候倒會第一個跳出來在國王麵前邀寵。若說他沒心機,平常隻知道折花弄草;若說他有心機,真不知道千回百轉有幾重深。
陰晴無常的教皇又開始冷落明夜歌,教徒與仆從們也隨之給他冷眼看。他成了被軟禁的司鐸,很多時候被限製在教皇門外的聖壇區域,那時他便跪在天父神像前,為約瑟祈禱。
他心裏揣度,教皇很快就要找他的麻煩了。但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麻煩卻並沒有到來。後來他發現,教皇似乎遇到了連續不斷的麻煩,隱約聽說是在靠近外域的邊緣鎮集,一個極不起眼的貿易點,那裏的百姓感染到嚴重的瘟疫,由於當地的無作為,致使瘟疫屠城。附近的城市派遣軍隊,前去放火燒掉整座死鎮,但是軍人卻帶回了病毒,疾病瞬間蔓延開來,一點點吞噬著邊疆城市,並朝王國中心而來。
瘟疫的凶猛使民心惶亂,教廷不得不出麵舉行平安集會。教廷廣場燈火通明,趕來尋求天父庇佑的信徒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但這都是中等與下層百姓擔憂的事,貴族們依然過著尋歡作樂醉生夢死的生活。趁著瘟疫肆虐,外域王國開始頻繁挑釁奧倫納斯王國的邊疆防線,戰事一觸即發。
就在教皇摩德威廉都感到頭疼的時候,他的左膀右臂,紅衣主教奎恩竟然在家中上吊自殺了。他留下一封遺書,懺悔自己受愛情的蠱惑,已經失去了本已奉獻給神明的貞操。然而愛情無望,愛人移情,他生無可戀,隻有死去到天父腳下懺悔認罪。
看著心腹冰涼的屍體,教皇竟才第一次聽說,王國內出了一個了不得的女人,人們都叫她“寶石娼婦”。她不止玩弄權貴,更熱愛勾引神職教徒,脫去他們的教袍,玷汙他們的聖名,碾碎他們的心,再逐一拋棄他們,這是她樂此不疲的遊戲。已經不知有多少教廷的人因為她死去了,她的罪名才剛剛因為紅衣主教的死,曝光在教皇麵前。
教皇震怒得手都在發顫。他做了一個凶狠惡毒的手勢,示意衛隊長將她除去,但他得到的回複是,這個女人已經爬上國王的床榻,是如今國王最最寵愛的情婦——正因為無力與國王抗爭,奎恩才失戀自盡。教皇狂怒地砸了一隻聖杯,在房間中咆哮。他的權威遭到前所未有的踐踏,還是被一個女人。他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憤怒,來去匆匆,幾乎把眼前的明夜歌無視了。
明夜歌跪在那裏如同石雕,從來來往往的人的隻字片語中,組織起這些信息。如果再這麽混亂下去,也許某一天,就算他堂而皇之地從這兒走出去,也沒有人阻攔吧?他心想。
但是某天午夜,他正在睡夢中,忽然被人用冷水潑醒。接著,他被幾個人惡狠狠地蒙上眼罩,帶上鐐銬,七手八腳地架了出去。他能感覺到自己是在一個向下的通道裏,幽深並且陰冷,有許多階梯和守衛。隨著層層深入,他的眼睛可以透過眼罩看見飄在半空中的惡靈與魔,一個個都在冷笑著。
他心裏說著糟糕,沒來得及拿那些編織好的十字架。潮濕的空氣和彌漫其中的血腥味濃重起來,氣氛說不出的糟糕。這時有人取走了他的眼罩,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個地下環形廣場的中央,廣場的牆壁上繪滿了祭祀圖案,圍繞廣場,供奉著煮熟後一劈為二的各種牲畜。
廣場前方階梯寶座上,坐著教皇與紅衣主教都彭、司鐸來勒。
明夜歌身邊,站著劊子手和執事巴赫那,而他腳下,是一具已經從肩膀處被一劈為二的男童的屍體。鮮血浸**了明夜歌的教靴,他隻覺得天旋地轉。燈火與收拾屍體的仆從,教皇陰險的嘴臉還有他那些惡毒的教徒,這些光影交疊起來,竟是人間煉獄。
“我給過你很多機會,明夜歌,但是我現在完全失去耐心了。”教皇厭惡地說道,“這個汙糟的國家,徹頭徹尾令我不滿意。瘟疫、戰爭、該死的女人和混賬的統治者,正將本該屬於我的國土折騰得千瘡百孔。我已經來不及等世界腐爛了才將它納於己有。就算它要腐爛,也隻能爛在我的掌心。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明夜歌?!”
明夜歌苦笑著搖頭,他不想同喪心病狂的人交談。
“我明白告訴你吧。那些占卜者,那些說你是開啟《古王國書》重要鑰匙的人,已經被我殺掉了!因為他們的無能!”教皇咆哮道,“我沒看出你有什麽能耐,一點兒也沒有!除非你是每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裝瘋賣傻!”
教皇捶得寶座砰砰作響,“我受夠了!我要知道權力之星的下落!我用幾十年的時間在這片大地上做建設!如今隻差它一樣!告訴我它在哪裏?!告訴我!”
明夜歌覺得耳鳴,仿佛聽見月神湖在地室裏笑得咯咯正歡。他一想到剛才的屍體腦袋就發懵,當然,他更沒有辦法回答他本不知道的東西。
“夠了!”教皇揮手,“別以為我沒有辦法對付你了,把下一個帶上來。”
隨著他的命令,巴赫那走向環形廣場陰暗的角落裏,在那兒打開一扇囚門,從下沉的監牢裏拖出一個瘦小的棕發女孩。女孩身穿白色紗裙,長著一雙明亮無辜的大眼睛,像是雪地裏被獵人捕獲的白兔。她顫栗但不掙紮,隻是牽著巴赫那的手,乖乖走到了明夜歌身邊,一言不發地等待著淒涼的命運。
“多年來,我一直在這裏進行召魔儀式,等待魔族和地獄裏願意協助我的使者出現。我準備了這些幹淨漂亮的孩子,讓它們附身,來回答我的提問。可惜,這麽多年來,來見我的都是一些愚鈍無知的靈和魔,不過是貪圖供養和人身血肉的溫暖,一點兒用處都沒有。當然也召喚過惡靈出來,隻要它們不受控製就即刻處理掉,就像你剛才看見的那樣。我有最優秀的劊子手和浸泡在聖水裏的屠刀。我親愛的孩子,今天我把我的秘密全都告訴你了,我是如此坦率真誠,是你逼迫我用最後一種方式來招待你,孩子。”教皇詭異地笑了起來,“也許你的身體是魔族最喜歡的附著物,也許今天你可以向我展示點兒奇跡了。”
然而隨著他的話語,明夜歌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淌起來。他仿佛可以看見一具具孩童的屍體,可以看見孩子們著魔後的狂亂無助,他們的絕望與悲苦,鮮血從磚隙中滲湧出來,灌滿整座環形廣場。竟然有身披十字聖袍的人在血海裏笑。明夜歌的眼淚如同決堤之水,無法停止,當它們滴落在地麵,那地麵就滾燙如同岩漿,灼烤得惡靈與魔在半空中痛苦嘶叫。
“儀式開始吧。”教皇吩咐司鐸,來勒打開召魔書,即將念起咒語。
“夠了。”明夜歌彎腰抱起那個可憐的女孩,心疼地擁抱住她,“夠了。”他說,“把這個荒唐的儀式永遠結束掉吧。我是你要尋找的那個人,我天生能夠看見世上一切惡靈與魔,能聽到它們的語言。放這些孩子回到父母身邊,我會永遠留在這裏,與那些魔族溝通,直到替你尋找到你要的東西為止。”
教皇頓時喜出望外地站立起來,指著他怪笑,“這些都是孤兒,留在這裏還有口飯吃,有件衣服穿,放他們出去,誰知道他們死在哪裏?不過憑你今天這句話,我可以妥善收養他們,我的條件就是權力之星。給你一個月時間,如果你問不出下落,這批孩子甚至更多孩子會在你麵前一個一個解決掉。我的明夜歌啊,你可真令我費神,原來虛榮不是你的弱點,慈悲才是。”
“你也一樣。天父不是你的榮耀,魔鬼才是。”明夜歌大聲回敬他。
“隨你怎麽說。”教皇使了個眼色,劊子手將女孩從明夜歌手中奪走。
他再次被蒙上眼罩,帶離了地下廣場。一路上他的眼淚仍不停流淌,滴落之處,沒有惡靈與魔再敢停留,竟比他驅魔的鮮血更具力量。
日子開始倒數。明夜歌不得不讓自己虛弱下來,才能讓魔族膽敢靠近他。他詢問權力之星的下落,它們反而嘲笑他;魔族如果去割他的肌膚,那迸出的鮮血也足夠要它們好看。雙方一直僵持著,連續幾天,明夜歌一無所獲,隻是一天天殫精竭慮,衰弱下去。
第二十七天,一個電閃雷鳴的暴雨黃昏,教皇受國王召見離開教廷,魔族卻有一個大角色匆匆趕來。那是一個雙身連體的魔女,伴隨一灘黑色膿液,滴滴淌淌、無比妖邪地從地磚裏爬了出來。她長著嗜血尖牙,五官與身體上皆是刺環,背脊上長出惡爪與觸手,全身濕膩,披著蛇與海魚的鱗片。它說它知道權力之星的下落,但要明夜歌用貞操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