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鳥

三十四.最美的人質

但當他踏進疫區時,身後又傳來疾促的馬蹄聲。是伊芙玲。她勒住馬,敏捷地從馬背上跳下來,提著華麗的裙子不顧一切地衝進疫區,直撞到他的後背並緊緊環抱住他。她沒有哭,反而在快樂地笑。

“我抓住你了。”

“伊芙玲,回去!”他警告她,“這裏不是你嬉戲的地方!”

她才不管,打開馬車門開始搬書。她嫌裙子礙事,很灑脫地把長長的裙擺撕了下來,隨即捧著書朝疫區中央走去,經過他身邊時,她驕傲地掃了他一眼。

那真是美豔無比的眼神,他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我贏了一件我一直想要的戰利品,他就得像獵物頭像一樣天天懸掛在我眼前。如果我看不見我的榮耀,那我贏的有什麽意思?這才不是嬉戲呢,我一直都是很認真地在和你說。”她從沒試過抱這麽重的書,邊走邊說話邊嬌喘著。

這時,疫區的平民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陌生來訪者。他們看到了明夜歌的神父長袍,於是紛紛過來幫忙。伊芙玲把書遞給他們,急忙用撕下的裙擺包好雙手。她不隻是怕沾染到他們的髒汙,她心中很有忌憚,但她仍不想離開。

明夜歌走進病患們的帳篷,眼前的景象差點讓他失手將捧著的書籍都掉到地上。瘟疫並不是疾病這麽簡單,他看見密集的紅色惡魔像各形各狀的腫瘤附著在每個病患身上。它們隻有雞蛋大小,簇擁在一起汲取人類的能量,然後自行分裂,在宿主行將就木時跳躍到其他活人身上繼續生存。很多年前,明夜歌曾在邊疆見過這種名叫赤腐的惡魔,被它們寄生的人類會高燒不止,雙目通紅,全身長滿燎泡如同被火烤,然後破裂潰爛流膿,最後腐臭不堪地死去。

“你怎麽了?你還好吧?”躲藏在他背後不敢向前走的伊芙玲,緊緊捂住眼睛,見他不動彈便問他。

“這是外域來的病毒,我知道怎麽醫治他們。”明夜歌大聲喊道,走出帳篷調動所有人來幫忙。

他們架起柴火和大鐵鍋,日夜不停地燒煮沸水。明夜歌在每一口鐵鍋裏放入銅十字架、大量的玉明砂草和龍膽花,同時大家一起趕製大木盆,將熱水灌滿後為每個病人泡澡,並喂他們喝下另行熬製的藥液。明夜歌看著一隻隻赤腐在熱氣騰騰的聖水裏痛苦化散。當第一批病人迅速康複時,人們為他歡呼喝彩。隨即更多聞訊趕來的病人聚集在城郊外,猶如一片新的城池。火光照亮了天空,歡呼聲也連綿不絕。

伊芙玲覺得特別驕傲。不僅是因為他治好了瘟疫,使這疾病不再可怕,更因為每個百姓都對她充滿尊敬和熱愛,發自真心地叫她伊芙玲小姐,並且為她祝福。她聽見的每一句話都如同甘泉,讚美不止是為她的美麗,也是為她的善良。這種感覺已經闊別很久,這令她又重新熱愛上了自己,並且更愛他。

然而當喜訊傳入皇宮,換來的不是獎賞,而是一支皇家衛隊。他們粗暴地衝入人群,將她帶走。她被帶到皇宮大殿,十幾個侍女圍上來朝她撒消毒的香粉。她揮開她們,大步走向國王,過去惜她如寶的國王此刻竟有點害怕她,往後退縮了一下,於是衛兵的長刀阻攔了她的道路。

“你們在害怕什麽?!瘟疫已經完全被掌控,大批的病患已經被治愈康複,情勢正越來越好。你們不應隻是站在這裏害怕,而應該去幫助百姓……”她為國王的不作為感到氣憤,大聲向皇宮中的人群說道。但是當她轉身,她看見了約瑟,在那個永遠一副唯唯喏喏相的少年身邊,是一位蠻國使臣。

“放肆,難道還要你這個女人來指導我怎麽治理我的國家!”國王怒斥道,“你給我閉嘴,好好站在這裏!我有我的決定!”

“治愈有多層意思,暫時治好,未必不會複發。你怎麽能夠證明瘟疫完全被根除了呢?”一名臣相滿臉奸詐地阿諛國王。

衛兵的長刀強迫伊芙玲後退。

蠻國使臣冷笑起來。白鴉蠻國的人,天生長著一種獸皮痣,通常從脖頸一直連到前胸後背,大片的黑痣上長著厚厚的毛發,加上他們身材魁梧,骨結粗大,穿著粗野,看起來簡直是個獸人。即便是個文臣使者,麵相也頗野蠻不善。

“想不到貴國被奉為寶石的美人,看起來如此邋遢。”使者嘲笑道。

若不是衛兵阻攔,伊芙玲會上前賞他一巴掌。她眯起眼睛來瞧他,像在打量一隻動物,同樣冷笑。使臣心裏竟有點發毛,不再正視她了。

“白鴉國使臣帶來了根治瘟疫的良方。”

“呸!那病毒就是從蠻國傳染來的,說不定就是他們有意所為,趁我們國民虛弱,然後發動戰爭。”

“你太放肆了!”國王狠狠敲擊權杖。

這時,一隻蒼鷹從天空俯衝入大殿,一陣滑翔,最後落到使臣的肩頭。它的腳上懸掛著一隻金信壺,使臣打開信壺,從裏麵取出了白鴉國王的最新手諭。

“真是英明神武的王!”使臣讚歎道,“剛才提出的停戰條件有所更改,我們的王說:紅顏最是禍水,所以貴國的寶石娼婦,他不想要了。隻要這個會做飛船的小子。把他交給我們,根治瘟疫的藥方就會交給你們,我們的大軍也會退到和平疆線之外,締結友好邦交,十年內絕不侵犯你們,甚至還有美人與優厚的禮物進貢!”

使臣拍了拍掌,一批妖媚的異域美人與手捧各色珠寶玉串的蠻國侍衛湧了進來,在國王麵前手舞足蹈。

國王眉開眼笑,揮手就讓臣相把友好邦交文書捧給了使臣,一句也沒有過問約瑟的意見。

約瑟在原地小聲抗議:“您要把我像禮物一樣贈送給你野蠻的對手?那些隻有殘暴與血腥的蠻人?!”

但他的聲音被人群的歡鬧湮沒了,沒人管他的想法和心情,隻有伊芙玲豎著耳朵聽見了他那無力的抗爭。原本她還在為使臣的惡劣挑釁與國王的冷漠無情大為惱火,但是聽說約瑟將被送去蠻人之地,她心中可隻剩下喜悅。

文書簽訂完畢,兩名蠻國衛兵上前,一人一手地架住約瑟,將他朝外拖。

少年忽然淒厲地尖叫起來:“啊!啊!不要帶我走!我不能離開阿瑞斯!國王,請您找長老來,請您找長老來!”

可是國王正是不願讓長老幹涉,才悄悄將他一個人召來大殿,如今更不會聽他的請求。

少年的嗓子出奇地大,喊聲慘烈,幾乎是遭受酷刑時的那種哀嚎,“啊!我求求你們!不要讓我走,不要!我求求你們!伊芙玲,我求求你,去找明夜歌,告訴他我的處境,我求求你!”

伊芙玲冷笑著看他被越拖越遠,搖搖手指,送了個飛吻,示意她絕對不會向他轉告這條消息。沒門!休想!一路走好!

她扭過頭去狡黠地笑著。約瑟被拖走了,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而無動於衷。他刺耳的叫聲仍響徹宮殿,但人們已經開始布置起奢靡的盛宴,推杯換盞,縱情慶祝休戰。

伊芙玲喝了杯美酒,跟自己慶祝除去了一顆眼中釘。然後她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朝外走,國王卻讓人攔住她,不準她再混到難民堆裏去,更不允許她去和那個俊美出奇的年輕教父在一起。

“你讓一個蠻人當著全朝的人叫我寶石娼婦,你還打算把我作為交易品送去蠻國。我既然如此輕賤低微,何必還要把我留在您身邊呢?!”她質問國王。

國王狠狠掐住她的麵頰,說道:“世上最美好的東西由我決定怎麽享用。憑你這張美麗的臉,我可以不忍心殺你,但你就算是死了,也隻能腐爛在我腳下的泥土裏!”

國王說完,叫衛兵把她押進了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