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鳥

四十二.原罪

“放屁,他算老幾!我一不信天父,二不信死神,我隻信我自己。我活著就是要看你的笑話。當我這麽想時,我不僅恢複了生命青春,還恢複了自信。你的痛苦才是我力量的源泉,榮幸嗎,明夜歌?”

“那何不讓我在廣場上死掉?看著我腐爛的軀體,你會更快樂。”

“為酷刑而死隻是肉體的痛,為情而死才是靈魂受苦。我要看你為了感情徹底背棄天父,我說過我的位置為你留著,我要看你在那裏一點點兒融化掉,我要親口聽你說一句:這世上有狗屁的愛著我們的神!”

“我會讓你失望的。”明夜歌回應。

“一個世紀我都等過來了,給你點時間算什麽?早晚的事,明夜歌,早晚的事。”月神湖隻是笑。

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了隆隆的機械聲。白鴉國軍隊接到襲擊警報,很快便發現了他們。他們起動飛船艦隊,趕來反擊。

“飛船?真有意思。我從沒見過那個玩藝,這世界真是越變越新鮮了。”月神湖握著拳頭,關節咯咯作響,“你猜我可以消滅掉幾艘?”

“我希望你不要濫殺無辜。”

“世人本帶原罪,有誰無辜?我現在什麽都敢殺,一個都不放過。”

“你是第二個對我說這話的人,但我絕不會停止我的警告。”

“那就揣好你的警告,看我玩耍吧。”月神湖往下跳躍,落在鍾座上,竟疾速膨脹成一個恐怖的龐然怪物,全身肌肉也爆開了衣衫。他雙手握住碩大的生銅時針,狠狠一擰,便擰了下來。堅硬的時針仿佛巨大的長矛,在夜空裏劃過一道死亡軌跡,朝一艘飛船投擲過去,直穿透船身,引發轟天爆響,火光衝天。所有人都隻能眼睜睜看著它瓦解墜落。

月神湖又快樂地拆起分針和秒針。幸存戰艦急忙炮轟反擊,但月神湖很快又用同樣的方法解決掉兩艘飛船。碎片所墜之地,燃起一片片火海,很快蔓延到一起,成為噩夢似的災難。月神湖在炮火裏舔著嘴唇,聽著那連綿不絕的哀嚎聲滿心歡樂。他躍回屋頂,背起明夜歌,向皇宮豎起了中指。正對著的宮殿陽台上立滿了人,極權者正驚駭地看著鍾樓上的怪物。

“這下他們該相信命運這回事了,哈哈哈。要不是為了你,我還真想再玩耍一會兒。”月神湖背著他連番跳躍,在火海中穿梭,疾速地離開了那裏。

劇烈顛簸中,明夜歌昏睡過去。他早就見識過什麽叫失控的世界,他早知自己隻是這世界裏微不足道的沙粒。他堅持著他的信仰,即使感化不了任何人。他隻是要孤獨地堅持下去而已。

“你知道我以作踐你為樂,所以無論我說什麽,你都不回應。這招沒用,明夜歌,我有的是難聽的話,有的是可惡的招數對付你。”

這天是情人節,他們坐在前往莫陵頓的海船上。那船上有酒館,每一桌都點著燭火放著玫瑰。情人們相擁著竊竊私語,美妙的音樂與歌舞通宵達旦。月神湖為明夜歌披上一件女人的鬥篷,一直將他親昵地擁在懷裏,用嬉耍的眼神和戲謔的口吻與他說個不休。

“你很快就要恢複了。我真想再打斷你的手腳,就像這麽摟著你,讓你乖乖聽我說話,就像當初你看著我融化在地,那麽居高臨下地與我說話一樣。”

可惜無論他講些什麽,明夜歌的眼神都落在遠處的窗外。那裏冰雪消融,巨大的冰山漂浮在水麵上,偶爾有一隻飛鳥歇腳。

“你們說,王國內最聰明的人是誰?!”不知道酒保與人聊到什麽,忽然這麽喊起來。

“國王的好女婿約瑟!”眾人交口回答。

“那王國內最美的女人是誰?!”

“當然是我們的公主!”

“可有誰還聽說過另一個絕色美人?!”

“另一個絕色美人?!”眾人議論紛紛。

“是那個寶石娼婦吧!千人騎萬人**,像奧倫納斯的國土一樣。正是出了她這樣的禍水,才使他們的王族墮落亡國。”眾人哄笑幹杯。

“沒錯!你們可知道她的下場?!”酒保像是掌握了什麽重大的消息,神氣活現地宣布,“她被關入莫陵頓最遙遠最寒冷的燈塔,由最凶悍粗壯的女人看管著,連炭火也不提供給她。她幾乎快要病死在那裏了。但是倘若你們還想見識一下她的美麗,就穿過冰原去找她。”

“快死的人有什麽美麗不美麗?!”有人嚎叫。

“過去皇家貴族才能享用的女人,你這個平民小子也能一親芳澤,你不想嗎?!”

“這麽多人睡過的女人,像是破舊穿孔的錢袋,誰要那種玩壞的東西!”船艙內充滿了惡毒的言語,酒杯相叩,酒水四濺。

月神湖低頭注視明夜歌,卻猛然發現他不在那件粉紅色的鬥篷裏。他在酒保的身後,並且用他還結著血痂的雙手舉起一木桶啤酒朝他腦後狠狠砸去。高大粗壯的白鴉國酒保受到這突如其來的撞擊,懵了半晌,等他反應過來時,他揮動起巨大的拳頭砸向明夜歌。

但他的拳頭還在半空中,忽然被一個更有力的手掌包裹住,瞬間被握得節節破碎。

“這可真有意思。”月神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裝傻充愣沉默了這麽久,竟能在一瞬間感受到這種力量。如果再強烈一點,你就要慢慢變成我了。你的情感終於覺醒了嗎?”

明夜歌不說話。

他們在船艙內對立,像一個人的正邪兩麵般對立著。

“去找她啊!船就要靠岸了,現在沒有任何人阻擋得了你,去找她啊!”月神湖促狹地笑著,衝他吼叫。那黑暗的氣勢與威風,竟讓一船人不敢動他們分毫。

“還記得我告訴過你驅魔人的力量嗎?信善時你是天使,行惡時你是魔鬼!天父從未出現,他放棄我們了;魔鬼卻無處不在。你若不依靠他的力量,你就保護不了你想要保護的人!你就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去!把心裏的邪惡爆發出來吧!那才是你真正的力量!別可惜這些人的性命,如你所見,他們庸俗冷酷卑賤!為什麽要保護這些完全不值得的垃圾,再由這些垃圾奪走你真正在乎的女人的生命,讓他們摧殘她,汙辱她?!明夜歌!快清醒起來!你沒有多少時間,也沒有多少後悔的機會啦!她若死去,就永遠不會再對你微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明夜歌所處的時間卻像是凝固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嗬嗬,也許你真的一點也不愛她。她也終於快要死了,不是嗎?”月神湖冷笑著一再提醒他。

話音落時,麵前是一道疾風,風吹散了他的黑發,遮擋了他的眼睛。當發絲一點點飄落下來時,明夜歌已經消失了。

月神湖仰頭大笑起來。在他驚悚的笑聲裏,一道黑色閃電躍上甲板,躍上周遭的船,躍上碼頭,隨即跨上一匹馬,朝遠處衝刺而去。

月神湖為自己斟上酒,滿飲此杯,他念著:“我的年日已暮,愛果情花亦棄我而去,隻有蛆蟲、潰瘍與悲愁隨伴著我。如火窺伺著我肚腹的,是孤島般的寂寥,沒有火把燃起——除了火葬堆的烈焰。希望,恐懼,嫉妒的關懷,強烈的痛楚,以及不再眷顧的愛,我隻有帶著的鐵鏈……”

然後,他殺光了一個一個衝上來與他搏鬥的人,一整船人。

他踏著他們的血泊,得意洋洋地離開。

“他終於覺悟了!除我之外,世上的惡人還有另一個!天父!你看到了嗎!你快樂嗎!我們都背棄你了!降下罪惡吧!做點什麽吧!”

月神湖在風裏仰天嘶吼。